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读者》张云织

4、第 4 章 七 白欣

　　七
　　白欣怡再度上门。
　　我毫不怀疑白欣怡的新闻能力，她三两句从丈夫那里得知我编造的谎言，然后开始恭维他，状似一无所知的女孩。
　　“生活是一出荒诞的悲剧，它歌颂苦难，将黄连包装成糖果送给我。幸好我坚持了下来，等到了属于我真正的乌托邦。”
　　白欣怡靠在门边，表情轻佻，手里拿着两张薄薄的A4纸。
　　我愤怒地走过去夺过来，却发现纸面干干净净。
　　“你只看了一遍，就背下来了？”湿闷的空气大口大口侵入我的胸腔。
　　“你急了你急了！哈哈。这就是被欺骗的感觉。以为珍视的宝贝，结果发现是鱼目。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爽吗？”
　　“你出去。”我板着脸推她。
　　白欣怡眨了眨眼睛，眼泪流下来，“你生什么气。这些话，不都是你丈夫的心里话吗？”
　　“你知道他刚才和我说什么吗？他说他心疼你，两次生产坏了身子，落下了病根，他要照顾你一辈子，哪怕没有孩子也没事。”白欣怡步步紧逼。
　　“名、钱、房子、保姆、女人，都有了。接下来，就该有个孩子了。你的丈夫，好像想让我给他生孩子。”她说到这里，目光憎恶，“真恶心。”
　　面对她的愤怒，我反而平静下来。
　　“这都是命运。”
　　“你再说什么？”
　　“你是学新闻的高材生，但不是所有人都是你。你生长在幸福的高知家庭，配套的是文明的世界。你有识人的能力、揭穿人的勇气、不需要付出代价的正义，但你真的知道，你要维护的是什么样的正义吗？”
　　“白小姐，有的人生来是幸福的，而有的人生来是不幸的。正是明白了命运的无情，才能看见命运的有情。”
　　“你以为命运只是一个人的选择，但其实，命运是多数人的赌局。”
　　“你惋惜那些遇到挫折受到伤害的女孩，愤怒将弱者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强者。她们的疤痕和痛苦是命运，你的愤怒和惋惜也是命运。人类互相成就，这才是命运。”
　　我从不与人交谈，这次，我说的意犹未尽。
　　“夫人，你在和白小姐说什么？”丈夫兴冲冲拿着一本书走下来，“白小姐，你要的这个版本我找到了。”
　　白欣怡急匆匆打断他，“清水先生，我可以和你的夫人单独说几句话吗？”
　　“什么？”丈夫一时失态，隐晦看我一眼，“夫人，你陪陪白小姐吧。”
　　我和白欣怡坐在小院中，丈夫给我们端上茶水，离开时捏了捏我的肩，痛得让眼睛发酸。
　　“我第一次坐在这里。”一晌贪欢。
　　“姐姐，我们好好谈谈吧。我想，我们之间有太多误会。”白欣怡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过得很苦，可是你的笔下，是直奔理想的云雀，至情至善的柳叶，忍耐坚强的夜莺。那些女孩子，她们爱的不是清水，是你创作出来的孩子们。”
　　“你是经历过痛苦的，也是怀揣着大爱的。和我们站在一起，说出那个男人的恶行，不要再让他祸害欺骗更多人了，好不好？”她的手抓的越来越紧。
　　我选择抽回手，“我做不到，对不起。”
　　生于天地间，我只是一株藤蔓，幼时靠父母，少时靠婆家，如今靠丈夫。他们是我的刺，也是我的根。
　　离开了清水，天地茫茫，哪里还有一支新根属于我。
　　看着阳台上深深凝视我的丈夫，我笑起来。
　　“你不懂我，白小姐。就算生来幸运的人，也不能给灵魂赋予解释，不能将自己的灵魂复制到其他灵魂上。同样，生来不幸的人，也不能把灵魂的痛楚，施加到本该幸福的人身上。”
　　我轻轻说完这段话，知道我和白小姐不会有再见的一天，我那些埋在心底的话，彻底被埋在了盒子里。
　　白小姐离开不久，丈夫的生活出现涟漪。
　　丈夫说，白小姐是个贱人，她在网络上掀起了些风浪，叫他有些焦头烂额。
　　“幸好只是些风月情事。现在的世界真荒谬，一点疯狂都要被搅个天翻地覆。”丈夫眉头皱出一个‘川’字，“很快就会过去的。”
　　“这些日子我在家陪你，就我们两个人。”
　　我比寻常更加紧绷，丈夫闲下来，就会开始挑剔。
　　鱼要没有刺、橘子要没有白丝、水不能有腥味……有些要求我甚至听不懂。
　　直到，有个女孩子跳楼了。
　　跳、楼！
　　“你还能说这是命运吗？她才十九岁，她还有这么多事可以做。”女孩的葬礼上，白欣怡冲上来朝我喊叫。
　　我代表“清水”而来，身边是清水的编辑，外面不远处，丈夫坐在车里，时刻监听着他放在我包里属于他的另一部手机。
　　我被女孩的妈妈扇了两个巴掌，然后被赶出来。
　　面对门口的记者和他们手里的机器，我面无表情念出编辑昨晚让我背的那篇稿子（这可比名著都难背，我抽出一点时间瞎想）。
　　“记者朋友们，我是清水的夫人。昨日，得知杨小姐的死讯，先生和我都倍感痛心。杨小姐作为我先生的忠实读者，在一次读者茶会后，常常到我们家来拜访——”
　　话说到一半，一股大力把我扯走。
　　一群人撞散了记者队伍，给白欣怡腾出一道窄窄的通道，就那么短暂的几秒，她如洪水般把我卷走。
　　等我回过神来时，我们已经奔跑在空旷的马路上。
　　风顺着殡仪馆的方向把她的头发糊了一脸，我看到她圆圆黑黑的后脑勺，大脑丢掉了思考，身体没有了控制。
　　以至于，她停下来的时候，我没有收力，摔在了地上。
　　水泥路，真硬啊。我面目狰狞抬起头。
　　我拒绝了白欣怡说带我去医院或者药房的提议，从口袋里拿出几张被叠好的卫生纸，凭感觉擦拭着脸上的血和灰尘。
　　“你不能说那些话。你说出来了，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如果有一天，那个男人的真面目被彻底揭开，人们不会同情你的遭遇，只会记得你曾经是怎么帮着那个人污蔑那个死去的女孩。”
　　“姐姐，你不要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我们都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写的书。”
　　“杨月月被骗，不是因为她愚蠢，是因为她真的，想成为作者书里的女主角。”
　　“你不要站在我们对面，好不好。”白欣怡落下泪来。
　　她本拥有顺遂的人生，她本不该掉眼泪。
　　她落泪，是因为，“你说得对，一个人不足以撑起命运，命运是多数人的赌局。我们不赌自己，赌文学存在的意义。”
　　“你把自己想的太卑微，姐姐。如果你只与文字交流思想，那请你读完这本书。我们也写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真你的故事。”
　　白欣怡从背包里取出一条长长的运动腰包，掀起我的衣服，将它系在我的腰上。
　　然后，丈夫来了，推倒了白欣怡，把我拽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