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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二十) 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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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上枯草离离,马蹄踏过荒地时复又在灰败草绿之上添一层沙土昏黄,举目望去不见村镇人烟,仅有伏元岭横亘南北,越过那苍翠山头,便可自西南的荒芜寂静转瞬落入东南郡府的城池喧嚷。
庄梧桐握着缰绳慢悠悠随在行军队伍一侧,心头转着方才马车之中与葵七说起岑望旧事时的一幕一幕。他眼中茫然、惊疑乃至后头的悲悯愤慨处处不似作伪,当真像是初次听闻此事,及至庄梧桐离了车厢时在车帘落下的空隙之间回望一眼,葵七被金永麟掰住肩膀,面上仍有尚未回过神来的呆愣。
那一日唐水县中他早已趁着葵七几番靠近回护的机会摸过葵七骨龄,确如葵七今日所坦白的一般约莫十七八岁,按着葵七话中意思,应是才满十八生辰不久。
然而这将将避开了旧事了结之时的年纪也叫庄梧桐心有疑虑,又思及那时追来的死士,他顺着葵七的话只将这一遭当做他自个儿受了葵七牵连,但心知来人挑在那时候下手,未尝不是想将他二人一并围杀。
正仔细回想着,忽有一骑越过他身旁风雷一般掠了过去,马上人在软甲外头罩了一件将领常穿的无袖风毛披风,畏寒一般拢在身上。庄梧桐盯着那即刻赶到队伍前头去的背影,缓缓露出吃了酸柑一般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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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发觉。”金永麟低头一口亲在葵七泛红的耳朵尖上,又将他往怀里拢得紧了些,葵七被他拿大氅裹在怀里,肩背皆抵着金永麟坚实胸膛,甲衣也挡不住这人身上源源不断火炉似的热力,烘得他脖颈到耳朵红了个遍。
他上一回与金永麟共乘一骑,尚在今岁年初。
当日京中雪后初霁,一众世家子聚在西山猎场寻猎,金岁庭向来不擅骑射,打了几只诱来的兔子便歇去营帐里喝茶,因着金永麟在场,便放了他去随着金永麟玩儿。
葵七并不大想掺进那一群闹腾年轻人里,叫人给金永麟传了话后便独自寻了一处无人的偏僻林间慢慢骑马走着,闲听马蹄轻缓踏在新雪之上的嘎吱声响,又在林间见着了几丛野树,叶片苍绿,枝条泛白,当中却结着色泽红艳、攒在一处的小小果实,映着其上洁白积雪十分鲜亮可爱。
金永麟找到那一处林地时,葵七正坐在一株枝干虬结的老树之上低头择着果子。
也不知他怎的清出来那样一块地方,仅有身下一截拂得干干净净,左右与头顶空枝仍厚厚地覆着积雪,仿佛葵七略一动弹,便要被落雪淹得满头满身。但他轻飘飘地坐在那高出地面数尺的枝干上,鼻尖颊上皆被冻得微微泛红,月白色绸面裤腿扎在靴子里,小腿尚在晃晃悠悠荡着,身下老树却岿然不动。
金永麟远远地将马栓了,望着树上那人便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唯恐惊扰那林间精怪似的绮丽图景。
葵七早在金永麟骑马进了林子时便晓得他找过来了,头也不抬地踢了踢脚尖以示招呼,金永麟心中好笑,在树下仰头望着他问:“躲在这儿做什么那么专心呢?那头现收拾了鹿肉和野山鸡吃个新鲜,按功论赏,已给你挣了一整条鲜嫩脊排烤着了。”
“麟哥儿英明神武,大慈大悲,深恩难谢……”
“下来。”金永麟张开胳膊,“别在上头念经糊弄我。”
葵七不动,往他手里弹了一颗红艳果子,金永麟一合掌接住了,便听葵七在树上道:“树丛里长的不晓得是个什么果子,硬硬圆圆的还有些香气,枝条也细韧漂亮,我想着编个篮子回头给翡儿,但这果子底下又有些毛刺,要掰了才好。”
说话间葵七已从树上轻巧落了下来,身旁一根细枝被他压得滑下一捧雪。
他并未落在金永麟怀里叫他接着,只在金永麟肩上搭了一把,一手提了个小巧的绿叶红果花篮子,另一只手虚虚握着,金永麟捉住他握起来的那只手,葵七瞅着他问:“你要吗?”
“你当我猜不出呢?”金永麟想揪他白里透红的脸蛋儿,磨牙道,“给翡儿编个漂亮篮子,给我一把子剥下来的刺,是不是?”
葵七面上始露出一点儿含着促狭的笑意,被金永麟压在肩膀上从后边捉住他手腕,掰开手扔了那一把黑乎乎的毛刺,嘴里嘀咕道:“小没良心的……只惦记妹妹不记着哥哥……”
“你都及冠了,翡儿才十岁……”
“十岁怎的了?我十岁也没人摘果子掰了刺送我这样漂亮花篮。”
葵七被他闹得路都走不稳,将冰凉的手猛地往金永麟颈侧一贴,换得这人嘶了一声,刚要教训他,葵七便抬头望着金永麟道:“回去给你做你上回要的木雕燕子。”
“真给我做?”金永麟眉间才现了喜色,又立刻撤下去,捏着葵七手腕犹豫道:“开春吧,开春再做。现下冷着,那些木料刻刀多半滞涩,容易伤手……”
葵七想着听金岁庭先前安排,开春了便要补上两江巡抚外任去了,在外更不好弄这些东西,然而这会儿若露了话头,金永麟不知还要闹他多久,便先含糊应下,被金永麟一路推出了林子。
“我的马呢?”葵七睁大眼睛在树下转了半圈,原先拴马的那一处仅有金永麟骑过来的一匹,见人过来,正刨着雪地仰头呼呼喷着鼻息。
“拴马时一失手便将你那绳子松了。”金永麟面上毫无愧色,话音刚落便一把将葵七提去马上坐着,自己也翻身上去,即刻扯紧缰绳扬鞭奔上了大路。
颠簸之间葵七紧紧揪着金永麟衣袖才在他怀里坐稳了,偏头怒道:“金明初!”
“嗯,气什么?”金永麟故作不解,“担心你那一匹马走丢了?这猎场里供人取用的马在山里跑惯了,这会儿早便认路回马棚去了。”
金永麟身下这一匹却是靖国公府上带出来的烈马,原本已被驯得十分乖顺,此刻主人有意要它欢腾放肆,便似没了缰绳一般在这雪道上狂奔起来,直直向着远处更偏的无人山林之中去。
葵七晓得金永麟将他骗上来定是要跑马颠着他玩儿,脚跟啪嗒啪嗒往后踢着他腿肚子,金永麟紧紧压着他胳膊腿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方才树上叫你跳下来你不听,这会儿别想跳了!”
“若把花篮颠坏了,我回头给你做瘸腿燕子!”
“瘸腿燕子好,瘸腿燕子便是大集上也买不着,只有七儿给哥哥做了。”金永麟嘴里浑着,却也稍稍放缓动静,掀了袍子将葵七与他手中花篮一并护在怀里。
京郊皑皑群山被日头镀上一层金彩,晃得葵七眼前微眩。西山猎场的跑马道只在前方山坳处便要折返,然而这般疾驰而去,却叫葵七觉得金永麟仿佛要带着他没进群山深处,再不管远远抛在身后雪道泥泞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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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行军路上并无京郊那样苍山负雪的好风景,天穹之上日光亦昏沉隐在云后,唯有金永麟不似从前顶着兄长名头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耳垂上明晃晃扣着葵七先前遮掩咬痕的银虎头,仗着此时跑在队伍侧前方,无人发觉他在马上与葵七耳鬓厮磨,葵七拗不过他胡闹,索性勾着金永麟的腿让自个儿在他怀里坐得更稳当些。
“这会儿不踢哥哥了?”金永麟揉着他的腰犯浑,葵七才回过头要说句什么,又被金永麟堵着吃了舌头,“省着点力气,留到明晚榻上再咬我。”
“……我前日已跟你换了这一回半旬饶过去.…..!”
“但你今日惹着我了。”金永麟似是着了魔一般紧紧扣着葵七,强要他知道他那些无赖心思,嘴里愈发荤得葵七要捂耳朵,“你想跑,想着离了我……哥哥哪一回没叫你痛快出来?如何算我不饶你?七儿自己要哥哥填着伺候……”
隔着厚厚冬衣与甲胄,金永麟压着暗火在他耳边与他絮絮描绘先前数次榻上行事,手掌摁在葵七腰腹之上若有所指地丈量。
葵七避无可避,总归金永麟这般与他混闹比片刻前阴沉沉地盯着不放叫他心安。
马车之中金永麟只那一句过后重又抓着他亲,及至葵七被他亲得晕了,央求他放他出去略吹一吹风,便被金永麟拿披风裹了抱到马上,一路避着人掠到队伍前边去。
仿佛他二人当中横着一处难以言说的泥沼,每每裂隙横生,便自欺欺人一般双双陷在这泥沼之中,借着种种狎昵厮磨,仍装作与往常一般亲密无间。
金永麟头也不抬地娴熟收着手中缰绳,感到葵七原本有些僵直的肩背在他怀里渐渐软了。
他目光凝在葵七轻轻颤动着紧闭的羽睫之上,忽而想道,若是近在他身前时闭了眼便能叫葵七假作无知无觉地与他亲近,强要他睁开眼看个清楚,反倒逼得葵七不得不认清面前人是他金永麟,复又露出那等清明平静、不带半点旖旎情意的目光来……他宁愿不管不顾地选择前一种,好让眼下呼吸交缠的温存幻梦存续得更久一些,永远不要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