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利哥之墙》时尽缘

3、第 3 章

　　查伦带我去了一间小酒店。
　　这里有一种和地下搏击场相似的气味。烟草与酒精的混沌星云，嘈杂的乐声中夹杂着癫狂的尖笑，只需要服从身体本能，欲望朦胧，尽情放纵。
　　“我没见过您，”一个穿着暴露的艳丽女子带着醉意扑倒在我怀里，我接住她。
　　她溺水般抓住我，探寻着我的唇，“您穿得像个正经人……正经人不该来这儿……”
　　“正经人会这样？”我放肆地吻她，另一个更年轻的女子把我从她身上拉开，快活地说，“这位好看的先生，我们去跳舞！”
　　“可我不会跳这里的舞——”
　　“不会？！您的口音真有趣！您是外国人？把你宝贝的手提箱放下！我教您跳舞！”
　　查伦大笑着把我推向她，“丽塔是这座城里最好的舞蹈老师！跟她去吧，你一会儿就会了！”
　　我不记得我们都跳了些什么舞，整间酒店似乎在疯狂地旋转，乐曲吵得不成调子，但所有人都很快乐，麦酒涩口，女孩子们像蜜一样。
　　我想吻遍她们每一个人。

　　“醒醒，”一个女孩在耳边轻轻地呼唤着，“查伦的新朋友，醒醒。”
　　“他酒量真差。”
　　“你看过他箱子里的东西了吗？真吓人！”
　　一只手轻抚着我身上的伤痕，“怎么会有人忍心伤害这样一个人。”
　　我们在床上，房间很暗，隐约有一股下水的气味，我不知道这是哪儿，怎么过来的——中间查伦似乎又带我去了别的地方……
　　她们一直在吻我，当她们脱掉我的衣服，企图从我身上得到慰藉时，我把她们轻轻推开，踉踉跄跄地下了床，在门边捡起我的手术工具箱，离开了那个房间。
　　楼梯狭窄阴暗，我抓着扶手往下走。
　　“医生——”有人喊着，从上面的走廊跑过来。
　　是查伦。
　　我已摸到了门边，看见了清冷的大街。
　　他忽然从身后抱住我，将我推在门板上，企图吻我。
　　我一把推开他，面无表情地喊了一辆过路的马车，头也不回地跳了上去。

　　抵达住处，已过凌晨。
　　灭掉灯火的宅子看起来十分冷漠。
　　我没点灯，躺在客厅里的长沙发上。
　　好安静。
　　和一个钟头前的喧嚣躁动相比，如两个世界。
　　然后我听见有人穿过客厅，朝我走来。鉴于目前宅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有让人送便条回来。”
　　亲爱的，我在城里碰见一个老顾客，坚持要留我用晚饭。不要等我。威廉。
　　然后带着鬼混了一整晚的气息回来。
　　我曾说过不会再——
　　有一点小小的愧疚。
　　卡特出现在眼前，提一盏灯。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把灯放在地毯上，“您又在发热吗？”
　　“……昨天烧得太过，还没有力气烧第二场……”
　　我停下来，他的碰触让我安静。
　　试过我的体温后，他轻声说，“您不能睡在这里，我送您回房吧。”
　　听起来那么克制。
　　我有一丝恼怒，“我就在这儿睡。”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来一盆温水。
　　仔细地擦拭过我的脸和脖子后，他解开我的鞋带。
　　“先生，您的鞋子上，好像有一滴血……”
　　“那地方不太干净，等明天帮工来了再弄吧。”
　　他不擅长做这种事，我忍不住笑了，然后我发现——
　　“亲爱的，你用的好象是我洗脸的毛巾。”
　　“……我今天刚帮您换了。”
　　“我没有说过换下来洗脸巾可以拿来擦脚。”
　　他竟然敢回答，“您也没有说过不可以……”片刻，他的声音低下去，“对不起，先生，我应该先问问您……”
　　我忽然感到一股无来由的光火，让无聊的毛巾见鬼去吧！
　　“我今天去找你了，”我说。
　　他一言不发。
　　“你为什么不还手？！”
　　“……您生气了？”
　　“有一点。”
　　“我想试一试，能承受到什么地步。”
　　“卡特——”
　　“……既然您曾经为我承受过更可怕的伤害——”
　　我不快地打断他，快速且冷酷地说，“我不是为了你。”
　　他闭了嘴。
　　幽暗的灯火在他的瞳仁里跳动，映不出任何情绪。
　　他把自己藏得那么好。他知不知道这会让我难过。
　　“……我是为自己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我以为我失去你了，因为漫不经心……如果接受惩罚就可以换回你，我愿承受比那更残忍的折磨……”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清楚，你再也回不来了，那是我应得的……”
　　他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您不会失去我，”在他简单的话语中，有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顽固意志，“我会一直在您身边。”
　　哪怕到地狱里去。
　　我闭上眼。
　　“卡特，碰触不可言说之物的惩罚是很可怕的。”
　　“您要食言吗。”他更简单地问，甚至有一点哀伤，就像看穿了我的意图。
　　我露出一个绝望的微笑，警告般说，“我会变回你讨厌的样子，做所有那些你讨厌的事。”
　　“您以为我在乎的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然后，我意识到这句话伤到他了。
　　夜漫长而黑暗。
　　是什么拦在我们之间，让我们都这么难过。
　　“您要食言吗？”他再一次问。
　　带着痛苦。
　　我感到窒息。
　　他不知道，他的每一句话，都让我疼痛。
　　这世上唯有一样事物，无需触碰，就能让没有灵魂没有心的东西感到疼痛。
　　耶利哥的城墙也会因之崩溃——
　　我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凶狠地将他拉近。
　　他猝不及防的模样令我满意。
　　“既然你坚持，那么，”我说，既亲密，又威胁，“这是第一个任务，发一封电报到这个地址。内容是：‘我会带‘他’去’。”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记住了吗，亲爱的，一个字都不能少。”
　　“天亮我就去发掉它。”他立刻回答，眼底有不顾一切的幽光。
　　我赞赏般仰望着他。
　　“第二个任务，服从我所有的命令，不要问为什么。”
　　他看我的眼中透出疑惑，似乎在说：我一直服从您所有的命令，没有问过为什么。
　　“视情况而定，我可能会对你——很冷淡——这是为了——保护你。”
　　他敷衍般点点头。
　　“以及，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任务。”
　　真是无耻。
　　他一无所知地，天真地，接受了。
　　“很好，现在，亲爱的，去休息。”
　　他离开又回来，抱来我的薄毯，先把我安顿好——他很尊贵，只肯帮我脱外套。
　　接着，拿着他自己的褥子，睡在沙发旁。
　　我不解地看着他。
　　“这里没有铃，如果您夜里有什么事需要我……”他解释。
　　火光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那是一种黑暗也无法淹没的纯洁。
　　“晚安，卡特……”
　　“晚安，威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