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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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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继国缘一没来。
第四天也没有。
第五天也没有,于是鬼舞辻无惨知道他逃走了。
他隔着铁门看向继国缘一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知道缘一会牢牢地把视线放在他身上,一刻也不松懈。无惨朝那空无一人处露出笑,做了一个口型。
「时值今日徒虚空」——又是那首和歌,那句他用诗的口吻说来的话。
从里面看固然是什么也看不到,但无惨捕捉到继国缘一心跳的一瞬紊乱。很短一拍空拍,像爱意,像杀意,是深沉的恨。
真可怜。无惨心里想。
他在铁壁的这一侧,继国缘一在另一侧。他在牢笼外,继国缘一在牢笼里。
可惜,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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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很久继国缘一没再来了,贸然靠近无惨确凿是个错误的选择。
又过了大概一年吧,无惨有了书看之后便不再详细的记录日期,总之大约是三百日之后,继国缘一又打开了第十八扇铁门。他看起来并不萎靡,甚至在忘却了这下面的很多记忆之后看起来像个正常的人多了。想来同伴给了他很多支持。
他的脚步变得更加沉稳,更像一位经历过苦修将身心都打造的坚硬如金刚般的僧人。
但无惨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那些痛苦并非那么容易消除的,如今只是被藏在更深的角落,需要他更加努力才能发现。但无惨拥有耐心,兴趣,和时间,所以这会很有趣的,如果继国缘一可以永远活着——像自己一样——这场处刑将持续到永远,那便更加好了。
可惜继国缘一不敢,鬼舞辻无惨也不敢。
所以继国缘一还是拿着那个木盒,里面又是两管针剂,一管澄清,一管嫣红。无惨的思绪被拉回上一次缘一为自己注射毒药时,一个更脆弱的继国缘一:心境上和实力上都是——这个怪物又变强了一点,无惨对这个事实感到一阵反胃。
在回忆往事的似乎不仅仅是无惨,继国缘一看着他也一时没了动作,盯着他的手腕很久。
很久很久,等烛火摇摇欲熄时无惨意识到,或许继国缘一在等待自己把袖子翻起,让他好来注射。无惨的指尖微颤,很小的动作,但暴露了一些他心里的波澜——他被继国缘一的这个想法冒犯到了。但他又想,自己并没有伪装的意义。于是并不隐瞒不满地道:
“请你自己来翻起袖口给我注射,不会这都需要我教吧?”
“一直以来,你总是自己翻起袖子主动递来给我注射的。”继国缘一小声地道,然后走上前来,拉开木盒,捋起无惨的袖子。
“因为那时那么做可以刺痛你吧?现在就无法做到这一点了,既然如此我又凭什么方便你呢?或许现在,就连诗小姐都无法触动到你了?”他抓住继国缘一拿着针筒的手,红眼睛看透另一双红眼睛,鬼舞辻无惨的脸又在一瞬间变成了诗的模样,他用她的声音捏着嗓子哭道:“缘一,你会忘了我吗?如今你已经不再为我伤心了吗?”
空气都凝固了一瞬间,然后无惨就又变回了他原本的模样,他的声音平静到僵硬,“看吧,你已经不再对此感到绝望了,你连心跳都没什么变化。所以说,这些讽刺人的手段用一次就好了,我并不为没有烦扰你的方法而发愁。”
“……”
针头抵上一截白皙如玉的皮肤,青白的血管有如盘蛇。
“忘记了悲伤也是好的,保留仇恨,忘却悲伤,这会让你的刀锋保持锐利。”他又换了另一幅假惺惺的做派,帮继国缘一压动针管。“但你看起来并不太有恨意了,不如这样问吧——你还想念诗吗?”
缘一的喉结滚动,他道:“我怀念她。很多死去的人,我都在怀念。”
“那你会怀念我吗?”空荡的地下室这句话回荡的很清晰,继国缘一猛地抬头看向无惨,但后者低头盯着针头刺破的皮肤,继国缘一都要以为这是他的大脑让他幻听,那种自虐式的窒息感又出现了。无惨瞥他一眼,又一言不发地沉默了一会——他并不痛苦,但他想看着那处伤口,看人类的挣扎在他的皮肤下翻滚。
良久后他与继国缘一对视,问:“你会怀念我在过去剥开你用来隐藏丑恶的皮囊像剥开一个橘子吗?会在梦里把我当作梦魇吗?——介于你现在心跳加快的太过明显,我建议你承认。”这一刻继国缘一才认清那句话确实出自他口。
无惨看着微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的缘一,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又将手抚上继国缘一的脖颈,一字一句地说,像在诉说情爱:“继国缘一,继国缘一……我想念你更甚于你想念你的亡妻。”
“因为你可以从别处得到爱,细水长流,寒冰化水,你也是会被爱填满的。然而我只恨你,我在你的坟墓里,只能想到去怎样杀死你。”他自己摸上继国缘一的手,十指相扣,无惨顺走了另一支针剂。下一刻针头刺进无惨的动脉,他笑着感受血浆流出。那正是毒液。致命的毒,珍贵如酒。
“你最好对我的恨感到荣幸,继国缘一。”
“天下独一份。”
一整支针剂全都被他自己打了进去,他双眼微阖,昂着首像是安静的死去了那样。继国缘一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或许有三十秒,总之非常之短,但又足够难熬。然后他就见到无惨睁眼,朱红的眼里流出血泪,晶莹如玉,再一眨,像是幻觉似的消失,吞没在绸缎中。
无惨的笑与愉快也消失了,他面无表情简单点评道:“毫无作用,再接再厉。”
14
“没人爱你吗?”在无惨以为继国缘一要离开时后者突然这样问,他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这句话承接的是先前哪个话题。但这话问的突然,一时间鬼舞辻无惨也无从答起。
“没人爱你吗?鬼舞辻无惨,我在问你问题。”
“今日你很有闲聊的心情,是你的大脑在地下缺氧错乱了吗?还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以至于你短暂忘却了世间的疾苦丑恶?”他嘴里掰扯些有的没的,推开继国缘一和那个碍眼的紫藤花纹木盒,“让我猜猜,你另有新欢?鬼杀队研制出可以延长斑纹使用者寿命的药了?又杀死了哪个强大的鬼?”
这几句话里鬼舞辻无惨感觉自己已经把鬼杀队队员能经历的所有好事全都讲了个遍,看继国缘一的表情,显然不是,但疑似真有好事发生。于是无惨动用起自己金贵的体力,从过去的记忆里尝试抽出些什么,过了会,他道:“我知道了,是栗花落香奈乎分娩了吗?”
一看继国缘一有些欣喜的表情,无惨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好吧,恭喜。”他感觉自己社会性的那部分让他保持礼貌,其余的部分让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接道,“容我提醒你,不死川实弥和富冈义勇大约还有两年可活,替我向他们问好吧。”
缘一露出一个介于伤感和欣喜之间的神色,有什么好欣喜的?无惨突然看不明白这个男人,继国缘一离开他的这一年改变了很多——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其中之一就是变得出乎意料的难缠,无惨在心里希望他可以变成一个彻底的哑巴。
“你要是能好好的在我面前展现出丑陋脆弱的那面就好了。”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像在谈论一块生蛆的肉。“有人爱过我,很多人。有人爱的是我伪装出来的身份,有人真的胆大到去爱「鬼舞辻无惨」。但反正我一个也不记得了。”
继国缘一表现的非常冷静:“但你无法从中得到快乐吗?你是什么样的恶鬼,一定要饮他人的血,食我们的痛苦过活?”
“我又没有劝你们痛苦,相反,我还要劝解你们鬼杀队好好过活,不要想着报复这种异想天开的事,浪费自己的人生。回到你的问题——人都是会对正面情绪有正向反馈的,我也不例外。只是爱无法让我长生,派不上用场的废物我要怎么对他们的举动感到快乐?”
“……那你还曾为人的时候呢?有谁爱你吗?”继国缘一发现难以与其沟通,于是换了个角度切入。
“谁知道,我没在乎过。或者按你想要听到的说法来说的话,没有,至少我从未感觉到有。”他看到继国缘一表现出一种近似同情,但又绝非如此的感情,非要定性的话无惨只能想到一个太过愚蠢的描述——怜悯——天大的羞辱。“别误会了,继国缘一,我也与你们并不追求同一种生活,就算有无数个人来爱我,就算我从小过的富足健康......这也没法改变我一丝一毫。”
因为他生来就是要自私的,就是要成为一个这样的将他者的幸福剥夺去的无辜的怪物。
缘一盯着他的脖颈,盯着通透世界里那处狰狞的疤。他突然理解鬼舞辻无惨这个人,又在理解时去厌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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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门耀一郎和灶门曜一郎,香奈乎生下的是对双胞胎。”继国缘一这样告诉无惨,他道,“炭治郎说这是用以去怀念兄长,也......去感谢我自己。我把花札的耳饰给了他们,一人一个。”
两块墓碑,无惨想,真是两块墓碑。
一块用以哀悼黑死牟的诞生,一块用以哀悼继国缘一破烂不堪的内心。
他又看起书来——是画的百鬼夜行的怪异画集——用以表现出对这个话题的毫无兴趣:“你何必告诉我,我大可通知所有的鬼去针对这两个孩子。”
“等你可以离开这里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快要寿终正寝了吧,你不会这么做的。”
“我当然会,为了让你痛苦。”无惨的声音有点烦躁,他感觉现在的继国缘一有种他说不清楚的自信,像一口深井,他投石进去希望听到响亮的一声石与石之间痛苦的碰撞,但事实上他投了数不清的石头,回响一次比一次轻,如今已经沉默着,猜不透深浅。
“你不会的。”继国缘一平静地笑着说,“应该说,正是炭治郎和香奈乎让我告诉你这些的,因为他们并不畏惧你,正是我们要你看到,你蔑视的人类会生生不息。”
无惨沉默很久很久,他翻过很多页书,正如他翻阅继国缘一的人生。
最后翻阅的动作停在一张青面獠牙的天邪鬼上,他看的出神:那怪物攀在武士的身后,在他耳边低语,让他去砍下面前某位人家的美丽小姐的首级。乌发垂地,头颅跟着一起落下,切口平整而果断——又一场悲剧。
邪恶!他们这样评价:惑乱人心神的怪异!以恐惧为食的妖怪!
然而不被惑乱、内心清明者,勇往直前、内心勇敢者,会看破这纸老虎的伪装,从那一戳就破的纸窗里窥见他丑陋而扭曲的内心。
无惨“嘭”的一声合上书本,看向继国缘一。
“我并不在意这些。”他又笑了,“只要你畏惧我就好了。”
然而无惨确信,继国缘一绝非那些心志坚毅到极致的人,相反,他正是那个挥下刀刃的武士,稍加引导便会流露痛苦和疑虑。
“你畏惧我,又想要从我这里获得你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