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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四
“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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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教、父?”背后这个一字一顿念出我放在矮桌上的书名字的女人,就是被遗忘在小院的白欣怡。
她拿起那本泛黄的、参差边缘的盗版书。
“姐姐,这是你的书吗?”答案显而易见,她的问句只是她不敢置信。
我湿透的手在围裙上来回一滚,拿回我的书,“嗯。”
“那些人真是看错你了。”白欣怡被抢了书也不生气,眼中兴味更浓。
她将书房的那半壶茉莉花茶拿下来,就这么坐在厨房角落低低的矮桌旁,小小的板凳,承载着她庞大的身躯——当然她是纤细柔美的,只是对于板凳而言。
只看她坐在那里,我心里便生出多茬联想。
小巧的板凳以一种巧妙的力道承载着所有庞大的人类,它生来弱小,它生来就是为了托起蹲下的人类,生来就是让人类卸力的。
可怜又无端怜爱的板凳啊。
我的心里画了个十字,用不成文的方式为它们祷告。
“姐姐,你生气了吗?”白欣怡坐在那可怜的板凳上看着我,语气紧张。
我去拉她,“你该回去了。”
白欣怡不愿意,“姐姐,和我聊聊天吧。”
“聊、什么?”我疑惑看着她。
我从来没有和陌生人聊过天。
“姐姐,你别开玩笑了。就连亲人,都是从陌生人发展出来的。”她拉我坐在矮桌上。厨房只有一个小板凳。
“和我讲讲,你怎么和清水先生认识的?”
“他是个慈善家……”
提到丈夫,我慢慢放松下来。
那年,丈夫大学毕业,进了一家很有名的企业。企业来村里搞投资建设的时候,丈夫跟着一起。
第一面见他,他向我问路。
问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领导住在村长家里,鞍前马后只有他一个人。
明明是光鲜亮丽的城里人,听他讲述起来,日子一点都不顺心。
我不说话,常听他讲。
他走那日,送了本书给我——王国维的《人间词话》。
“喂!”我跑到山坡上,向出山的小轿车高呼,“我不识字!”
其实我认识字的,村长好面儿,女孩子们大都读完了小学。他们认为,女人可以聪明一点,但不能太聪明。
姑姐家的小胖子在镇上读书,我主动提出去接他。中学门口有家二手书摊,还没一块砖大的新华字典塞进裤带里。
我开始想起,我小学读过的那些诗和文章。
它们和喂养猪牛、洗碗烧柴这些事据理力争,在漫长的六年占据了我生活的一半。我遗忘了很久很久,直到十八岁的一天梦里,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丈夫再来时,我对他说,“一书之恩,当永世不忘。”
丈夫离开的漫长两年中,我经历了两胎,一胎死婴,一胎弃婴。
同是这两年,丈夫轻舟已过万重山,正是志得意满的好时光。
“齐南,我本是无心插柳,你让我明白,文学确如阳光,普照大地。”丈夫拍手朗笑。
是的,就是这样。我崇敬地看着他,宛如撒旦面前狂热的信徒。
那些日子,我心不在插秧,只在村长家那个小小的院落。
和丈夫探讨文学一事,实乃久旱逢甘霖。
“我想和你走。”冷不丁的,面前正在写工作日志的丈夫听到我说出这句话。
那时的他,面上异彩纷呈。
“那后来呢?你们私奔了吗?”白欣怡问我。
我沉默,摇头。
我和丈夫不是私奔,他买下了我。
就是我想和他离开的那日,我被那个男人拖到村长家外。
他们要将我沉塘。
我即将迎来一个迟到的弃婴的命运。
就是最后一瞬,我伸出手掌,在丈夫的白衬衫上留下一个血手印。
“命也!运也——”我的脸庞并无泪水落下,声音却宛若鸿雁悲鸣。
山间群鸟从林间扑腾而起,丈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抓住我的手。
他买下了我。
我和丈夫到城里的第一天,他趴在我的身上喘气,说:
“齐南,我救了你。”
五
五年过去,“如今一切都好起来了。”我没提中间丈夫家人的勃然大怒,没提我打工之余写出第一篇章小说时丈夫的爱意勃发,没提后来他租下这个小院,从此我再没走出过这方天地。
从回忆里走出来,沉重又轻松。我习惯低头,正好对上白欣怡水雾般的眼睛。
是了,我坐在桌子上。
今日怎么这么不得章法。
“白小姐,你该走了。”我拿起茶壶,做出送客姿态。
白欣怡怔怔被我步步赶着走。
退至门前银铃处。
她才回味过来,“云雀,真是太幸运了。”
是的,就是这样。这样丈夫的下一部书出来,对比悲惨的齐南和幸运独立的云雀,拯救了齐南的丈夫更加高伟。
我深藏的痛苦,也毫无保留奉献给丈夫了。
这本该是一个女人的完整。
可我的痛苦,已经造就我的不完整。
我是否完整?
我抬头,一字一顿,“她不幸运。”
“她不是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