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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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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拉费提出了投诉,为这桩卑劣的偷盗事件。
他如同被侮辱般看着我。
“医生,你是在怀疑我?”
“坦白讲,你有动机,但你不是唯一有动机的人。”
“不错,你同样有动机。”
“什么?”
“你解不出来,于是消灭证据。”
“谢谢,侯爵,看来从你这里得不到帮助,我还指望着在你想起来之前找到它。”
离开拉费的房间时,我忽然意识到整个庄园里的仆从们都忙碌了起来,还有一列乐队在房间里调音。
韦拉扎诺正在斥责一个仆人没有把门把手擦干净。
“林赛医生,”他唤住我,“我希望您收到了邀请函。”
“什么邀请函?”
“晚宴以及舞会,今晚,整个罗德岛的重要人物都会来。”
“为了什么?”
“罗德岛纪念日快到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普罗维蒂斯庄园的舞会都是重头戏。”
好吧。
我回到房间,在小客厅里看到了那封被忽视的邀请函。
卡特说,“我去问问那个送请柬的仆人,说不定他碰到过那个偷东西的贼,或者他就是那个贼。”
我笑了笑,“算了,如果他是医院骑士团的人,肯定不会承认,如果他不是,更不会承认。”
“那您在这里的任务怎么办?”
“先享受舞会吧亲爱的,也许明天星星会自己冒出来。”
我没有适合正经舞会穿的衣服,拉费大概猜到了,靠近傍晚时,打发韦拉扎诺送了一套来,尺码精准得如同量身定做。
七点半后,罗德岛的上流人士乘着带家徽的马车,陆陆续续地来了。
我看到了洛文。
他带来了雷诺兹。
我得说,拉费尽管是个阴沉的主人,招待宾客这种事却始终办得很得体。
他只在晚宴露了一下面,而后就将整个庄园交给客人们随意享受,男仆们细致入微地照顾着每一位贵客的需要。
晚宴后的舞会,我邀请了一位拥有紫罗兰色双眸的年轻姑娘跳舞,她不太会讲英语,但会一点法语。于是我们一边用法语单词交谈,一边猜测对方的意思。
我一开口她就笑。
跳完一场后,一位意大利贵族抢走了我的舞伴。
她离开的时候,朝我投来抱歉的眼神。
洛文来到身边,告诉我她是一位外国的伯爵小姐,这个月在岛上的姨妈家做客。
雷诺兹跟着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别紧张,”洛文笑着说,“带阿尔弗雷德来不是为了强制执行我们之间的口头承诺。”
我感觉卡特现在想把洛文扔出去,于是打发他去拿布丁。
雷诺兹一脸严肃地说,“勋爵,如果您和林赛医生有牵涉到法律事务的口头承诺,请至少提前一天通知我准备文书。”
“你看,他又认真了。”
我毫不客气地说,“你不也提前一天来了吗。”
他笑得那么放肆,随手接过一杯酒,“莱斯利,明晚钟敲十二下之后,将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碰了碰他的杯,“我将得到拉费的治疗权。”
“这么自信?”
“我一向对自己有信心。”
“那是在普罗维蒂斯之外,你忘了,在这里,拉费绝不会输。”
我开始认真思考是否要去普罗维蒂斯之外寻找真相。
洛文已得知事情的进展,鉴于他也算相关人员,我向他描述了星星的形状,看他有没有头绪。
不知是否我的描述过于抽像,他一脸茫然。
“再见,看来你也没有帮助。”我转身就走,差点撞上拉费。
拉费没有看我,径直问雷诺兹,“你在找我?”
“侯爵大人,您知道,克洛克勋爵的遗嘱有一部分涉及到您,我已处理好了一切前置手续,今天是来请您签字确认的。”
洛文说,“拉费,没有必要。”
拉费没有理睬他,“文件在哪里?”
雷诺兹打开他的公文包。
“去我的书房吧。”
“好的,侯爵大人。”
“拉费——”
拉费只做了一个简单而坚决的手势,让洛文不要再说了。
晚宴时坐我旁边的那位夫人找到我,把我介绍给她的女朋友们。作为一名神秘的外国医生,我讲了一个“割掉还是塞回去”的医疗案例,事关一位国王,由于讲得巧妙委婉,收获了来自女士们的一致欢迎。
男仆进来通知草坪上有烟花表演。
穿过走廊时,虽然只一瞥,我看见雷诺兹在庭院灌木的后面和卡特说着什么。
雷诺兹突然打了一个激烈的手势。
卡特掉头走了。
已接近凌晨,走了一半宾客,还有一半将留下来过夜。
舞会厅乐声不断,跳舞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仿佛不知疲倦,各式甜品持续供应。
“威廉,”卡特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我想看看海。”
于是我们穿过庄园,途中碰见韦拉扎诺。“我们去风之角,”我大声说,“听说那儿能看见海?”
“是的,那是普罗维蒂斯能看见海的地方,但现在——”
“今晚月色很好。”我笑着说。
他借了我们一盏提灯,“虽然已经涨潮了,还是请当心一点,不要越过栅栏。”
“你真好心。”
前往悬崖的路上,卡特把灯灭了。
“亲爱的,你真警惕。”
他的眉间满是忧虑,海风也无法抚平。
“明天午夜之前,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将您带走。”
我笑着没有回答。
沿路,散落着面目模糊的雕像,指引着悬崖的方向,晴朗的夜空中,月的辉光映照着我们所见的一切,海潮的声音如有某种魔法,我翻越了栅栏——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我对他笑,“我想弄清楚海妖唱的到底是什么歌。”
“您在说什么?”
“你听不见吗。”我微笑,“她们在笑呢。”
一个翻滚的巨浪在我身后升起,而后撞碎在风之角锐利的前端,月光透过空气中的水珠,织出一个个迷离的光圈,笼罩着我们。
他怔怔地望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幻像。
“你前面在和雷诺兹说什么?”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我以后会告诉您。”
我笑出声来,抽出手,迎向悬崖。
“威廉!——”
他跳过那道栅栏,从身后抱住我,在海潮铺天盖地的咆哮中,雨雾落了我们一身。
“你说如果我们一起跳下去该多美好啊。”
他将我转向他,“您喝醉了吗?”
我朦胧地说,“游过这片海,那边是雅典,帕特农神庙正沐浴在月光之下,她血腥的手指在残缺的石柱上移动,每抚过一个神秘的字母……都有一个人死于心碎……”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微笑,“给我讲讲你的梦,有关那个美丽但朽坏了的地方……”
他惨淡地笑了笑,“不值一提。”
我贴近他的耳畔,轻声说,“告诉我,反正,到了明天,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只是一个梦而已,无穷无尽的……断壁残垣,有一种哀伤的美,没有人,花静悄悄地开放。可只要我一伸手,它就会变成灰烬……所以我只是看着……我只能看着。后来有一天,我在报纸上看到照片……没想到那种地方真的存在,他们告诉我那里叫林都斯,在希腊的罗德岛。就在我知道这件事之后不久,我开始梦见您……”
他将我拥在怀里,我们坐在悬崖边上,一起面对着月色下情绪激荡的大海。
“或者说,我在那个梦里做了一个梦,在那个梦中之梦里,我遇见您。”
“你之前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他轻声说,“那已经是很久以前,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甚至没想到您是男性,自从我遇见您,我再没做过那个梦。我那时还以为是一个受伤的天使,落进了我的梦里。”
“我看起来很难过吗?”
“有时是,就像在哀悼什么人,有时您又在微笑,但不是对我。您被一团淡淡的光笼罩着,眼睛像一片透明的海。您永远看不见我,我也无法走近。”
“如果是别人对我说这些,我会以为他疯了。”我低语。
“也许我是疯了,”他哀伤地看着我,“还记得我说那个梦里有花吗?各种各样的花,从残垣断壁中长出来,但是没有,没有任何一朵是玫瑰。可有您的梦里,都有玫瑰,血一样的玫瑰,仿佛您就是玫瑰本身——”
我一言不发地离开他。
“威廉?”
我低声说,“我想我是喝醉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明亮温暖的夜晚,我的心里却全是冰冷的念头。
接近主屋时,我又看见雷诺兹。
他在走廊的尽头,没有被光照亮的地方,朝洛文大发雷霆,而洛文笑着转身。
看见我,他大声问,“去打牌吗?有赌局。”
我回以微笑,并点点头。
“威廉?”卡特低声说。
我没有回应。
洛文来到我的面前,一脸奇怪地问,“下雨了?”他望向庭院。
“我们刚刚去了风之角。”
“老天爷,这个时候?”他笑起来,“你们还真有兴致。海妖举着你的星星升起来了吗?”
“是的,升起来了,”我笑着说,“名为罪恶的星星。”我的手指在他的肩上停了一下,“帮我留个位置,我换套衣服就来找你。”
“您……是生气了吗?”卡特的嗓音听起来很痛苦。
我快速地把湿衣服换下来交给他,“我不知道。”
“是我讲的什么东西伤害您了吗?”
我低语,“亲爱的,你讲了一个让我害怕的故事。”
他看起来茫然而痛苦。
“你的梦有不详的意味。”
“对谁?”
我突然对他灿然一笑——
“我可能会杀了你,”而后看着他眼中的惊悸说,“或者你杀了我。”
他有一丝无措地说,“你在说什么……”
我靠在他的胸前,闭上眼,“我今天喝醉了,到明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扶住我,“你不要再去和洛文赌了——”
我笑出声来,“亲爱的,我喝醉的时候,运气可好了。”
我们换好衣服,来到赌牌的房间。
我不可思议地发现雷诺兹竟然也在。
他的脸上有一种阴暗的愤恨的情绪,甩牌的时候就像扔刀子。
卡特站在我的身后,我不时打发他去帮同桌的夫人拿一杯红酒或甜品什么的。
“亲爱的,我想再吃一个布丁。”
在他俯首应允时,我忽然低声在他耳边说,“亲爱的,我盯住雷诺兹,你看能不能去他的房间,在他的公文包里找一找他今天夜里让拉费签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拉费露面了。他心不在焉地陪着客人赌牌,随便他在哪张赌桌上坐下,筹码很快就会在他面前堆起来。
一位满头银发却打扮得极为时髦的贵族问洛文,“听说侯爵从来不会输。”
“在普罗维蒂斯是这样。”
“有关这件事,在罗德岛流行着一种奇怪的说法。”与我们同桌的夫人意味深长地说,“和魔鬼有关。”
年长的贵族呢喃着说,“如果能拥有这种能力,我情愿把灵魂出卖给魔鬼。”
我微笑,“魔鬼听见了。”
“除非你是魔鬼。”洛文笑。
我也笑,“当然不是。”
“不,”雷诺兹突然开口,“林赛医生,是某种和魔鬼很相似,但比魔鬼更糟糕的存在。”
我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您不知道?”
“我不知道。”
“魔鬼是尊重规则的,它答应了浮士德,就会按照约定服侍他。而那种东西,根本就没有契约精神,”雷诺兹盯着我,尖刻地说,“它以破环和毁灭为乐,它就是邪恶本身,因此人们管它叫恶魔!”
我笑着说,“你这么说太过分了,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今晚吃了炸药。”洛文也笑。
卡特带回了布丁。
“亲爱的,谢谢你。”
情绪不佳又不在状态的雷诺兹很快被我和洛文联手把赌本诈了个干干净净。看着他愤而离场,大概是今天夜里最让人愉快的一件事。
凌晨三点,我脚步不稳地被卡特扶回了房间。
他告诉了我我让他去查的那件事——
“克洛克男爵把他一半的遗产留给了拉费,拉费签字表示放弃。”
“真是奇怪……”
无论是克洛克的遗嘱,还是拉费放弃继承这件事。
克洛克死于腐朽。拉费的话语。
我突然笑了,“可怜的洛文。希望他没有猜出真相。”
“你心情好些了吗?”
“什么?”我开心地说。
“我以为您……之前生气了?”
“我有说过这种话?”我带着醉意对他微笑。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吻住我。
我笑着推开他,“真好啊,希望这样的夜晚永运不要结束。”
他拉住我,“我们明天就离开,答应我,威廉。”
“我不答应你,亲爱的,再去帮我拿一杯酒。”
我绕着床和他捉迷藏,他像个经验丰富的猎手,趁我意识迷糊的时候忽然出手——
他把我放在床上。
我在他怀里笑。
他将落在我脸上的发丝拨走,瞳孔的深处,仿佛有星光闪烁。
我朝他伸出手去,“是你吗?把我的星星藏起来了。”
“让我带你去希腊的罗德岛,夜里,整片海里都是星星。”
“那里有玫瑰吗?”我闭着眼,呢喃般说。
“只要你想要,”他轻声说,“不管是玫瑰也好,星星也好。”
“可你说林都斯没有玫瑰……”
“那是在梦里……”
“我们现在也是在梦里吗……”
过了一会儿,他说,“是的。”吻了我。
这个夜晚有芬芳馥郁的南欧气息,还有遥远国度海水的腥咸味,唯独月亮依旧苍白着一张脸,就像它活了太久的年头,已不再相信男性的鬼话。
第二天,卡特吻醒我,就好像我是某种被他用罗网抓住的小动物。
我笑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背过身去,他别开我的长发,吻我的颈背。
我们好像依然在梦里。一个漫长的,从昨天夜里延续到今天白天的梦。
男仆不知趣地敲门,我让卡特告诉他晚一点再来送餐。
片刻,卡特脸色有异地回来,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
管家韦拉扎诺被人杀死在风之角的岩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