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利哥之墙》时尽缘

6、第 6 章

　　夜里，我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一切，玩世不恭的洛文，过于古板的雷诺兹，反复犯错的格温妮斯，中规中矩的海伦娜夫人，个把出事的仆人，希斯利庄园的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但是，在这么正常的地方，却有人把自己倒着挂在教堂的十字架上，开膛破肚，内脏和血流满了墙面，把神圣的场所变成屠宰场……

　　“克洛克勋爵为什么要在夜里爬上教堂？”
　　“他认为那里有一个秘密的宝藏。”
　　“他为什么会挂在那里？”
　　“他被自己带的绳子绊住了。”
　　“他的肚子是怎么回事？”
　　“他摔倒的时候，身体从一块尖锐的金属饰片上滑过。”
　　“他的眼睛到哪去了？”
　　“乌鸦，法官先生，是乌鸦啄掉了勋爵的眼珠。”

　　我翻身起来，拉开窗帘，月亮无辜地照耀着夏夜的小花园。
　　“先生？”卡特的声音从隔间传来。
　　“没什么，卡特，我想看看夜晚的花园。”
　　他出现在门边，身影在阴暗中反射着月亮的光，像一个银的雕像。
　　“我可以进来吗？”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悔罪的小心翼翼。
　　“天哪，卡特，”我说，“当然可以，你任何时候都可以进我的房间，你是我的——管家。”
　　“我担心您又在发热。”
　　“我很好。”
　　“不，”他试过我的体温，皱了眉，“您在发热。”
　　我无精打采地说，“现在已经好多了。”
　　他从冷水瓶中倒了些水，用一块浸冷的毛巾擦拭我的额角。
　　“亲爱的，不如陪我出去看看花园，让夜风吹一吹。”
　　他刚要抱我，我笑着拒绝了，“卡特，我们不是在家里。”
　　“请原谅我。”他压抑的声音如同忏悔。

　　夜色不太好。
　　我靠在卡特肩上，他用一块薄毯裹着我。长椅旁的草丛中传出奄奄一息的虫鸣。
　　“不管雷诺兹让你签什么，你都说要先让我过目。”
　　“……好的，先生。”
　　“我需要你和庄园里的人打好交道，下人们什么都知道。”
　　他犹豫了一下，“我尽力去办。”
　　“不用特意打探，他们会乐于主动向你传播一切小道消息，无论真假，你回来告诉我。”
　　“这庄园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笑，“正因为没有，所以才有问题。”
　　我又想了想，“问问离开的是哪些人，有机会我去找他们谈谈。”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听人谈起过克洛克勋爵的事，那不是人类所为。”
　　一般人只会说“不像”，而他说“不是”。
　　朦胧中，似乎有钟声敲响。
　　在这样的夜里，如某种不详的召唤。
　　“亲爱的，愿意陪我一起去看看发生那种事的教堂吗？您如此圣洁，邪恶不敢靠近你。”
　　他看了我一眼。
　　不知为何，我感到他似乎有点生气。
　　“先生，我认为您现在应该回床上去。”
　　“看过教堂我就去睡。”
　　他的回答是不顾我的抗议，直接把我抱起来。
　　我很不满。
　　“你答应服从我所有的命令。”
　　他竟然敢回答，“我分辨得出命令和您一时的任性。”
　　然我忽然看见一个东西，不禁叫出声来——
　　“那是什么？！”
　　卡特也止住了步子。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们都看见了一条绿色的火焰在我的卧室里掠过。
　　就在我喊叫的时候，它忽然消失了。
　　卡特几乎在同一时间抽出了贴身佩戴的十字架。
　　那把小银钥匙在链子上晃着。
　　我靠着他笑，毯子掉在地上。
　　“亲爱的，既然它怕人喊，那么也没什么可怕的。”
　　“先生，您在这里等一下。”他严肃地说，甚至没帮我披毯子。
　　我看着他慢慢地走进屋子，点燃煤气灯，又过了一会儿，出现在我的卧室。
　　我捡起毯子，不远的地方，有提灯鬼火般晃悠着，很快来到我身旁。
　　是一个夜巡的仆人。
　　“林赛医生，我听见有人叫喊。”小伙子困惑地问。
　　“我的屋子闹鬼，”我笑着说，“我的管家正试图驱邪。”
　　他更困惑了。
　　卡特出来了，脸色有些苍白，“先生，我今晚陪着您。”
　　“我想……”男仆吞吞吐吐地说，“大概是苏末尔……在恶作剧……”
　　“什么？”
　　“男管家赛托克先生的儿子，他……脑子不太好使，有时晚上没看住就到处乱跑。”
　　“不，我们看见的不是——”
　　我好奇地打断卡特，问男仆，“我怎么没见到赛托克先生？”
　　男仆就像没听到这句话似的，“林赛医生，如果需要，我可以叫人来守您。”
　　“我想不用了，”我微笑，“我的管家今晚会拿着十字架保护我。”

　　“亲爱的，你可以上来。”
　　他以一种不屑一顾的沉默拒绝了。
　　为了不打扰我的睡眠，他灭掉了煤气灯，在烛火旁无声地读着圣经。
　　他当然随身带了一本圣经。
　　我只能看见他背着光的侧脸。
　　“亲爱的，你在看哪一段？”
　　“……《以赛亚书》。”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是《以赛亚书》？”
　　“有类似的内容。”
　　“天哪，亲爱的，难道你真的想驱魔？我不知道您在教会还学过这个。”我嘲笑道。
　　他冷淡地说，“先生，您睡吧。”
　　我不予理会，“《以赛亚书》太可怕了，所有的先知篇都太可怕了，能换新约吗？”
　　他的动作顿了顿，我以为他生气了，但他接下来翻到了较后的章节。
　　于是我得寸进尺，“亲爱的，你喜欢哪个篇章？”
　　“使徒行记。”
　　“你喜欢基督？”
　　“谁能不爱他呢。”
　　“你爱基督。我也爱。”我微笑，“可怜的，耶稣兄弟。”
　　一个为满足上帝施虐欲望的牺牲品。
　　“威廉，晚安。”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像在说，“威廉，别闹了。”
　　好吧。
　　我转向能看到月亮的那侧。
　　但卡特映照着烛火的模样，就像在我心里晃着似的。
　　夜里，我醒过一次，在卡特忏悔的时候——
　　为他吻了我。
　　那种感觉非常奇怪，他跪在地上，烛火已经熄灭。
　　他虔诚的模样仿佛在黑夜里发光，连月亮也相形见绌。
　　忏悔之后是例行的祷告。当他结束晚祷，我闭上眼，让他以为我仍然睡着。
　　他很轻地来到我身边，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在捡我落下去的头发。
　　哪怕只是存了想吻他的念头，也一定会被烧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