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读者》张云织

3、第 3 章

　　六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我站在丈夫背后，他在窗边眺望，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白欣怡那日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来过，但在中秋那天，她寄来了两份礼物。
　　青绿色的长款旗袍静静躺在礼盒中。
　　我对此举也表示不解，“她是个好女孩。”
　　“是啊。”丈夫赞同，“可惜……”
　　“你是最好的。”丈夫感叹，烟头扔在地上。
　　我捡起烟头，往外走去。
　　“书写得怎么样？”
　　“还没动笔。”
　　泥泞的雨季到了。
　　白欣怡进了丈夫的书房，丈夫昨日买了很多酒。
　　我在阁楼，空白的一沓A4纸摆在我面前。
　　我开始落笔，书写我的悲剧和喜剧。
　　“姐姐，你怎么在这里？”白欣怡已经在我心里冠上不速之客的头衔。
　　她摇晃着走过来，拿起我写的几页纸。
　　她弯着腰，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浓厚的酒气从她身上飘过来。酒气进入我的大脑，我想起放在丈夫衣柜身处的青绿色旗袍。
　　一个人物开始醒来。
　　民国，纵情声色的女作家。
　　我又吸了吸那股酒味，恨不得大脑变身冰箱，延长一切使我停驻的人物的期限，保持他们的新鲜和我的感觉。
　　“诶，因为是夫妻，所以写作的风格也一样吗？”白欣怡语调上扬。
　　我夺回稿子，“我丈夫呢？”
　　“他？他喝醉了，睡着了。”白欣怡身子一歪，扑在我怀里，稿子被挤在我们中间。
　　“他酒品可真好，倒台就睡。哈哈，全都喝不过我。”闷闷的声音从我怀里传来。
　　她换了个姿势，下半身直接贴在地上，转过来，用婴儿的姿态和眼神望着我，“为什么看教父？”
　　我抿着嘴。
　　她又问，带了脾气，“清水明明爱女人，你为什么会看教父呢？还看盗版书。他不给你钱？我发现了你们的秘密哦！”
　　白欣怡声音变得诡异起来。
　　“他囚禁了你吧。我偷偷调查过，你搬进来这里，从来没出过门。书也是邻居帮忙买的，他书柜这么多精装文学、限量书，干净的很。”
　　“不不，不叫囚禁。你是自愿的。你离开村子后，进厂里当女工，整整一年，他们都在背后诋毁你是个疯女人。你在外面的世界根本活不下去。”
　　“没有地方容得下我！”
　　——我永远记得那天，我披头散发跪在丈夫面前，嘶吼着喊出这句话。
　　“我以为城里那么好，可你从没说过，文学已经死去。”
　　丈夫那时是这样说的，“文学从未死去。那里不欢迎你。”
　　我包容了丈夫的身体，丈夫接纳了我的灵魂。
　　看着眼前严肃的女人，我语气冷下来，“你是什么人？你绝对不是他的读者。你不爱文学，你质疑他！你质疑他！”
　　“你醒醒吧！”白欣怡抓起一把纸扔在我脸上，“你知道他在做什么的！你只是他的工具！你被他洗脑了。”
　　“正因为我是云雀的读者，我才能反应过来，这是一个骗局。这些纸上写的东西，和云雀是一个风格，除了那股强行自傲的味道，还爱滥用关联词，喜欢长句，大段自省。这些自省，是男人绝对不会有的。”
　　“可是你是帮凶！那个男人的帮凶！你们害了这么多女孩！你们俩都是混蛋！”
　　说到最后，白欣怡抬起手，果断给了我一巴掌，转身就走。
　　是我害了她们吗？我想到那些女孩们在花丛里喝茶嬉笑的画面。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可原来，我害了别人。难道那些心痛，就是对我犯罪的警醒吗？
　　这个疑问深深藏在我的心里。
　　后来，丈夫醒来，问我那天白欣怡怎么样。
　　“你睡下没多久我就进来，把她送出门了。”我再度撒谎。
　　想着那日气愤的白欣怡，我踌躇着问：“她是做什么的？”
　　丈夫抽了嘴烟，今日他颇为不顺心，“一个大学生。好像是，学新闻的？”
　　后面那句话显然不重要。
　　我想问丈夫，那我是做什么的。
　　想也不用想，他会说我是他的妻子，他这辈子的软肋，他是能够接纳我的新世界。
　　话题转到我新写的两张纸上。
　　“哈哈，你怎么把自己写的这么滑稽，像个小丑。”丈夫乐完，又垮下脸，“文学是需要美化的，你常写要自尊的小女孩，这次也一样，写你自强、不屈现状，恩……多写点好的品德，我们可不能做荒诞派！”
　　“重写吧。”丈夫递还我，这次他不打算自己处理它们。
　　区区两张，且和之前风格完全不同。
　　我和丈夫的意识高度相通，白欣怡怎么会说它和云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