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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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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小年之际。
大概是为了迎合过年的氛围,连降了几天的暴雪都停了下来,多日不见的暖阳也照在了威严的皇宫,宫里也随雪势的减小热闹起来,为年末的宫宴做着准备,宫女太监们都低着头匆匆忙忙的完成自己的任务。
热闹的皇宫也并非各处都充满喜意,东北一角的冷宫一如它的名字一般冷清,丝毫不见人气,破落的院子里唯有一幼童拿着明显比自己高一大截的扫帚费劲的扫着门前的积雪,连下了几天大雪,门都被快雪堵住了,趁着今日小雪,好好清理掉这些积雪,若是不及时清理点,待时间长了就更不便了行走了。
幼童约莫八岁,在这寒冬腊月之时也衣着单薄,穿在身上的棉袄明显与他的身型不符,手腕脚踝都露出一大截,一张小脸被风刮的有些发白,而鼻尖却被冻得发红,拿着扫帚的一双手也是被冻得发肿,甚至一两根手指显而易见的生了冻疮。
“恒儿?恒儿……”
屋内传来女子微弱的呼唤声,若不是幼童一直注意着屋内的响动,怕是也听不见这人的声音。
“母后。”
幼童听见女子在叫他,丢下手中的扫帚就进了屋,在走进内屋的前特地抖了抖自己的衣服,原地蹦了几下,双手合拢哈了几口热气,待觉得自己身上的寒气没有那么重的时候才撩开帘子进了里屋。
“母后,今日感觉可有好些?”
幼童进了屋见床上的女子挣扎着想要坐起。忙上前扶住她,将靠枕放在她的腰后,好让她坐的更舒服。
这女子正是废后陆芝芸,而幼童则是废太子陈恒。皇帝为了给自己爱妃更至高无上的地位,寻了个缘由将自己的发妻送进冷宫。
“今日好多了。”
陆芝芸坐起后笑着拉住陈恒的手,感受到与自己身上截然相反的温度,温柔的眼神中流露出心疼。
“这一大早的你做什么又去扫那一摊雪,这一双手冷成这样。”
陆芝芸虽是责怪的语气,却将那一双小手握的更紧。
“左右儿臣早起无事,不如扫了那些积雪,也免得雪融了将这些热气都带走。”
陈恒笑嘻嘻的反握住女子的手将其塞进被子里,又将女子周围的被褥捂严实了确保不会有寒气进入后站起身。
“母后先坐着,莫要再染了寒气,恒儿去给你盛些热粥暖暖胃。”
说罢,不待陆芝芸拉住他便跑了出去。
他出去之后,陆芝芸才俯身将自己的脸埋进被子里,捂着嘴断断续续的咳嗽起来,咳过一阵后直起身眼神中的悲伤更加浓厚,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现在还能瞒着恒儿,以后到了自己控制不了的地步又怎么办。恒儿此生只有自己一个至亲,若是自己也不在了,在这险恶的宫中可还有她儿的容身之地。
握紧了手下的被子,陆芝芸似乎是暗暗下了某种决定,眼神也越发坚定。
“母后,趁热喝了这粥,早晨先清淡着些,午时恒儿再去御膳房要些补身的。”
思索间陈恒已端着早时他做好的粥进屋,女子的眼神又恢复了那般温柔,接过他手中的碗,摸摸他的头,方才开始喝粥。
陈恒见她今日确实比前几日有精神,也跟着高兴,絮絮叨叨的开始讲他昨日在宫中又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言语间完全不见黯然或是委屈。
陆芝芸见他这样懂事,身为皇上嫡长子跟着自己在冷宫中受尽委屈,皇子高贵之躯却日日到膳房向下人讨要粮食,平日里也时不时受到那些受宠的皇子的拳打脚踢与讽刺,可他却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表现过什么不开心或是丧气委屈,反而日日寻乐子逗自己开心。
吃完一碗粥,陈恒扶着陆芝芸下床,领着她在屋内走了几圈,见她不似往日那般无力,心里越发高兴,脸上的笑容对陆芝芸来说比大雪之后的暖阳还暖。
陆芝芸含笑听他絮叨,又见今日的日头确实好,自己的精神劲儿还够,便领着陈恒读书,陈恒天资聪颖,无论什么都是一学都会,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本人也好学,自来到冷宫之后,什么书都没有,除了陆芝芸精神能教他些许,便没有途径能再习得东西,唯有每日趁陆芝芸休息不需要人照料之时跑出去,躲在人后偷学,其实这样又能学到什么呢,他也只不过是,存着侥幸,想多学学罢了。
陈恒今日得了教习,等陆芝芸休息下后,就到庭院下借着月光,拿一枝树条再地上写写画画。
冷宫之中蜡烛少之甚少,都是要留着给陆芝芸用的,夜里陆芝芸看不清楚,以备不时之需。而纸笔更是不可能有的东西。是以在冷宫的这一年多,晚间陈恒都是凭着月光和一枝树条学习。没有月亮的时候他便躺在硬梆梆的床上默念,就那么一点东西,被他翻来覆去的在脑子里碾来碾去。
完成了这一日的练习,陈恒才简单的收拾一下自己,回屋睡去。
一年多来,他的日子每天都是这样过来的。
一夜之间,从锦衣玉食到如今的落魄不堪,他其实也有不适应。母后身子不好,到后来更是起床都难,他只能从无学起,想着以前别人是怎么伺候自己的,然后好好照顾母后。没有人给他们送饭,他便悄悄溜去膳房偷学,一双手被烫的全是水泡,没有人会给他们洗衣裳,他便偷了些角皂,笨手笨脚的开始搓,没有人再对他们前呼后拥,他就学着所有事都只靠自己,只要照顾好母后就好。
明明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即便在平常家庭中至少也是衣食无忧,而他身为皇子却每日为衣食操心。
习惯了便好,起初他并不明白对自己百依百顺宠爱的父皇为何突然之间就不要他跟母后了,后来悄悄跟在人身后听的多了,也就释然了,他也不是非得要得到父皇的宠爱,不是自己的就不是自己的,只有真正握在自己手中的才是真实的,别人要,那便拿走。
往后半月,陆芝芸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好,昏睡的时间也少了,甚至从她破旧的行李之中翻出了针线。陈恒把屋内唯一的藤椅搬到院中,在下边搭了自己的被褥垫厚实了才让陆芝芸躺下,又拿出了陆芝芸的厚被搭在她身上,陆芝芸日日坐在藤椅上边听陈恒念书边绣着荷包。
这段时间过的太平和,陈恒甚至觉得有点不真实,每天一抬眼就能看见母后坐在那儿温柔的做着手工,有时自己去看母后,母后正好也一脸慈爱的看着自己,嘴角带着最温柔的笑。
陈恒差点觉得自己就能一直这么跟母后过这种安静温馨的日子。
差点,就觉得。
只是,上天对他没有这般眷顾。
腊月末,除夕夜。
宫里灯火通明,宫宴之上歌舞升平,众人举杯推盏,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庆祝着又过了平安的一年,祈愿着新一年又是福满的一年。
与之格格不入的东北角,乌黑的一片,院中听不讲任何声响。正宫的欢声隐约能传到这里,更显得此处的孤寂。乌云遮住了明月,将院子笼入在阴暗之中,沉默许久的院子,终于在有了一点响动。
陈恒面无表情地静静的握着陆芝芸已经冰冷的手,任由面上的眼泪流下,滑入嘴角,又咸又涩。
不知道坐了多久,月光再照不见陆芝芸早已没有声息的脸,陈恒蜷缩的腿动了动,麻痹的感觉,一如他的心。
他木然的站起来,将陆芝芸的手重新塞进被窝中,然后打了一盆水,仔细的擦拭着陆芝芸苍白的脸,又费力的将她扶起,一边流泪一边小心翼翼的梳理陆芝芸的头发,在照顾陆芝芸的这一年多时间,他早已经将梳头这件事做得得心应手,只是,这一次,再不会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夸赞自己了,那双永远带着慈爱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看着自己了。
做完这些,陈恒跪在床前,对着陆芝芸三拜,头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更显凄凉。
陈恒从衣服里拿出陆芝芸阖眼前交给他的玉佩,跨出了房门,往这那个笙歌鼎沸的地方去了。
“恒儿吾儿,母后这一生最亏欠的便是你,最放不下的也是你。“
“母后心中,万般不舍。”
“望你千万莫要怪罪母后,也莫要因为此时的境地生恨,终日生于仇恨之中。”
“待我去后……“
“待我去后,让你父皇把我葬在南山之顶,一定。”
“这枚玉佩,是母后最后能给你的支撑,望日后你父皇念及旧情,对你心有仁慈。“
陈恒想着陆芝芸临终之时紧拽着他的手说的话,字字刻在心,疼的很。
虽说她让自己不要心有怨恨,可是又如何能不生恨!
若不是那个此时坐在高位一呼百应的男人,他的母后又怎么会落得一身病根最后不得而终,若不是因为那个贪心不足的女人,他的母后又怎么心冷体寒的睡在那儿弃他而去。
六岁的孩童稚嫩的脸上有一瞬间的面目狰狞,又恢复平静。
可恨,可恨自己太过弱小,若是自己能完全得到父皇的宠爱,母后也可能不会抑郁而终,恨,恨自己不够强大,不能为母后分忧。
从冷宫到皇帝举办宫宴的宫殿,陈恒足足走了半个时辰,裸露的手腕脚踝在夜晚刺人的寒风之下没有丝毫知觉。站在富丽堂皇的门前,陈恒面无表情的看着里边的人影,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能够安然无虑的享受着,而自己的母后却只能躺在冰冷的床上无人问津,为什么,母后本该是坐在那的最雍容华贵的人,如今却被人喧宾夺主。
陈恒握紧了双手,隐忍着。
此刻自己不能进去,若是扰了这些人的兴头,还不知会加上什么莫须有的罪名给自己。也不能等到今夜之后,若不是趁着群臣皆在,陈恒不确定皇帝会不会见他,是以只能等到散宴之时,众人兴致散去,却又在庭前时见他,那人顾及皇家颜面,才有可能应承自己。
陈恒不知道自己在风里站了多久,因为不能被别人看见,他只能躲在草丛之中,风从他的袖子裤腿里灌进去,他却觉得比不得自己心冷。
终于,陈恒看见里面有人往门口的方向过来,他抬了抬脚,确实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冻僵的脚微不可见的颤抖着,陈恒跪了一会儿,挣扎着站起来,赶在人出来之前跪在大门。
“罪臣陈恒,求见皇上。”
陈恒明晃晃一个人跪在那儿,先出来的安阳侯瞳孔有一瞬间的紧缩,随即又是一副醉酒的模样。扶着人摇摇晃晃的站着,却不上前去看陈恒。
“罪臣陈恒,求见皇上。“
陈恒只跪着,一边磕头一边喊着求见皇上。
安阳侯的步子似乎是朝他的方向迈了一步,最后又好像是因醉酒站不稳而退了回去。后面的官员也陆陆续续的出来了,都注意到门前跪着的陈恒。
陈恒依然边叩头边高喊着求见皇上。
有官员认出了这是废太子陈恒,惊呼出声。
而正准备的离去的皇帝也因前庭的喧闹出来,一出来便看见那张酷似陆芝芸的脸,有一瞬间的呼吸微滞。而诸位大臣见皇帝出来,也只得行礼,不得提前走开。
陈恒低着头,看见明黄色的靴子停在了自己的面前,叩头不起。
陈德穆心情复杂地看着陈恒,不知是何作想。
“除夕之夜,你不陪着你母后,来此作甚。“
陈穆德不冷不热地开口。
因陈恒是低着头,是以大家都看不见他此时恨意滔天地脸,来此作甚,来此作甚,如若可以,我宁愿一辈子都不来找你。
“…罪臣,无人可陪。“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大家都知晓是什么意思。
陈穆德地表情有一瞬间的放空,或者说是难以置信。
“你,什么意思。”
“母后,于今夜去了..”
终究还是一个孩子,就算再怎么坚强,至亲的离世还是让他感到悲恸和迷茫。
陈恒低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在撑在地上的手上,哽咽着开口。
“母后说…母后说,待她去后,望父皇能念及你们的旧情,将她葬于南山。”
陈德穆一时缄默,背着手,眼中是一片清明,丝毫不见任何留恋或者痛苦。
周围的大臣一阵哗然,当着皇帝的面,想唏嘘一番又不好做的太过明显。想当初皇帝为了娶陆芝芸这个江湖女子的时候,连储位都豁出去了,与先皇僵持许久,最后凭着一番手段既赢了美人也保了皇位。当年二人有多痴情缠绵,可是成了整个帝都的佳话。如今却是佳人孤零离世,皇帝怀中另有暖香。
突然间,大家又静了下来,帝王的家事不是他们能管的,只守得规矩不闻不说便是。
没人看见站在暗处的安阳侯藏在袖中握的青筋暴起的手和紧抿的唇。
缄默之后,皇帝开了口。
“如她所愿,朕会遣人为她敛棺,葬于南山。”
说完皇帝一个眼神都没留给陈恒,拂袖离去。
大臣们见此也不多说什么,陆陆续续的出了宫门回府。
安阳侯是最后离开的,他的步子最终还是落在了陈恒眼前,将他扶起之后,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留下一句殿下节哀之后也离去了。
陈恒如来是一样一个人站在风中,心里一片凄凉。
带着比来时更冷的心,陈恒回到了冷宫中,皇帝派的人已经到了宫里,正准备为陆芝芸换衣裳,陈恒叫住了她们,哆嗦的从床底拿出一个盒子,打开之后,是一件殷红的华裳。
这是母后弥留之际特意嘱托他的。
让她穿着这一身衣裳入土。
她不想入土之后也是一片凄冷,一身的鲜红至少能让她生命的最后,剩有一点颜色。
宫女们不想废皇后在冷宫还藏了一件宝贝,想着皇帝对这一对母子不闻不问,心里有了歹念。
谁知眼珠子刚一转,心思有一点流露,便看见不远处陈恒阴骛的眼神。
“为母后更衣。”
陈恒的声音不带一点温度,明明是一个落魄的皇子,可血液里流的皇家的气势不可忽视。稚嫩的声音不含一点温度,让起了歹念的宫女们不禁打了个寒颤。
“是是是,奴婢遵命。“众人惶恐的回道,不敢再起什么邪念,手脚干净的为废后换衣点妆,然后将人抬入备好的棺中。
盖棺之时陈恒止住了他们的动作,站在棺旁,踮起脚尖俯身抱了抱她,接着陆芝芸广大地袖袍地遮掩悄悄地将一个荷包系在她的腰间。
这是陆芝芸精神极好的那半月绣的荷包,有两个,一个陆芝芸绣了恒字给了陈恒,另一个上面无花无字,弥留之际,陆芝芸嘱托他给她系好,不要给任何人看见。
陈恒不知荷包有什么重要的,却听从她的话,不让任何人看见悄悄系了上去。
棺木抬走之时,陈恒跟着到了宫门口,按规矩他不得离宫,只能送到宫门。
望着远去的人,陈恒跪在宫门口,又是三拜。
不知皇帝是有多介意陆芝芸的存在,连夜都要把人送出去。
陈恒在宫门跪到直至破晓,劈里啪啦的鞭炮声让陈恒懵了一夜的脑子有了些清醒,他的腿动了动,跪了一夜让他的腿有点不听使唤,等一阵的麻痹感过去之后,陈恒又撑着地慢慢支起身子,然后一路踉跄的回了冷宫。
秃枝上站了喜鹊,叽叽喳喳报着新年喜讯,比往日更甚的暖阳慢慢升起,照在陈恒冻僵的身子上,却让他感受不到暖意,瘦小的身影挺直了他的背,在新春的喧闹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