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利哥之墙》时尽缘

31、第 31 章

　　这算不算某种形式的悔过？如保罗所言，上帝照看着我们每一个人，以最合适的方式。
　　现在，祂挑了这个最适合我的地狱，慢慢地等我屈服。
　　不，我轻笑。
　　罪人悔过就会被杀。
　　且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在这破地方悔过。
　　真正需要悔过的，是保罗。
　　一路上，他到底撒了多少个谎。
　　没时间考虑上帝的事。医院骑士团的行为过于诡异，不符合逻辑。
　　保罗对我讲述那许多故事的意义何在？他们保护这具遗骸的意义何在？
　　见证？
　　他们设置层层考验，只为让我见证一切之后，再由上帝决定生死？
　　如果上帝决定送我去死，他们只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后才能把我的尸体弄出回去，即使海水中的盐分能延缓尸体腐败的时间，这依然意味着他们在天使休眠的地方杀了人，污染了天使的纯洁……
　　如果这种真菌需要以人为食，还勉强可以认为他们是在精挑细选，毕竟拥有七种美德的受害者才配充当天使的饵食。
　　但保罗说天使只需要空气和洁净的水——莫非这是又一个谎言……

　　洁净的水？

　　海水已淹至膝处，然而我没有闻到任何腥味。
　　俯身品尝——

　　这不是海水。

　　我忽然意识到石室中异常清新的空气，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不停滴落的水。还有浸透水的怀表……

　　“运气，”保罗说，“最重要的，是运气。”

　　这最终的考验并不关乎上帝，也不是运气——

　　我忽然懂了保罗的话，以及医院骑士团的真正目的。

　　我们需要您见证这一切。

　　这是一支不被教会承认的古老组织。
　　数百年间，他们不断与莉林对抗，并除掉踏入歧途的人，同一时间，又谨慎地守护着他们的天使，小心地挑选见证人。
　　他们渴求的荣耀不在天上，而是尘世——

　　疯狂上涨的水面淹没了我的视野，水晶容器中的天使仿佛在海底微笑。
　　荡漾的波光中，三位天使温柔地朝它们的同伴伸出手去，仿佛时时刻刻，要将它拉起来，一起飞升。
　　此刻我感到无以伦比的伤感。
　　卡特。
　　天使从不孤独
　　地狱不需要你的陪伴
　　如果恶魔也会向往天堂
　　那一定是因为想念你的缘故
　　我潜入水底，下了刀。
　　将一片组织切片收入医学器皿。
　　而后。
　　静待曙光。

　　再次醒来的那刻，日光遍洒。
　　这是我在普罗维蒂斯的房间，卡特守在床边。
　　“威廉——”
　　他几乎是扑上来，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我望着他，“亲爱的，你没事吧……”
　　一位探员冲出去叫探长了。
　　卡特脸色苍白地说，“威廉，你感觉还好吗？”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那个洞里醒来，到处都找不到你，我不知道你是被他们带走了还是——然后我看见——那时天刚刚亮了，海边的礁石上有一片东西在闪闪发光，就像搁浅的人鱼，”他忍不住吻了吻我的头发，“你全身都湿透了，我帮你换了衣服，希望你没有感冒……”
　　我紧张起来，“我的手提箱呢？”
　　“在这里，没掉，只是湿透了。”
　　探长一头撞了进来，“林赛医生，听说您醒了！我们一整个晚上都在找你们！洛文勋爵告诉我你们来海边了！莱茨先生说他在石头栈道上被三个人袭击，还被逼喝下一种失去意识的药物，您是不是也撞见凶手了？！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许我应该让他给我一点时间休息，但，没有时间了。
　　我不负医院骑士团的期许，讲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给警方听。
　　海水退却之后的神秘之路，女妖缠绵的歌声。唯有抵御这诱惑的人，才能最终抵达守护着天使的圣殿。
　　希腊，罗德岛，神迹之子，莉林，《天使拉结尔之书》，骑士团，土耳其人，罗德岛攻防战，焚烧，乔吉亚诺家族，仪式词——
　　死亡的希斯利，生的普罗维蒂斯。
　　在我讲述间，日头缓缓移动，我注意到卡特焦虑的眼神，我知道他在算着时间。
　　距离午时，我们约定好的，出发的时间。
　　“最后，我想，是上帝怜悯，将我救了出来。”
　　我以这句话做结，环视屋内目瞪口呆的警方与速记员。
　　今晚九点，退潮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去潮汐之径的尽头，寻找天使。

　　根本不可能找到。

　　他们只会发现一片长满藤壶的礁石。
　　因为天使。
　　不在那里。
　　于是传说诞生，唯有黑旗的医院骑士团才知晓开启秘门的咒语，秘门之后，沉睡着一位曾降临于希腊罗德岛的古老天使，它的身体拥有治愈一切的神奇能力。
　　它将持续沉睡，直至审判之日，直到上帝的怒火最后一次降临，焚尽世上所有的罪恶。
　　而它，将让信者永生，让殉道者复活。
　　眼下的教会大概率会一如既往地否认这件事，却只会让人们更加相信医院骑士团的传说。
　　没什么比一段遗落的隐藏历史更让人怦然心动。
　　他们的守护不再是寂寂无闻，而终于有了意义。
　　我的经历将把他们数百年的隐忍向世界揭示，他们付出了那么大的努力，在被教会褫夺了一切的情况下，无怨无悔地遵守着上帝的旨意。
　　也许有一天，他们能光明正大地从阴影中走出来，他们与他们守护的神迹都得到教会的承认，并在上帝的殿堂里，留下永久的荣耀。

　　当然，如果运气不好。
　　可能把我送进精神病病院才是更好的解决方案。

　　在他们回过神来之前，我必须逃之夭夭。
　　“我建议你们调查一下城里那家名为‘莉林’的剧团，特别是那些身上有蛇形纹身的成员。”
　　打发走警方后，卡特立刻说，“我已经让厨房提前准备了我们的午餐，我现在就去取，半个钟头后出发。”
　　“亲爱的，”我突然抓住他的领带，将他拉近吻了一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昨天夜里看见你的提灯掉下去，我吓坏了。”
　　他怔了一下，而后激烈地吻我，最后无比欢欣地看了我一眼，跑出门去。
　　等他身影消失，我迅速爬起来，抓紧时间去找拉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