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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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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晌午日头高照,偶尔吹来的一阵风唰唰带动着有些干枯的叶子,知了不知疲倦的叫着。
一个小小的身影急匆匆的走着,怀里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宝贝的抱紧,是不是回头看看追着自己的人。
后头传来叫骂声,一口一个小奴才,追来的人手里还拿着棒子。
小孩眼见要被追上了,脚下的速度越发快,一个拐弯之后突然发现一个小石山,他蓬头垢面中藏着的一双清澈的眼睛一亮,仗着自己身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的钻进去。
后头追来的人看自己追着的小崽子一个转弯之后突然不见了踪影,嘴里骂骂咧咧更甚,更气势汹汹的向前追去。
“小奴才,被我逮住了有你一顿好打的。”
躲在后山中的小孩闻此撇了撇嘴,似有不屑,转眼又笑嘻嘻的掏出藏在自己怀里的东西,揭开布条之后,原是白花花的几个大馒头,小孩满足的拿起其中一个馒头,颇为享受的吃了起来。
正吃了一个,忽然听见假山后又是一阵谩骂声,他原是打算不管的,这种事在宫中天天发生,做奴才的谁没被打过几顿就平稳长大的。他只是缩了缩自己的身子,把自己藏得更隐蔽些,莫要惹祸上身。
一阵之后,他觉得自己吃饱了,颠了颠手里剩下的一个馒头,一脸满足,今日可算是丰盛了。身后的打骂还在继续,他也奇怪,竟是从头到尾都没听见那个被打的人的求饶声,也没见他哼过一声。
小孩悄悄探出一个头,就见几个衣着华贵的人正一脚一脚的踹在那个一直蜷缩着身子一声不吭的人身上。
小孩仔细看了看那些人,发现他们身上都挂着龙凤玉,啧,都是贵族皇子呢。惹不起惹不起。
他正准备伸回头,忽然见那个一声不吭的人抬了抬眼,有一瞬间的凶狠闪过,有些震慑人。
是真的震住他了。
魔怔之下,他竟是起了帮他的心思。
他丢了两块泥巴在自己脚边故意发出一些声动,打的正起兴的小孩子们突然听到有别的声响也是一惊。
“谁?谁在那儿?出来!”
胆子稍微大点的小孩开口喊道。
后山的小孩哆嗦着出来,扑通跪在他们面前,一脸的慌张。
“奴才,奴才小安子,不是,不是故意扰了诸位皇子的兴致的,只是刚好路过,奴才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诸位皇子饶命,饶命。”
小孩们见只是一个小奴才,也放下心,他们也只敢偷偷的打那人,虽说他不得父皇的恩宠,父皇也对他不闻不问,可谁也不敢去当着第一人去试试被父皇知道了他们这般欺负他有什么结果。
“嘁,又是一个奴才。”
方才出声的皇子不屑的开口,转身打算不理他,刚才自己还没踹过瘾呢。不过是失宠的皇子,还整日摆出那一副高傲的面孔,真是惹人厌。刚抬脚就被一人拦住。
“三皇兄,今日够了吧,我看他一动不动,这些伤怕是够他吃上一些教训了。”
另一个华服皇子拉住要踹人的三皇子的手拦道。
“莫要做的过了,被别人看出了,可有些不太好解决了。”
三皇子思索了一番觉得有道理,可又觉得被人扰了兴致有些恼怒,随即把怒火转移到那个小孩身上。
“呵,扰了本皇子的兴致,那人又打不得了,那就你来替替吧。“说罢抬腿就是一脚。
剩下的几个孩子见此为了讨好三皇子也跟着一脚一脚踹,不知踹了多久,几人尽了兴,方停了脚。
“哼,还算识相,饶你一命。“三皇子整了整自已的衣冠,大摇大摆的离去。
被踹到在地的人颤巍巍的直起身,不小心扯到自己伤口,龇裂着嘴向一直趴在地上的人走去。
那人一动不动的躺在那儿,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翻过身子,才发现这人晕了过去。暗叹一口气,又费劲地把他带到自己发现的隐秘之地去。
废了好大力气把他弄进假山的小洞里,本来就小的空间一下子进去两个人显得更加狭隘。掏出藏在土堆下得创伤药,小孩小心得揭开那人得衣裳,顿时倒吸一口气,整个背部没有一丝完好的地方,一大片一大片的淤青恐怖的纵横在背上,小孩上药的手有些颤抖,这人怎么比自己还可怜。
花了些时间才处理好这些伤,小孩又脱下衣服熟练的给自己上药。
等上完药之后他才发现那个晕倒的人已经醒了。
此时睁着一双不含情绪的眼睛盯着他,小孩有些发怵。
“为何救我。”
两人互相看了许久,躺着的人打破了沉默。
“你眼睛生的好看,我喜欢。”
小人眨巴了下自己的眼睛,无辜的回道。
“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眼睛,就像我未进宫前娘亲带我去看的灯会一样,耀眼的很。”
小人边说着比划着有多耀眼。
躺着的人一看就不信他的话,挣扎着起身要往外走。
“欸,你干嘛啊,身上这么多伤你得躺着。”
小孩扶着他的身子不让他出去。
“放手。”
不轻不重的声音让他有些害怕。
“不,我救你回来的,你要听我的。”
那人不含温度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他却还是没有放手。
“你可知我是谁。”
听他这么一问,小孩心里有些没底,起初觉得他跟自己一样是个奴才,可看那些皇子对他有点忌惮,而这人又从骨子里透出一股贵气,怕是跟自己想得不一样。
“不知道……”
“不知道便敢留我,是嫌自己在宫中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么。”
那人垂下眼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人,不带感情的说道。自己醒来之时就看见小孩身上的新伤旧痕,可见也是吃了不少苦的,说他过的舒坦只是讽刺他。
小孩被噎住说不出话,心里有些生气,好心救他还这样跟自己说话,气归气,可手底下的力量还不不见松。
陈恒见他这般还不肯放开自己,开口道。
“废太子你也敢帮,胆子可真是不小。“
小孩哆嗦了一下,松了手跪下。
“殿下万福。“
殿下,呵,多久没有听见人这么叫自己了,果然是个不会审时度势的小奴才。
小孩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心里有些发抖。
陈恒不再多言直接越过跪在地上的人走出去,还没走两步,就被人拉住,低头看见一只手扯住自己的裤腿。
“还要留我?”陈恒有些想不通,都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再多搭理可能会惹祸上身,这人怎么还敢拉住自己。
“殿下,殿下的身子贵重,应,应好生休养。”小孩哆哆嗦嗦的说完这句话,手下也更加用力。
陈恒哑言,如今居然还会有素不相识的人担心自己的身体。
心里有些复杂,陈恒伸手将自己的裤腿从那人手中扯出来。
“你不害怕?“
小孩闻此抬头,有何好怕的,宫中的险恶自己这一年都体验过,悄悄帮帮着陈恒而已,别人又不一定知道,就是知道又能怎样,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
陈恒从小孩清澈透亮的眼中看出了他的坚定,再次抬脚,在那人又要扯自己裤腿的同时说道。
“不怕那就随我来吧。“
“殿…”小孩还想拦住他,却被陈恒一个眼神镇住。
他有些委屈,就是想要留住陈恒在这里多歇歇,那么多伤歇这一会儿又怎么够,委屈了一下子还是跟着陈恒身后走,一边看着他是否有什么问题,一边又想着殿下带他走是要他跟在他身边么,想着又有些兴奋,留在殿下身边不是又更多机会看着那双眼睛了么。
两人沉默的一前一后走着,陈恒走的路都是些鲜有人来的路,遇到的人少点,麻烦也就少点。
走了小半个时辰,小孩看见一个破落的庭院,有些疑惑。
先皇后去后,大皇子不是被收在惠妃膝下么,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陈恒见他一脸不解也只是冷笑。
他与惠妃各自生厌,他不愿孝奉于她,惠妃也不愿照养这个皇帝塞给自己的废太子。惠妃只吩咐了吃穿满足他,可这些人都看得出惠妃不待见他,是以对这些吩咐都不是很上心,保证他不会被饿死冻死就好,至于吃不吃得饱,穿不穿的暖就也不关他们的事了,在惠妃宫里也是这样,陈恒又何必留在那宫中,于是陈恒自己搬回了他与陆芝芸住的冷宫。
陈恒领着他进了屋,便不再管他,自顾去院里的井中打了水准备冲洗。
小孩见陈恒打算直接用冷水冲洗,又跑上前去拦住他。
“殿下,你身上这些伤冷水冲不得,冷水一冲恢复得更慢了。”
“与你何干。”陈恒瞥他一眼。
“我,我去给殿下烧水。”小孩噎住,也不回话,直接抬了陈恒方才打得水进了厨房,熟练得起火烧水。
唯一的桶被小孩拿走,陈恒也没办法,回屋拿出自己今日被打中被护住的东西,一本书而已。自己费了几番力气才让先生答应给自己的书。每日除了早上去上书房念书他几乎不出冷宫门,那些人也惹不着自己,今日为了这本书回得晚了,路上才被那几人看见。
陈恒正看得入神,就被门外的喊声叫醒了神。
“殿下,水烧好了,你在何处洗浴啊。“
陈恒哑然,见那小孩满头热汗,一张小脸被火热的泛红的把在门框,一双清澈的眼睛却一转不转的盯着自己。有多久,没有人用那种专注的眼神看着自己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小安子。“
“净过身了?“
“没,没有,那日我逃了,奴才运气好,恰好有一个小孩儿净身之后病死了,奴才便悄悄顶了他的身份。“小安子本来就红的脸更红了。
陈恒上前去提了门口的水到里屋,随口问道。
“入宫前你叫什么名字?“
“沈长安。“长安见陈恒没赶自己,就跨坐在门槛上跟他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
“倒是个好名字,可惜你没能对得住这个名字。“
陈恒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
长安被说了也不恼,本来入了这宫就是九死一生,有一日安宁就是好的了,想得一生长安哪有那么容易,
隔着里屋得门帘,长安见陈恒自己提了水倒进浴桶里,又望了两眼,大着胆子靠近。
“你做什么。”陈恒没听见门外人应声,回头一看却见他站在自己身后。
“奴才伺候殿下沐浴更衣呀。”长安无辜得瞪着一双眼睛理所当然得回他。
“我不习惯别人伺候。”陈恒无视他得眼神,自顾自的脱了衣服。
“你出去吧。”
“殿下,你背后的伤自己看不着,可得小心触碰着,还是让奴才帮您吧。”长安不为所动,还自己去搬了个小凳子放在浴桶前站上去。
陈恒见他如此,也不多言,后背的伤自己确实难摸到。
长安挽起自己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在陈恒地背后擦拭着,偶尔力道重了些,也不见那人有什么特别地反应,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
陈恒闭着眼任由沈长安擦洗。
“你可是想跟着我。”
长安正仔细小心地避免自己擦到他的瘀伤,闻言眼睛一亮。
“奴才可以跟着殿下么?”
陈恒听出他话中的惊喜,也不知他喜从何来,跟着自己明明会更加凶多吉少。
“你要是愿意就跟着吧。”
长安得到答应更是高兴。
“奴..”
长安话还没讲完就被陈恒打断了。
“以后跟着我就不必称奴才了,听着心烦。你以后也就叫长安吧,姓留着。”
陈恒自陆芝芸离世之后便经常被那些人称作奴才,是以对这两个字非常反感。
“好。”长安乖乖的答应着。
一番清洗之后陈恒也觉得有些累了,从上早课到现在滴米未进,又招了一顿毒打,在热水中有些想睡。收拾完房中的水之后,他便上床睡下,睡梦中还能舒缓自己的饿意。
长安见陈恒进屋睡后,悄悄的出了屋子。
刚刚进厨房烧水的时候不见任何碗筷或吃食,想来都是从惠妃那里直接送过来的,而从晌午自己跟着他回来到现在都没有看见有人来送东西,今日多半是不会来了。
长安揉了揉自己的脸,又见屋里的人确实睡着了,方才往御膳房去了。
熟门熟路的溜进膳房,晚膳时间屋里正是烟火滚滚,人也多。长安仗着自己身形小,躲在案台旁边,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摸了一点东西。想到陈恒大概很难吃饱,长安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悄悄探出头把目光留在了腊味的储柜那儿。
长安静静的靠在柴堆后,等膳房中人完的时候才出来,只有送膳的时候人才会少而门又不会被关着。兜住了怀中的粮食,长安搬来一张凳子,踩在上面晃悠悠的打开柜子,迅速的拿了一小截香肠和腊肉,一双手黑乎乎的。
长安到门前看见左右无人的时候又快速的跑出去。
他回到冷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甚至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夏日的雨打在脸上还是有点凉的,长安在开始下雨时就脱下自己的外衫,将偷摸来的东西紧紧裹住,免得被雨打湿吃了生病。
院子里一片漆黑,不见灯火,长安悄悄地走进去,正打算把东西放到厨房,却借着月光看到了站在院中的陈恒。
阴影下长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见他冷冷的声音。
“做什么去了。”
长安有些惧怕,又见他带着一身伤站在雨中,一手抱着手中的东西,一手推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陈恒进屋。
“殿下怎么能在外淋雨呢。”
长安急匆匆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想给陈恒脱下湿衣服,又想到自己的手脏的很,于是欲言又止的看着陈恒。
在屋内他也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陈恒,见陈恒没有回应自己的话,又开口道。
“夜里天寒,殿下还是换了自己身上的湿衣服吧。”
陈恒不作声的盯着他,即使在黑夜之中长安也能感受到那眼神。过了一会,长安见陈恒还是没有动作,咬咬牙打算自己上手,却看他的身子动了动,朝里屋走去,趁着他换衣服的时候,长安也穿着自己湿哒哒的衣服进了厨房,起火烧菜。小心的拿出一直裹在外衣里的东西,他算了算能吃多长时间后,挑出一部分打算今夜先吃点好的,余下的再说。
搭着火之后,长安照常搬出一张小板凳,一双手费了点力气在锅里搅和,勉勉强强地做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