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利哥之墙》时尽缘

14、第 14 章

　　这顿饭吃得极为压抑。
　　卡特退到了一种极度克制的态度背后，无论我说什么，他只轻声回答，“是的，先生”，“好的，先生。”
　　“亲爱的，”我忍不住说，“你脸色很差。”
　　“我很好。”
　　我停止用餐，“我们回希斯利，现在。”
　　“不。”
　　“不？！”
　　“如果您想回去，我陪您，您不用……”他的声音让我难受，“为了我回去。”
　　“卡特，是我的错，让你等了一个晚上，我应该先给你留个信，我发誓，这种情况再也不会发生了——”
　　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就像我们在说着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情。
　　这些话，带给他的，只是更多的，更多的痛苦。
　　“先生，我的职责是照顾您。您不需要对我……您没有任何对我不好的地方。是神将您送到我的生命里。我一直，一直在感谢祂。您给了我太多并非我应许所能得到的东西。能在您的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望着他，觉得心里非常难过。
　　“卡特，”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说过，我在乎你超过这世上任何人，也许你不相信——”
　　“我相信，”他说，带着几乎要落泪的哀伤——
　　“我相信的，威廉。”
　　而后快速站起来，“先生，我叫人来收拾。”留我怔怔地坐在那里，回味他最后的那个表情。
　　那个温柔而哀恸的微笑。

　　夜落下来后，男仆送来拉费的邀请。
　　我留卡特在房里，独自去赴宴。
　　“天哪，莱斯利，你的脸色。”洛文看见我，叫了起来。
　　我一言不发，头脑混乱，我甚至不记得这天下午后来的几个小时是怎么过的。
　　“你把那位可爱的人藏到哪里去了。”女公爵轻笑着说。
　　提诺斯也不在场，代替他服侍拉费的是琦莉亚。
　　“我不太舒服。”晚宴进行到一半时，我退了场。
　　我穿过长长的走廊，回到房里——
　　卡特不在。
　　我叫来一个男仆，“请帮我备车——”
　　有人在身后用意大利语说，“你要逃走吗？”
　　是拉费。
　　我冷淡地笑了一下，“不，我担心有人会伤害我的管家，还是把他送回希斯利去我才比较放心。”
　　“你这么在乎他。”他靠近来，几乎将我压在墙上。
　　“是的。”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深深地看我，而我的眼神简直是挑衅。
　　“去找林赛医生的管家，”他朝男仆打了个手势，“送他回希斯利。”
　　“说是我的命令。”我补充。
　　男仆离开后，他慢慢地说，“现在你可以放心地回去用餐了吗。”
　　我挑眉，“不是给你加餐？”
　　在他回应前，我转身离开。

　　夜色下的普洛维蒂斯如一幢鬼宅。
　　我沿着被月光照亮的小径信步而行，两侧的阔叶与蕨类植物猖獗地生长着，带来原始热带的气息。
　　也许应该和卡特一起回去，我想，我不该把他带入世界的黑暗面——
　　不远处传来跌倒的声音，再然后，我看见了卡特。
　　在繁茂的植被间，他俯身扶住提诺斯。
　　这是个好心的举动，可提诺斯带着情绪推开了他。
　　我看见卡特露出惊异的表情。
　　“我嫉妒你，你的主人爱你。”提诺斯咬着牙说。
　　我站在那里，不可思议地听见卡特说——
　　“不，他不爱。”
　　苍白的脸，惨淡的微笑。然而那话语是冷静的。
　　我如遭雷劈。
　　卡特不会说谎。
　　他说出口的话，就是他心里的想法。
　　下一个刹那，卡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朝我的方向看来。
　　为什么我感觉他那么遥远。
　　仿佛隔着天堂与地狱——
　　“莱茨先生，”一位高级男仆行色匆匆地出现，“终于找到您了。请随我来，已备好了马车送您回希斯利。”
　　在卡特开口前，男仆加上——
　　“这是林赛医生的命令。”
　　卡特的视线穿越植被，再一次朝我投来。
　　有那么一瞬，我想让他留下来。
　　但我什么也没做。
　　也没有给他任何表情。
　　他垂下双眼，行礼。
　　看着他转身离去，我忽然有一种心痛的感觉。

　　幽暗的烛光照耀着普罗维蒂斯又一个糜烂的夜晚。
　　香料的气息如同幻梦。
　　我心烦意乱，只想胡乱消磨掉这个晚上。
　　洛文表示欢迎我的加入。
　　钟敲十二点时，拉费短暂现身，洛文和他出去了一会儿。
　　我躺在长沙发里，含着红酒里的冰块，女公爵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说，“我要对你改观了。”
　　“抱歉？”
　　“昨晚之后，我以为你会被吓跑。”
　　“拉费也说过类似的话。”
　　“看来你的接受程度很高。”
　　“你是要跟一位外科医生谈阙值吗？”
　　“你昨晚那么在意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是个低阶玩家。”
　　我不得不再次解释，“卡特只是我的管家，我们有商业合约，如果他在为我服务的时候受到了伤害，我要承担法律责任。”
　　“那不是一个仆人应有的表现。”她话语中有某种闪烁的东西。
　　我警惕起来，他们都给卡特说了些什么邪恶话语，“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她用扇子轻轻地打了我一下，“你不知道？你今天没让他出席，我以为——”
　　我打断她，“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昨天夜里。”
　　她的唇边有莫测的微笑，“昨天夜里吗？那个可怜的年轻人，在到处找你，都快疯了，我们告诉他他的主人把自己输给拉费三个晚上，我真是忘不了他当时的眼神。然后他无礼地要求见拉费，我知道拉费不会见他。”

　　——“我在乎你超过这世上任何人，也许你不相信。”——

　　我听见自己毫无感情地问，“然后呢。”

　　——“卡特先生，林赛大夫就像你给我读的那个故事里的王子一样。”——

　　她耸耸肩，“他回去了，仆人们说他看见你和拉费在房间里，我不相信，以他昨晚着急的那副模样，我觉得他会闯进去而不是突然放弃。”
　　是洛文。
　　他中途离开时，没有关门——
　　卡特看见了我掉落一地的衣物，以及——

　　“因为王子明明看起来很爱人鱼公主不是吗，他管她叫‘我的孤儿’，给她做男孩子的衣服，好让她和他一起去骑马，让她睡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他还抱她，吻她，说她是他最亲爱的人，说和她永远不分离，说如果要选择新娘，他一定会选她——”

　　而面对我无耻的谎言，他用一个基督徒的全部诚实，那么温柔地说——

　　“我相信的，威廉。”

　　带着几乎要落泪的哀伤。

　　——“然后娶了邻国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