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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早餐桌上,洛文在对面仔细地观察着我。
      “莱斯利,你没事吧?”
      虽然不明白他邀请我用早餐的意图为何——
      “在发生那种事之后,你觉得我没事?”
      “愿赌服输,莱斯利,而且,”那双雾中花一般的眼睛闪烁着暧昧的笑意,“那天晚上我们不是玩得挺开心的吗。”
      我不置可否地冷笑了一下。
      他问,带着一种幸灾乐祸,“我听说你的管家昨晚没有回来?”
      我没有搭理他的问题,“希斯利最近的教堂在哪儿?”
      他咬着一块牛角包,转手指向切伯尼的方向。
      我更正,“清教教堂。”
      “海伦娜夫人,这附近有清教教堂吗?”
      “镇上有一个,大人。”
      “我想去一下。”
      “好的,林赛医生,我让他们准备马车。”
      “你去教堂干什么?”洛文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别告诉我你是个虔诚的信徒,要去忏悔——怪不得你那么执着于纯洁——”
      不是我忏悔。

      然而我没有在那间教堂找到卡特。
      “不,没有您说的那个人。”牧师说。
      我茫然地在一片淡紫色的雾气中徘徊,看那些朝气蓬勃的孩子在原野上奔跑尖叫。
      忽然,不远处又传来那个声嘶力竭的传道的声音,“你们这些异端,上帝的怒火将落在你们的头上——”
      牧师焦急地从我眼前跑过去,驱赶着听道的农民,“请不要在我的教区胡言乱语!”
      我穿过这片混乱,那个被魔鬼附身的女人紧紧地抓住我,“拉撒路,拉撒路在哪儿——”
      她狂乱的模样让我心碎。
      “拉撒路已经复活了。”我说。
      她又哭又笑,“先生,您亲眼看见他复活的吗?”
      “我想我没有这个荣幸。”
      “您没有这个荣幸!”她尖叫起来,然后狂笑,“他说他没有这个荣幸!”
      我抚过她曾经美丽而如今如此憔悴的面容,情不自禁地吻了吻她——我猛然推开她,右手出现一个流血的伤口。
      如果不是我反应及时,这个伤口会在我的心脏上。
      她盯着我,眼燃烧般亮着,手中抓着一把窄窄的尖刀。
      “恶魔,”她拿刀的手热病般剧烈颤抖着,“真正的恶魔——”
      我怜悯地看了她最后一眼,朝希斯利的马车跑去。
      马车夫正把车朝这猛赶,“上帝啊,林赛医生,”他大喊,“您没事吧!那个疯女人——”
      我笑着上了车,“我没事。”然后叫住一个跑过的孩子,给了他一点钱,“告诉那位牧师,这位夫人需要照顾。”
      他困惑地看着我。
      我们已经驶出很远,那女人的尖叫还在我的耳畔回响——
      “拉撒路,远离恶魔,拉撒路——”

      这一天很晚的时候,卡特终于回来了。
      他走的是走廊的正门,直接通往他房间的那扇。过了很久,我听见很轻的,很轻的,开门的声音——来自我们之间的那扇门。
      我装作熟睡的模样。
      他来到我的床前,又过了很久,我感到他的手指轻轻地拂开了遮挡我面容的发丝。
      几乎带着颤抖。
      月光冰冷,浸润着我们。
      在浓烈的药草气息中,我听见他用一种令我心碎的声音,很轻很轻地,请求上帝的宽恕。
      为他已经犯下的,以及可能即将犯下的罪孽。

      第二天,卡特陪我用早餐。
      我们都没有说话。
      维特来收拾餐桌的时候,我说,“你头上的伤,今天要换绷带——别动,”我按了一下他的肩,去拿我的手术箱。
      “不,先生——”
      “这是命令。”
      我小心翼翼地消毒。他压抑的视线在红色的挥发雾间若隐若现。
      我看不懂他的眼神。
      “卡特,”我说,“如果你觉得疼——”
      他没有回应,就像这事不值一提。
      “您受伤了?”他的视线落在我手上的伤口上。
      “微不足道。”我说,完成包扎,拉开头发的束带,“我打算去警局打探一下消息……”
      他忽然伸手提起了什么——
      原来是发带,我一不小心把它的末梢浸入了消毒药水,带子上立刻出现大片烧灼的斑点。
      也许是在上一次的手术中沾染了什么药剂。
      我毫不犹豫地把发带扔掉。
      连同那瓶消毒水。
      他看着那些被遗弃的东西,以一种惘然若失的神情。
      “你愿意跟我去吗?”我轻声问。
      “……当然——先生。”

      前往警局的路上,我买了一支白色的玫瑰。
      卡特在马车里等我。
      我望着他静默的瞳,轻轻地把花放在他的胸口。
      不知为何,我忽然感到很难过。
      他一言不发地接住,看我的眼里有一丝幽暗的光。
      马车跑了起来。
      玫瑰的香味在车厢内漂浮,比沉默更沉默。
      我把脸贴在窗玻璃上,望着那些狭窄而污秽的巷子。
      “拉费说克洛克死于腐朽,我想他是对的,”我轻声说,“我现在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腐朽。”
      过了很久,卡特忽然说,“玫瑰是不会腐朽的。”
      我转过头去。
      “您也不会。”他低声说。
      我无法把视线从他的脸上移转开,甚至当他的手指划过我的脸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他望着手指上的我的眼泪,低语道,“您为什么在流泪?”如同叹息。
      “我做了一个悲伤的梦……在梦里,我失去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当你被一个梦折磨,最好的办法就是认为它是不可信的——”
      我怔怔地望着他。
      奇怪的,悲惨的笑容。
      “——我用这样的方式活了下来。”
      我颤抖地说,“我很抱歉……伤害了你……”
      “上帝知道每一个人的弱点,祂总是在最脆弱的地方施以考验,”他轻声说,“梦醒不是代价,爱才是。”
      我感到一阵窒息。
      “卡特,你要……离开我了吗?”
      他那样悲惨地看着我。
      “……如果这是给我的选择,我不会离开,也许这是我注定要背负的十字架……也许上帝会称之为罪孽……也许我本就罪孽深重。”
      我难以理解地望着他。
      “你不可能有任何罪,你是……如此的纯洁……”
      他令我心痛地笑了一下。

      警方的回复一如既往:“无可奉告。”不过,“如果您有什么新的线索,欢迎提供。”
      于是我去发了封电报,告诉路易我需要警方的调查报告,以及希斯利与乔吉亚诺家族的历史,限定他五天内寄送到霍利银行。
      离开邮局时,一个人突然抢走了我的手提箱。
      我知道城里治安不好,但,这是大白天——
      卡特拔腿就追,我来不及喊他。
      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心头冒出一种不详的预感,那个人可能会!——
      所有的可能会发生的坏事猛然涌现!——
      我觉得我要失去他了!——
      身后响起一声尖锐的警哨,一个警察从我身侧擦了过去,另一个对我说,“先生,别担心,能追回来的。”
      他话音刚落,我就看见了卡特。
      他拿着我的手提箱,额发有些散乱。
      “被他逃了——”
      我抓着他,发着抖说,“亲爱的,答应我,下回别追。”
      “可这是您的——”
      我几乎要在他怀里晕过去,“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那支玫瑰,在他的手中,片片散落。

      我们在夜幕下回了希斯利。
      我不断地感到眩晕,把脸贴在马车的玻璃窗上。
      “回件是五天后吗?”
      “不,这件事你不要再参与了。”我轻声说,望着原野上那些微弱的灯火。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让我为您做点什么,您也想尽快结束吧,我知道,”他过了很久才说下去,“是拉费侯爵强迫您。”
      “卡特,”我感到视线逐渐模糊,“只要你说我们离开,我立刻走。”
      马车轻轻地摇晃着,夜景迷离而空幻。
      我听见他在叹息。
      “您会有麻烦,既然您已经接受了任务。”
      我神经质般地低语,以一种黑暗的口吻,“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他似乎受到了触动,伸手扶住我,把我转向他——
      “天哪,您在发烧——”
      我无力地压在他身上,熟悉的温暖,陌生的气息。
      “你还在喝海伦娜夫人的药茶?”我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您希望我不要喝?”
      我笑了笑。
      “卡特,不用考虑我——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任何事。你不需要为了我改变自己,我说过,你为我服务,仅此而已,你不是我的奴隶,你是绝对……自由的……”
      我忽然感到一阵战栗,他似乎又要吻我。
      但是没有。
      他没有吻我。
      我在他怀里失去了意识。

      这天夜里,我醒过来,火光跳动。
      卡特坐在一把椅子上,仿佛在激烈地思考。
      我望着他,直到他察觉。
      他来到我身边,试了试我的体温,“您感觉好点了吗?”
      那么真挚,那么热切。
      “什么时候了?”
      “过三点了。”
      “我命令你去休息。”
      “不,我宁愿接受您的惩罚。”
      你知道我不会惩罚你。
      “那么请给我一个恩惠。”我虚弱地说。
      “需要我做什么?”
      “书橱里有一本诗集,在最下面那层,黑皮硬壳,你能念给我听吗?”
      他走开去拿那本书,我始终望着他。
      “从第一首?”
      “从我放了书签的位置。”
      他翻到那一页,看了看,然后低声地念了起来。
      “永无止尽的白昼,如同黑暗……”
      我喜欢听他的声音,喜欢到即便这样死去也无所谓的程度。
      在沉入睡眠之时,我听见他轻声说——
      “‘愿所有不朽的事物守护你的梦境’……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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