《渡君意》长安客下

1、第1章

　　大雪肆掠，寒风横卷了整个雪沐城。
　　风雪遮蔽了视线，看不清远处究竟有多少人马，却能清楚地听见马蹄声，和敌军喊打喊杀的厮杀声。雪越下越大，顾舒白身披铠甲，独站于城墙之上，此刻他乌黑亮丽的墨发早已被白雪染成白色，修长的眉眼也早已不似往日那般明亮，边关十几年的风霜使得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身上再无往日的风采。顾舒白身上的衣衫被寒风吹得飞起，城墙上摇摇欲坠的军旗也只剩下一角，他半跪在旗帜旁，寒风灌入衣中，冰冷刺骨。
　　实在是太累了些，眼前的白雪模糊了视线，顾舒白背靠着城墙坐下，他只是淡淡地朝着城墙下看了一眼，便觉得疲倦无比，仿佛再往城墙下看一眼，下一秒便会闭上眼睛沉沉睡过去。好几日没有合眼，多日的浴血奋战使得顾舒白的本就撑不住的身体越发的疲惫不堪，脸颊上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却又被寒风贴了上来，伤口上渗出的血还在一直往下流，顾舒白却麻木的早已感觉不到半点疼痛，他随手抹去脸上的血迹，抬手接住了天上飘下来的落雪。
　　望着眼前的皑皑白雪，顾舒白忍不住感叹“好美的雪……”心中想的却是那个远在洛州皇宫里的人。也只有在这一刻，他的脸上才泛起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顾舒白在雪中静静地坐了许久，时间久到他身上的黑色玄衣铠甲被染成了白色。
　　仔细算起来这是顾舒白只身守在边外的第十年，也是他心尖上的那个人高居后位的第十年。
　　时光飞逝，两人竟已有十年未见，顾舒白低头看着手腕上系着的红绳，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那是萧若雪去寺庙替他求的平安绳，他一直都有小心地护着，即便沧桑岁月将鲜艳的红色细线褪成了白色，甚至本不结实的细绳上面的线头还冒出了几根，看起来摇摇欲坠，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断。可即便这红绳再破旧，顾舒白却依旧十分依恋地抚摸着手腕上褪色的红绳，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萧若雪的面容……

　　“舒白哥哥，你把手伸出来。”幼时的萧若雪满脸含着笑，亲切地唤着顾舒白的名字。
　　顾舒白看着萧若雪欣喜奔向自己的模样，脸上泛着浓浓的笑意，几日不见，萧若雪的脸越发的圆滚，头上的两个蝴蝶发髻上系着的粉色丝带在微风下飞扬，小小的人儿脸颊红彤彤的，看起来就像画像上的可爱娃娃。
　　他蹲下身来伸手碰了一下萧若雪红红的脸颊“雪儿，这是有礼物要赠予哥哥？”顾舒白弯下腰，乖乖地伸出手，期待着那份礼物。
　　小萧若雪要送出去的惊喜被拆穿，她有些生气，不满地瘪了瘪嘴道“舒白哥哥每次都能猜到我的想法，一点都不好玩。”她故作生气地转过身去，不再看顾舒白。
　　看着眼前人气鼓鼓双手叉腰的模样，顾舒白便知道他这雪儿妹妹现在是生气了，连忙哄了起来“哥哥自然猜不到雪儿要送给我什么礼物，因此还十分期待了，雪儿要是不给，舒白哥哥是会伤心的。”
　　小孩子总是好哄，谈笑间，顾舒白的掌心上稳稳地放着一根红绳，趁他呆愣在原地，萧若雪蹦蹦跳跳地跑开，一步三回头，笑靥如花，嘴里还不断说着“这是雪儿自己一人去寺庙替舒白哥哥求的，雪儿希望舒白哥哥能平平安安。”
　　萧若雪的身影消失在顾舒白的视线中，唯有那根红绳依旧在手腕上一动不动。

　　……
　　顾舒白身上的铠甲被无数只射来的羽箭穿破，头盔也被射落在城墙上，原本束好的长发散落了下来，昔日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此刻却显得十分狼狈，或许是自己老了打不动了，也或许是心死了，不想再撑着了。即便无数只箭穿破自己的身体，顾舒白也感受不到身上有一丝疼痛，只是有鲜血从口中不断涌出。可在他脸上却始终只有笑意，似乎并无半点痛苦。
　　他强撑着往身后看了一眼，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堆积成山的尸体。苦守了几个月的雪沐城，终究是没有等来援军，一直跟着自己的清羽早已躺在身侧没了呼吸。顾舒白没有流泪，他只是觉得有些无力，他不怕死，他只怕自己死后再也不能护住萧若雪……
　　敌军已经占领了雪沐城，象征着周国的旗帜早已被换下。夏冽走上城墙，他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打了半辈子的顾舒白，忍不住唏嘘道：“想不到昔日周国的无敌战神顾舒白，今日也会败于我夏冽的手下？”
　　面对眼前人的嘲讽，顾舒白没有说话，他只是艰难地抬起头淡淡一笑。
　　“你拼命效忠的君主终究是弃了这偌大的雪沐城，你也安心的去吧！这雪沐城从此以后归于我夏国。”夏冽转身没有再看身后之人一眼，这个与他交手了一辈子的对手，如今也该落寞了。
　　此刻敌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看傻了，纷纷小声议论着，拿着弓箭慢慢逼近。
　　最后，顾舒白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说出了他此生不敢说出口的那句，原本想埋在心底的话“雪儿，若有来世，你嫁于舒白哥哥可好？”明明是带着卑微祈求的语气，可在顾舒白的脸上却始终带着笑意，尽管鲜红的血液染红了黑衣，他也置之不理，敌人杀过来之前，他微笑着闭上了双眼。
　　雪停了，一代将才，顾大将军顾舒白最后的结局是躺于血泊之中。
　　雪沐城城破，城池失守，敌军入城，马蹄声似雨，战鼓声如雷，敌军所到之处留下的只有一具具尸骸，耳边传来的只有百姓的阵阵哭喊声……
　　昔日的少年将军顾舒白最终只落得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