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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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二天继国缘一又来了。
他天天都需要来这里看管鬼舞辻无惨，职责所在。但大多数时候他隔着铁门用通透世界盯着无惨看，仅此而已，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但这两天他突然想明白了，无惨是知道他在外面盯着自己的，正是因为他知道，鬼舞辻无惨才可以以此为乐。或许有些时候，想象继国缘一痛苦的心境，听他隔着铁门因回想起过去种种痛苦而突然变快的心跳也是他娱乐的一环。
有时他会看到，他会透过通透世界，看见那张可憎的脸转向自己。或许他们对视了，但这最多只能是继国缘一单方面的错觉。
继国缘一选择入侵无惨的生活来回应这种恶意的注视。
今天他提着日轮刀，走进那个地下室。鬼舞辻无惨在他来时看起来像是在睡觉，缘一却清楚鬼是不需要睡眠的。
真奇怪，但鬼舞辻无惨把这件事做得尽善尽美，就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在缘一靠近他时，他身体里的那些心脏跳动得既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直到他靠得实在太近，到了一个无惨绝对难以忍受的社交距离，他们的呼吸几乎都能交织到一起，发丝都要互相缠绕，扼住脖颈。这时候无惨才终于醒了。
“好吵，继国缘一。”他忍无可忍地推开对方。“你的兄长没教过你尊重别人的个人空间吗？我正在睡觉，禁受不起这种打量。”
缘一又坐回了板正的模样，他就事论事地回答：“我刚刚并没有说话。”
“你的心跳和呼吸声都很吵，真恶心。”
继国缘一顿了一下，略过那句指责他的话。“......而且，你也不需要睡眠，鬼不需要。”
灶门弥豆子就需要睡眠。无惨纠正他的措辞。
是啊，但灶门弥豆子现在已经死了。无惨吃了她，缘一还记得那是多么令人心痛的一场兄妹别离，他救下了灶门炭治郎，但没能救下他的妹妹。对此继国缘一其实是深感抱歉的。
“你不好奇她为什么需要入睡吗？”无惨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出来，有种窒息感突然消失了。
“她有种特殊的能力，可以通过睡眠来补充体力。这样就不再需要吃人，还能控制住对血肉的欲望。”他自顾自地悠悠解释道，“吃了她的我当然也能做到这点。”
“补充体力？”
“是啊，我饿了。我已经饿了很久了，继国缘一。”
7
饥饿对于任何生物而言都是必然的一环。
但鬼的饥饿却对他们而言意味着更多。
继国缘一听到无惨下意识的吞咽声，让他联想到血肉模糊的人类内脏。
他脑海中有个画面，自己被剖开肚子，鬼舞辻无惨像是捻起一朵花苞一样摘出自己的脾脏，血嫣红似梅，内脏深沉如一朵火红月季。
然后无惨吃掉了那块脾脏。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从鬼舞辻无惨身上寻求自我灭亡，惩罚他的一事无成。
8
再下一天他来时，无惨正在看书。
“哪里来的书？”继国缘一上前时看到那本书的封面，是本《古今集》——这并不符合他对鬼舞辻无惨的印象，缘一以为至少会是药理方面的书。
“昨日产屋敷在你不在时来了，我朝他索要的——我说如果他不愿意给我，我也大可自己走出这个牢狱，杀几个人。”他头也没抬，又翻过一页。“不过，比起这种无聊的书我本有更想看的东西，但产屋敷当然不会愿意把一些真正对我而言有价值的东西送给我，我便非常好心地退了一步。”
“你威胁了主公大人。”
“一定要这么说的话也对。然后呢？你要惩罚我吗？”书又翻了一页。
“……我没有资格违背主公的命令，擅自用刑。”继国缘一说话平静时会让无惨非常不愉快，他不喜欢继国缘一如佛如金刚一般不为尘世所动的那面，但却爱看极了他腐朽的那边。如今的继国缘一更多的还是在展现前者的，他说话时一字一句里剖开来看都是大义凌然。
“但是如果你真的逃出这里，我会在你伤害到任何之前斩下你的头颅，将你关回来。”
无惨没有反应，说是不为所动也并不恰当，因为缘一认为自己所说的话根本没有好好传达给无惨，后者如今已经学会把他所认为的来自继国缘一的废话全当作耳旁风了。在寂静持续到继国缘一即将忍无可忍时，他终于从书中抬起头了。
“你懂和歌吗？”与先前的对话毫不相关的问题。
但继国缘一与常人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并不会被这种对话的节奏扰乱心境，他向来就事论事，有时候像一株朽木，但正是这种特点让无惨得以在每场对话里找到一些微不足道的主动权。
他只停顿了一下，回答道：“只略懂。”
继国缘一想低下头，因为他内心想起的并不是和歌，而是那个教会他和歌的人。
9
继国缘一的生命中曾有过两位很重要的女性。一位是他的母亲，在他面前永远是温柔的大和抚子式的女性，曾教会他一首和歌。
“渍袖掬清水，寒日冰冻三尺馀，所以能汲者，盖是今日立春时，暖暖东风解其冰。”
他的母亲正如春日一般，熠熠生辉。
然后，她是这样教导自己的。
——要成为可以给他人带去幸福的人，尽自己作为人的本分，不堕入修罗道，不作恶，也没有必要去当振臂一呼的英雄。而她最后又说，不管自己变成什么样，母亲都会一直爱着你。
现在的自己与母亲所期待的毫无相像之处，他没给什么人带来幸福，非要说的话，他竟是给自己的兄长带去痛苦的人。如今他当了那个拯救世人的英雄，但继国缘一从不觉得自己在这件事里有什么特殊之处，他并非心性最坚定的那个人，并非最努力的那个，非要说的话，他觉得现在也在努力研制毒药的蝶屋的各位才更加伟大。
这样的自己母亲还会爱着吗？继国缘一并非在疑问，而是在心里早就确认了肯定的答案之后，深觉自身不配拥有。
第二位是他的妻子，诗。
她教会自己的事就更多更多了，和歌也好，世间的道理也好，都是诗教给自己的。他们之间珍贵的事物，和诗句和歌相关的回忆比天上的繁星还多。若是漫天夜空的星星都要用他们之间的回忆来命名，那或许星空还要捉襟见肘。
只是诗和母亲都离他而去了。
诗死去的那天缘一心里是有恨意的，但不知道该如何去宣泄，更不知道朝谁宣泄。因为啊，因为继国缘一最恨的人——或许他自己也知道——是他自己。
“——《古今集》中好歌还是有不少的，你有空时可以看两眼，去怀念......你过去的人生。”无惨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像在发出嗡鸣。
他笑了笑，把那本《古今集》丢在桌上，自己好像没找到什么趣味似地阖上眼。半晌后，他才悠悠吟道：
“人云此世间，浮生虚渺梦一场，然迄一人丧，无思此世作实在，时值今日徒虚空。”那声音婉转，凄入肝脾，无惨却可以笑着发这样愚弄他者的悲叹，说到最后两句时似是动了真情，他提袖拂面好像在哭，音调有一瞬间宛如女子——继国缘一分明是认得这声音的。
他倏忽起身，捉住那只挡住无惨面容的手，纹有藤蔓的衣袖也被挪开——就像揭开遮住恶意的幔帐，暴露出他滚烫的敌意。
——他看见诗的面容，眼中含泪地朝他笑。
10
“何必生这么大的怨气？”无惨的头在那刻立马被斩下，现在只能被他抱在手里。但那妖异的头颅却还保持着诗的模样，血液和那些虚假的泪珠一起滚下，空气都酸涩起来刺激着继国缘一的神经。“诗小姐的脖子都被你斩断，那会是非常痛的体验呀。”
然后再一拂袖那张脸又恢复了他原本的模样，连泪也干了。他把自己的头接回脖颈处，红瞳这下又栩栩如生地映着继国缘一的痛苦。
“还是说，吃掉诗小姐的鬼是个愚笨到无法将她临死的模样正确传递给我的废物，如果是这样，我倒要好好去思考该如何惩治他们了。”
缘一再也忍不了了，他把日轮刀钉进地里，提着无惨的衣领就怒斥：“鬼舞辻无惨——你把人命当做什么？你这样玩弄人的性命，侮辱死者，你到底——”
无惨听闻此言却笑了，从在他心上瘙痒般小声的笑开始，愈发大声，遏制不住。他几乎要笑的难以自制，那模样在继国缘一眼里是堕落又放荡，食其肉啖其血都不为过。他环住继国缘一的脖颈，轻声问：“这问题真有趣。继国缘一，那我也要问你，你把草芥、蚍蜉、落樱、沙砾……当作什么？”
“你踩过草芥时会对其感到抱歉吗？还是说，神之子正是这一处与别人不同，让你连野草都能怜惜？”
他仰首长叹，又嘲笑继国缘一又骂他，断口处的血珠就像一圈闪亮的珠宝，像玛瑙，像宝石——在烛光温暖的照耀下闪着比刀还冷的光，流进他的衣襟里，流到缘一手上。
继国缘一的灵魂被分成了两半。有一半与那些血液相接，他饮鸩止渴，他认为这正是无能的自己应得的惩罚，他放纵这恶鬼——让他去吧！让他就这样带着自己的灵魂沉沦进地狱，让他愤怒，让他堕入坟墓，然后在地狱里前去索要此人的性命。
另一部分他感到自己在哭泣，他恨鬼舞辻无惨，他知道自己是无罪的。清白！心里这样高呼，高洁的精神如兰花，包裹着里面的溃不成军。
11
“你又为什么要听我说这些呢？继国缘一。”
“你有残害我的自由，你可以剔去我的骨，斩下我的每寸肢体。但你不为所动，坚持着「人」的道德，正是这道德会害了你。”
“你在见到诗的脸时有在怀念吗？”
“你在听到我谈起黑死牟时有在哀悼继国严胜吗？”
“你痛苦吗，继国缘一？”
最终鬼舞辻无惨在他面前站定，低垂着头，似笑非笑。
阴影笼罩着继国缘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