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利哥之墙》时尽缘

33、第 33 章

　　离开拉费的时候，我经过了《春》之庭院。
　　气势恢宏的喷泉在以创世纪为主题的群像雕塑周身投射出一道又一道彩虹。清透的水奔流而下，将整座雕塑洗刷得洁白无暇。而后汇进池子，荡漾着《春》。
　　我情不自禁地微笑。
　　拉斐尔是水星的天使，而水星，就是墨丘利。
　　在波提切利的《春》里，墨丘利负责驱赶冬天。
　　医院骑士团选择《春》作为起始，是有着某种意义的。
　　我第一次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这座大型雕塑。
　　“这座喷泉昨天晚上是否开启过？”我问向两个路过水池的女仆。
　　她们困惑地彼此对视了一眼，“不知道，喷泉是由特诺韦德维护的。”
　　“你们知道风之角下面有庄园水循环的管道吗？”
　　“那东西很老了，但听说运行得还不错。”
　　“整座庄园的水都经由同一套系统循环吗？不论是这座喷泉里的水，还是圣母堂里的圣水。”
　　“听说是这样。”
　　我不得不中断与女仆的对话，因为卡特来找我了。
　　来不及用餐了，他请厨娘把所有东西放在一个篮子里，我们现在就动身。
　　不知为何，看守大门的警官竟然双双在睡大觉。
　　恰尔扎伊驾车离开普罗维蒂斯的时候，庄园内的时钟正敲响十二点。
　　有趣的事发生在我们穿城而过的时候。
　　路易的马车正好与我们擦肩而过。
　　他瞟见了我，一脸的难以置信——
　　也许是他处理完了家务事，也许是他收到了我的那封信，总之，不详的预感让他提前赶来了普罗维蒂斯——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我高兴地朝他挥了挥手——
　　我和亲爱的逃走了，为一个更有趣的谜题，放心，任务已经完成，还有一些细节我会补发电报。再~见~
　　他疯狂地朝我打着手势，大喊大叫。
　　我放声大笑，卡特则叫恰尔扎伊快、快、再快一点——
　　“放宽心，先生，这条路没人比我跑得更快。”
　　于是我们快乐地在大发雷霆的路易的眼前逃掉了。

　　这个夜晚，在罗德岛港口的星月之下，在卡特的怀里，我讲述了没有告诉警方的事情。
　　“当我意识到医院骑士团的目的是要我做见证，我就知道，他们一定不会放任我溺死。这只是又一场戏。但我不想任凭他摆布。我是个外科医生，我的手提箱里，有简单的制氧呼吸用具。就是靠着这个，我清醒地等来了‘上帝’。当然，我得装作已经失去知觉的样子，”我笑着说，“接下来才是整件事里最诡异的地方，你要不要猜猜看，‘上帝’把我搬出去之后，我发现自己在哪里？”
　　“不是海边吗？”
　　“不，我当时在《春》之庭院里。”
　　他震惊了。
　　“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微笑，“还记得你躺着的那个人工洞吗？那里有一段管道，保罗说过整个庄园的水循环系统都是医院骑士团设计的，他还提到了一个奇妙的事物——‘水电梯’，并说那东西是个‘挺神奇也挺糟糕’的‘运输工具’。”
　　我钦佩医院骑士团的异想天开与能工巧匠。
　　“不管什么梯子，作用一定是上下移动，这就是整件事的关键，表面上，他带我去了一个藏在海里的石室，实际上，我在悬崖之上，这当中的路程，全靠那个‘水电梯’。
　　“我在栈道上碰见保罗时，他全身都湿透了，后来，当我因为致幻性的植物失去知觉，我梦见自己沉没在海里，醒来时，我的全身也湿透了。水的管道遍布普罗维蒂斯，不仅通往圣母堂，也通向《春》之庭院，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水电梯’能将人运送到任何管道经过的地方？但运送的容器无法做到密封，所以‘糟糕’，因为每一个被运送的人都得湿透。”
　　卡特不可思议地听着。
　　“那个夜晚，实际上发生的事是这样的——
　　“保罗不断暗示，我要去的地方在海里，并带我走上了潮汐之径，一定是很久以前，医院骑士团就在潮汐之径上栽下了令人致幻的植物，当我失去意识，保罗将我放进水电梯，和他一起运送到《春》之庭院——
　　“他仍然在强调，我们在海里，而我们其实在《春》之庭院的喷泉池里。”
　　“可那里并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没有吗？亲爱的，”我笑了，“你再想一想，喷泉池里，是不是有一座很——大——的——雕塑——”
　　“上帝……”
　　我轻言细语，“我们当时，就在那座雕塑里。它是中空的，顶部留有缝隙，还拥有洁净的水——他们将天使藏在那里。白天，喷泉浇灌着它，夜里，空气滋养着它。没有比那儿更好的隐藏之地了。
　　“当我被他关进石室，他的同伙就启动了喷泉，水灌满了房间，而后通过管道喷涌而出——应该建议警方调查一下庄园里名叫特诺韦德的人——等他们认为我失去知觉，再关掉喷泉，把我弄出去。接着，再一次通过‘水电梯’，将我运送到海边，等我醒来，结合保罗的暗示，我会以为是上帝将我从涨潮后的海底石室送出来，这件神迹会让我以为自己是被上帝拣选的人，这段经历将赋予我使命感，我将成为一个完美的见证人与宣传者，就像曾被天使带走见证末日审判的约翰。”
　　“天哪，”他笑了。过了一会儿，问，“可我找到你的时候……”
　　“亲爱的，你会原谅我吧，我睡着了，我实在是太累了，即使在那么个破地方。”
　　他笑着吻了我。
　　“好好休息吧，今夜，威廉。”
　　我回吻了他。
　　“不要离开我，今夜。”

　　我做了一个深蓝色的梦，有灵魂发出叹息声，像泪一样划过星空。
　　阳光驱散了这个伤感的梦，还有他的吻。
　　我微笑着，不愿意醒来。
　　“我订了很棒的早餐。”
　　我含糊地说，“……什么早餐也不能让我在十二点之前起床……”
　　听见他的笑声。而后，我被忽然托起，横过整个房间，放在皮质的沙发靠背上——
　　我只穿了一件衬衣，冰凉的触感让我跳了起来——
　　“天哪，卡特！我要惩罚你！”
　　“罚我吻你吧，我的主人，”他热烈地说，“一千遍，一万遍！”
　　我笑着不愿意吻他。
　　他将我压在沙发上，落下来的吻和爱抚让我喘不过气来。
　　“好吧，你赢了，”我认输，“我们去吃早餐。”

　　用餐时，我注意到他在留意四周。
　　“路易追不过来的，”我安慰他，“我没告诉他我们去哪儿。”
　　“他不值得我担心。”
　　“所以又是一个新的不能告诉我的秘密？”
　　他深情地望着我。
　　“威廉，是什么让你决定跟我走？”
　　“保罗告诉我《天使拉结尔之书》在林都斯。”
　　那双眼忽然有些黯然。
　　“是为了解谜……”
　　我不管不顾地，当众吻了他——
　　“为了跟你一起解谜……”
　　那张脸被瞬间的，意外的，满溢的喜悦照亮，他仿佛立刻就要告诉我什么，但在最后一刻犹豫了——
　　“……我会告诉你的，威廉，全部……等到了林都斯。”
　　“随便你，亲爱的，”我带着歇斯底里的情绪说，“我不在乎你要告诉我什么。”
　　他把我抱回房间，整个上午我们都在屋里做游戏。
　　真是一个可爱的上午。
　　但当他想要更进一步时，我笑着逃开。
　　他温柔地吻我，“我会等你愿意，威廉，无论多久。”

　　港口汽笛鸣响，出发的时刻到了。
　　“亲爱的，”我在他怀里说，“我有一个惊喜要给你。”
　　他露出讶异的神情，“什么？”
　　“我需要一点时间准备，所以，请你拿着行李先去登记，”我低声在他耳边说，“等你回来接我时，就知道了。”
　　他快乐地吻了我的手，“遵命，我的主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等待永远是难熬的。
　　我坐在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上，不耐烦地转动着一只椅子腿，听着空气逐渐冷却。
　　门把手动了。
　　而后。
　　我看见他温柔的微笑。
　　“我的主人，我来接你、以及你的惊喜。”
　　我依旧坐在那里，等他走近。

　　他根本不可能走近。

　　因为就在他走到一半的时候，路易的枪抵上了他的后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