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利哥之墙》时尽缘

29、第 29 章

　　“我得说，你这位同伴的身手，令人印象深刻。”
　　微弱的光线照亮了一张苍白但粗犷的脸，头发正在往下滴水。
　　他根本没有中枪，只除了脸上和手上都有新鲜的伤痕，尤其是下颌，简直就是刚刚打肿的。
　　“……卡特学过拳击……你在，等我？”
　　“如果有人通过所有考验，我就会在晚上的九点，在这里等他。然后，带他去一个地方。”
　　“你们隐藏秘密的地方？”
　　“没错。”
　　“……我可以问问为什么是九点吗？”
　　“因为要等退潮。”
　　“但退潮的时间不是一直在变吗。”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所以你运气确实不错，能刚好碰上晚上九点退潮的这段日子。”
　　“你下午一直藏在栈道上？”
　　“不，”他拨弄着身侧岩壁上的植被，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这是以前人工开凿的洞口，庄园水循环系统的一部分。”
　　我下意识望向洞内。
　　“不，我要带你去的地方在那边。”他指向海滩。
　　我小心翼翼地说，“我能把卡特搬进洞里去吗？我怕他醒来时不小心掉下去。”
　　他没反对。

　　人工洞里到处都在滴水。空气潮湿，但没有海腥味。
　　石头管道在鸣响，有剧烈的水流声。斑驳的植被间，我看见医院骑士团的标记。
　　“这是你们为拉费的家族建设的？”
　　听到拉费名字的时候，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冷酷无情。
　　“整个循环系统都是医院骑士团设计的。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可以带您去看一些连我都认为不同凡响的部件，您能相信普罗维蒂斯在十七世纪的时候就有一部水电梯吗。”
　　“那是什么东西？”
　　他笑了笑，“是个挺神奇也挺糟糕的运输工具，林赛医生，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吧。”
　　我安置好了卡特，确认涨潮时海水不会淹没这里，就跟着保罗继续向下爬。
　　一直到海边。

　　月亮面无表情地照亮这个诡异的夜晚。
　　退却的潮水仿佛某种神迹，露出了海当中的一条路，这是海床的一部分，被腐蚀得古怪嶙峋。
　　路的尽头处隆起一片突兀的礁石，在潮水的银光与迷离的雾气中，那些礁石的形状就像一座受诅咒的宫殿，只在邪恶的时刻现身。
　　裸露出来的海草散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浓厚腥味。
　　“我们管它叫潮汐之径。”保罗冲我诡秘一笑，包住了口鼻，带头走在前面。
　　在潮汐之径上那些储满海水的窟窿里，我看见大量没来得及撤退的海生生物。
　　它们背着螺壳挪动，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天很黑，但海水异常得亮，飘渺的雾气丝带般环绕着我们。我恍惚地望向身侧，看见无数女妖形体的雾气从海中升起，相互纠缠，朝我伸出双手。
　　她们在笑着，虚幻而迷人。
　　发丝掠过我的面颊，冰冷的亲吻，如歌般的细语。
　　在这些致命的拥抱下，我几乎无法再向前走动，而保罗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了。
　　我忽然想到保罗在最开始的那个诡异微笑——这些气味，这些植物散发出来的气味——
　　我挣扎着打开工具箱，拿出一个嗅瓶，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并立即蒙上口鼻——也许已经有一些晚了。
　　“林赛医生，”保罗的声音在耳边漂浮，“您还好吧。”
　　脚下的路在晃动，海妖们在耳边甜蜜地笑着，企图挽留我，
　　他扶住我，朝那座遥远的晃动的魔宫走去。
　　我们在妖雾中走了很久很久，几乎有二十英里。礁石宫殿忽然包裹住我们，每一层石头门都朝向我们开放，上面长满了藤壶忧郁的眼睛。
　　那些眼睛似乎在一开一合地说话。
　　保罗支撑住我往前走，我不记得我们都走过了些什么地方，只觉得天地倒转，海水温柔地把我藏在里面，并允许我拥有在幽深静寂的海底呼吸的特权，和它那些长海草头发的女儿一样。
　　她们爱怜地抚摸着我，剥了一个牡蛎，珍珠在指尖闪烁——

　　我忽然醒过来，浑身发冷。
　　原来是保罗，他喂我吃了个海里的东西，也许是为了让我保持体力。
　　“林赛医生，您前面真是晕得够呛。”
　　“天是不是快亮了，”我含糊地说，感觉水从全身往下流。
　　他拿出我的怀表给我看，笑语，“我们九点下来的，现在刚过十点。”
　　怀表浸满了水，但仍在走动。
　　“为什么这么多水？”我慢慢地缓过劲来。
　　“海风的缘故。”
　　我们似乎在一座由岩石粗糙开凿的房子里，所有的缝隙都在滴水。
　　“还能走吗？就在前面的房间里。不过，在领您进去之前，我要先确定一件事。”他以极其认真的态度说，“前面的房间里，有着能实现您任何愿望的珍宝，但我们只接受天主教徒，因此，您，是天主教徒吗？”
　　“不，”我坦率地说，“我是那种从未信仰过天主教的英国人，我周日甚至不去教堂。”
　　“这问题很严重，但并不是不能解决，您会发现我们非常变通。”他打开一个石龛，我看见了一座圣像，“您可以在这里悔过，而且我们接受改宗。”
　　“哦上帝，”我说，“抱歉来到这里，你可以送我回去了。”
　　“林赛医生，您要放弃实现自己愿望的机会？”
　　“恐怕上帝把我安排得‘很好’，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对这个世界不抱任何期望。”
　　他点点头，“这些话只是试探，您表现得很好，来吧。”
　　诧异过后，我跟着他穿过一条狭缝，来到一个形状很不工整的石室。
　　我们朝向的三个方向各有一尊真人大小的天使雕像，分别手执十字枪、百合花与火焰剑。
　　这是米迦勒、加百列和乌列尔。
　　唯独没有拉斐尔。
　　三位天使俯身朝向石室正中央的水晶容器，仿佛要唤醒被收容在内的那位，或者那堆，难以置信的奇异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