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利哥之墙》时尽缘

30、第 30 章

　　“最初，是在罗德岛发现的。”保罗轻声说。“希腊的罗德岛。”
　　“上帝。”我情不自禁地说。
　　那团东西残留着人形，或者说，能隐约看见一张小孩子的面容，如钙化一般，透着玉石般的光泽，但它的身体，被另一种生物所彻底侵蚀、与之共生，透露出一种残缺而诡异的美。
　　这生物是淡黄色的，遍布血丝，通体透明。它在漫长的历史中缓慢而肆无忌惮地生长，有几处年头久远的残损，残损处的新生组织怪异凌冽，整体不可思议地呈现出一副超凡的姿态，那些膜翼形态的东西上满是眼睛，如果另外三位天使真的将它唤醒，也许古老的羊皮卷将伴随着遥远的雷霆与号角声缓缓展开……
　　“岛上降生了某个孩子……据说它创造了一些神迹，让盲眼的人复明之类……有人认为它是医天使拉斐尔……源源不断地，有人慕名来求医，后来，那孩子去世了，也许是竭尽了所有的力量，医院骑士团将它下葬在神圣的墓园，不断有人献上新鲜的花朵，可有一天，有人发现盗墓的痕迹，不知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把那孩子的尸体掘出来偷走了，骑士团在岛上疯狂地搜索，终于在一个叫‘莉林’的邪恶组织那里找回了遗体，但不知为何，也许是莉林的人做了什么，或不可言说的原因，那孩子的躯体变得很异常，开始长出一些东西……
　　“无法饶恕的是，‘莉林’食用了它的一部分，他们认为这东西能治愈所有的疾病，活人永生，死人复活。据他们说，无论切掉多少，都能再长回来……他们宣称所有这些‘知识’都来自《天使拉结尔之书》，他们就是根据这卷书找到了‘拉斐尔’……骑士团曾用‘莉林’的这些罪人喂养过‘天使’，但‘天使’不吃血肉，它什么都不吃，只要空气和洁净的水。这更印证了它的神圣性。”
　　它就是圣母堂的那幅画里，拉斐尔手中失踪的神药。
　　它既是拉斐尔，也是神药。
　　我努力在致幻植物的影响下保持清醒。中世纪的愚蠢僧侣，将这危险的东西当作神迹——
　　这是某种侵蚀性的真菌。
　　无限制生长，口味古怪，一旦扎根，不死不灭。
　　那孩子一定吸入了大量的孢子，导致体内器官衰竭而死。
　　这石室中也肯定全是孢子，我庆幸蒙面浸透了水，能阻挡一阵。
　　奇怪的是，这种情况下，应该会有浓厚的霉味，但石室内的空气非常洁净，几乎是暴雨后的清新。
　　“骑士团向教廷报告了这件事，但教廷不承认这是神迹，并认为它是邪恶的存在，应当立即送去罗马交由教廷净化，为此，骑士团内部产生了分歧，部分骑士认为应当遵从教会，但一位骑士长坚信这是圣物，因为他的亲人曾得到那孩子的救治。那个时候的罗马教廷腐化堕落，一直在通过售卖赎罪券敛财，根本不值得信任，教廷的真正目的，恐怕和‘莉林’一样，只想活着获得永生……但持这种观点的骑士属于少数，因此骑士团还是决定把‘天使’送去罗马，就在这个时候，土耳其人向罗德岛发起了攻势，流言说苏莱曼一世听说了‘天使’的事，意图夺取。
　　“当时岛上仅有七千名士兵，而奥斯曼帝国派来了二十万大军，尽管如此，骑士团还是坚守了六个月。罗德岛被迫投降之时，骑士团恐惧‘天使’落入异教徒的手中，在撤离前夜当众焚烧了‘天使’，事实上，被烧掉的是‘莉林’的罪人。那位骑士长早已将‘天使’秘密地交托给了值得信任的人，转移到了他处。”
　　“乔吉亚诺家族？”
　　点头。
　　“他们为什么要协助隐藏‘天使’？”
　　“因为家族遗传病，那看起来就像一种诅咒，那位骑士长让乔吉亚诺相信，只要守护天使，就能获得上帝的赦免。”
　　“你们就不担心——这近在咫尺的诱惑？”
　　“那是后来的事了。”
　　所以有位继承人掉下了风之角？
　　也许就是在那之后，回答词变成了无人知晓其意义的空泛仪式。
　　“你可能以为我是一个人。”
　　“我知道希斯利至少还有一个你们的人。”
　　杀死克洛克的猫头鹰。
　　我差不多知道是谁了。
　　“不，不止，也不止希斯利，”他轻声说，“如果我任务失败，或犯错，有人时刻准备接替我。而那位接替者，也有他的后继之人。我们彼此监视，确保不会有人染指‘天使’。但我们的任务并非永无止尽——”
　　他望向我。
　　“《天使拉结尔之书》告诉我们，要等待命运之日，上帝的使徒将解开七个封印，唤醒‘天使’。”
　　“七个封印，”我重复了一遍。
　　“你通过的每一个考验，都是封印。”
　　“你总不会告诉我，这些考验都来自《天使拉结尔之书》？拉结尔自毁时，但丁还没出世。”
　　他笑了。
　　“《天使拉结尔之书》告诉我们的是，这位使徒拥有七样特质：真，善，美，智慧，勇敢，信仰，以及，最重要的，‘运气’。考验本身只能判断您是否智慧与勇敢，但在通过考验的过程中，我能判断出您是否拥有其他特质。”
　　“比如？”
　　“我的任务并不是杀您，而是试探，当您在栈道上说要医治我的时候，您通过了‘善’的考验。而我以‘实现任何心愿的珍宝’诱惑你，您坦诚您不是天主教徒，并展示了坚定的信仰。”
　　我有很多美德，且不介意被赞赏。
　　但他赞赏的东西完全跟我不搭边。
　　我以为，医院骑士团在美德鉴别上，需要加强培训。
　　“所以你们和邪恶组织‘莉林’都相信同一本不存在的书？”
　　“不，它存在，骑士团从‘莉林’手中获取了《天使拉结尔之书》，但撤离罗德岛的的时候没有带走，它至今仍然留在那里。”
　　“在哪儿？”
　　“您想知道？”
　　“我好奇这本传说中的书到底长什么样，据说它根本无法破译。”
　　他笑了笑，“我们所知晓的，也只有只言片语，如果您想破译，可以去林都斯，我们留在那儿的人会给您线索。但前提是，您得先完成眼下这个任务。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走到这一步，我认为自己很幸运，希望能幸运到底。”
　　“很难相信在我之前从未有人到过这里。”
　　鉴于他此时笑得让我有点害怕，我不得不采取一些预防措施，“我认为《天使拉结尔之书》不属于正统教典，对这类传说书籍的过度迷信可能会导致不幸发生。”
　　“比如？”
　　“作为医生，我应该尝试着唤醒这位‘天使’，但科学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因此，我需要确认，能否唤醒它这件事是否关系着我的人生安全？”
　　“啊，您害怕了？”
　　“既然我不够勇敢，可否放我回去？”
　　“林赛医生，我对自己的判断很有自信，不过，这件事并非仅凭我个人的判断，上帝，才是最终决定您命运的那一位。”
　　“我不明白。”
　　他后退一步，恭谨地让出空间，“请，尝试着唤醒，上帝会看护您的，如果您真是，祂派来的。”

　　唤醒一具被真菌寄生的遗骸？
　　听起来像是某种恐怖故事。
　　我打开了浸透了水的手术工具箱，确认重要的东西都在原位，且没有损伤。
　　手指从各种尺寸的手术刀上划过，没有在任何一把上停留下来。
　　要是有电，再加上一些新鲜的材料，倒是能创造奇迹——
　　美丽而聪明的雪莱夫人*。
　　“庄园里是否有，某种，电力系统？”
　　我当然不是妄图复活一具古老的遗体，不过打算一边拖时间一边想对策。
　　见无人回应，我回头——
　　保罗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我们来的那个房间，隔着那条缝，看着我微笑。
　　意味深长的微笑。
　　本能察觉到危险，我闪电般抽出一把手术刀。
　　然而他已启动机关，一扇铁栅栏将我关在这间石室。
　　“林赛医生，这是最后的考验。”他轻轻地说，“开始涨潮了。”
　　石室的四角开始涌进海水。
　　“我需要在被淹死之前找到逃生之路？”
　　“不，”他低语，“这一次的考验不关乎您的智慧，只关乎上面那一位的意志。我们需要您见证这一切，而后，上帝会决定您的命运。”
　　这些疯子生动诠释了对传说书籍的过度迷信将导致不幸发生这一经典论述。
　　“保罗，至少把我的遭遇告诉卡特——我留在人工洞里的那个人——”
　　“您不觉得他很邪恶吗？”
　　“你说什么？”
　　“他曾以那样的邪恶诱惑您。”
　　“你是躲在床底下偷听的吗？！”
　　“我很高兴您拒绝了，不然我也不会带您来这儿了。”
　　“我现在后悔拒绝了。”
　　他笑出声来，海水已经淹过了我们的脚背。
　　“林赛医生，想想上帝，祂照看着我们每一个人，以最合适的方式。”
　　他划了个十字，请求上帝的原谅，而后惬意地离去，留我面对汹涌而至的海水。

　　*
　　玛丽·雪莱，在1818年创作了《弗兰肯斯坦》，讲述了一个疯狂科学家用尸体拼凑出一个怪物的科幻哥特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