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高攀》八山七月

5、狎昵

　　“老师，你喊错了吧，她叫刘逐安！”
　　有古道热肠的同学立马帮新晋女神指出了错误，试图混个脸熟。
　　“刘、逐、安。”

　　薛子祈的语调很慢，仿佛是为了做确认似的，她顿了顿，露出一派不好意思的表情，对着同学们笑道：“老师刚刚一瞬间看错了，对不起啊，刘逐安、同学！”
　　她一派等着被原谅的无辜表情，不明真相的同学们心底里纷纷大呼，女神犯小迷糊又服软的模样也太可爱了吧！

　　刘逐水眼神毫无波澜地盯着薛子祈，只点点头，顺便喊了句到。

　　班里一片哗然，班长洛复复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
　　倒是薛子祈淡然地很，笑了笑便开始继续点名、上课。

　　学习的时候有了足够诱人的事物出现，好像也变得没那么枯燥了，甚至于，过得还有些快了，以至于下课铃响，薛老师独独喊了刘逐水到她办公室一趟时，班里还仿佛在蓬莱仙境，快意得醒不过来。

　　“见到我，你倒是毫不意外。”
　　薛子祈端坐在椅子上，仰头望刘逐水。

　　她的下颌线利落曼妙，与肩颈并成绝色，且针织衫松松垮垮，若是俯视看去，必能得见另一片大好春光。

　　刘逐水瞳仁漆黑：“不是说等我电话。”
　　“我等不及了。”
　　“这么心焦？”
　　“嗯。”
　　“心焦到不惜曝露调查我的成果也要追着我？”
　　“嗯。”
　　“我有什么独特之处吸引到您了么？”

　　薛子祈的眉心微动，刘逐水看她的眼神过于宁静，宁静到分外渗人。
　　她有些后悔是不是不该逼得如此紧。
　　但已然做了，木已成舟，只能顺水推舟。

　　“我喜欢年轻的、有力的、成熟的、不缠人的、识趣的、还有，经验丰富的。”
　　“这些够了么？”

　　刘逐水淡漠点头：“够了。”
　　果然传闻不可信。
　　传闻里优秀的精英，甚至于厌弃酒场风月，可实际上，连包养个情人都上赶着火急火燎的。这欲望，巨大而旺盛。
　　人不可貌相。
　　都是骗子。

　　“所以，你的答案是——”
　　薛子祈的目光像一支箭，穿破层层叠叠的屏障，直直地要刺向她的眼底。
　　如果没看错的话，刘逐水认为她从薛子祈的目光里看到了期待。

　　期待？世界何时如此可笑了。

　　刘逐水皮笑肉不笑：“您这样的身份，不怕我？”
　　“没关系，既然我敢做就敢承担后果。”

　　哦，原来早有预备。

　　“那您不怕我缠着你？”
　　“你会么？”缠着更好。

　　“不会。我不会。但我这方面近来已经做的少了，或许没有您调查的那般——”
　　“年轻、有力、成熟。”

　　薛子祈的目光在那三个形容词间晦暗不明。

　　“不过经验丰富么，我还是敢认一认的。”
　　薛子祈眼神霎时凌厉，如刀般盯着那张不饶人的嘴，神情仿佛下一秒就要掐断眼前人的脖子。

　　“不知道薛小姐、不，薛、老、师，喜欢什么样的——”
　　“姿势？”

　　最后两字被她刻意压低了声量吞没，只剩下两瓣薄唇一启一合，描绘着无形的狎昵。

　　刘逐水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指，认真地望着眼前的主顾，好似是在灼灼求知，彻底掩去了谈皮/肉生意时的尖锐和谨慎。

　　越是如此，薛子祈越是生气。
　　锋利的眉眼阴云密布，眼底仿佛砌了一层厚重的阴翳。
　　她深吸一口气，尝试平复翻涌的心绪。

　　“什么样的？”
　　“好说，听话的就好。”

　　刘逐水微挑了下眉尾，对薛子祈的话题躲避感到好奇：“没想到薛老师的要求如此之高。”
　　“薛老师恐怕对我过往的职业有些误会。”

　　刘逐水凑近过去，将手撑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干过我们这行的，最难做的便是听话了。”
　　“——毕竟，同时要服务那么多客人，客人们个个要求听话，那到底是该听谁的话呢？”

　　她的嗓音嘶哑，蛊惑人心似的。
　　贴近着说的时分，无端营刻了一种新生的暧昧。

　　即使没有夜店摇曳的灯光和迷醉大脑的酒精，依然轻易使人产生了一种眼前人对我感兴趣，她在钓我，她喜欢我的错觉。
　　常见的欢场手段。

　　薛子祈透不过气。
　　无言的痛压过了所有的情绪。

　　她静默许久，当刘逐水以为薛大小姐就这般被呛住服输的时候，心里轻嗤了一声，却忽然，一双温暖的手捧住了脸颊。

　　白玉羊脂般的手触感细腻，轻而易举地将巴掌大的脸笼在了手心。

　　薛子祈温柔至极：“没关系，以后你只要听我一人的话就好，没人敢有异议。”

　　刘逐水全身僵硬，眼里似有惊涛骇浪，她不想示弱，于是一动不动，只持续攻击：“我实在不理解，薛老师您这样的出身，居然有这般癖好。”
　　“大费周章调查我这么个玩意，就为了找个专属听话的情人？”
　　“我承认每个老主顾都挺喜欢我的服务的，不过您喜欢技术好的，就要把人变成专属，似乎过于欲求不满了吧？”

　　话里话外均是嘲讽。
　　明明是为了伤人，却把自己也刺得遍体鳞伤。

　　薛子祈终于被刺到，她撤回自己的手，冷冷道：“出去。”
　　刘逐水得偿所愿，漠然离去。

　　甫一出门，就撞上正在办公室门口徘徊的洛复复。

　　刘逐水快速整理心绪，扯出一个笑脸：“班长，你在这干嘛？”
　　洛复复斜睨她一眼，摆出一幅端正的模样：“我可不是在偷听啊！”

　　“我知道，你一定是找薛小、老师有事，是吧？”
　　“虽然是有啦，”被戳穿心思的洛复复叹了口气，“不过没有你的事重要。”

　　“喏，这是今天的笔记，回去一定要好好复习啊，有不懂的问题就问我，还有，马上就冬至了，我妈给我寄了好多她自己包的饺子，这一袋你带回去，好好熬了逐安一起吃。”
　　“另外，听说最近大学城附近来了不少警察，说是什么清/朗行动，你晚上干你那些兼职的时候悠着点。”
　　洛复复的嘴叽里呱啦的，一开就停下来。
　　但刘逐水仍然愿意听，哪怕对于她来说全是废话。

　　因为洛复复是真心实意待她和弟弟好的人，她很真实，所以，刘逐水愿意将自己残存的那么点良心放在洛复复身上。
　　她这一辈子都要在黑暗里苟延残喘，可刘逐安不能。

　　冬日寒冷，枝丫光秃秃的。
　　走在路上的时候，呵出一串串的白气。

　　洛复复穿得厚实，裹着银灰色的羽绒，一双手套着可爱兔子的毛绒手套，小脸半张埋在棕色的手工围巾里，只露出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很是可爱。

　　她一边停不下嘴，一边手指比划，激动得很。
　　刘逐水默默看她，想着今天笑脸摆了太久，感觉面部肌肉行将就木。

　　“不过，薛老师到底为什么找你啊？”
　　“你长得——”
　　洛复复左右绕着刘逐安转了几圈，“也没特别突出啊。”

　　但薛子祈却特意戳了她的名字，单独留了她的堂，这难免让洛复复疑惑，当然，还有对新晋女神宠爱被分走的不甘。

　　“或许是她有一颗教化众生的心呢？”
　　“毕竟同学间不是一直盛传我孤僻难搞，她或许是为了立个下马威吧。”

　　刘逐水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相貌的评价，随便扯了个借口敷衍洛复复。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毕竟女神那么温柔，博爱是应该的！”洛复复满眼放光，用胳膊肘捅了捅刘逐水，“不过她要是好好了解过你，就会知道你其实一点也不孤僻一点也不难搞！”
　　“我知道的，你就是看着冷，但心还是很火热的，不然你也不会为了你弟弟的课业，一边打工忙得要死还一边抽空替他上课修学分要笔记。”
　　“所以学习这方面我会努力帮你的，毕竟你这脑子不好，给逐安上课太有难度了，总之有不懂的就给我发消息。”

　　刘逐水想了想刘逐安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点点头。

　　“学习的事就多麻烦你了，如果不是刘逐安的状态不能见人，我就请你去我家坐坐了。”
　　“嗐，理解理解，”洛复复侠义地拍了拍刘逐水的肩，“小孩子，叛逆期么，又生了病，是该顺着点，等他以后好些了，我再去看望也可以的。”
　　“那麻烦你了。”

　　刘逐水同洛复复挥手告别，直至洛复复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
　　她才扯下了假面。

　　拎了拎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她拿出手机，准备扫辆共享单车，一辆黑色的车悄悄滑到了她的眼前。

　　车窗降下，探出一个熟悉的面孔。

　　“我还想着，这人的身影这么眼熟，没想到真的是你。”
　　“坐我的车走吧。”

　　刘逐水掀了掀眼皮，手里的书包分量不轻，今天一天已然有些累了，晚上还有工作。
　　应当拒绝，但想到账户里的余额……

　　思及此，她点点头。

　　说话的女人受宠若惊，没想到刘逐水如此简单答应了邀约，笑逐颜开，亲自下车为她拉开了车门。

　　车身欣长贵气，内里装饰也豪华。
　　真皮座椅，袅袅香薰。
　　以及浓妆艳抹，黑发微卷，腰身曼妙的女人。

　　“范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N大？”
　　“还不是我那倒霉催的儿子，惹了事，教导处非要喊家长，MD，正忙着签几个亿的合同呢，给老娘一顿造。”

　　被唤为范姐的女人提到烦心事，戴着几个钻石戒指的手猛地往喇叭一按。
　　愤怒转移到了前方贴着实习标签的车辆。

　　“嗯，别为了这种事心烦，”刘逐水默不作声，任由钻石摩擦着柔软的指腹，只漫不经心，“吃晚饭了么？”
　　“还没呢。”

　　范姐连着偷瞄了几眼，刘逐水神情淡淡的，只偶尔用指尖回应几下，范姐的心思出来了便摁捺不住，蠢蠢欲动，没过多久便随便找了个静僻的巷子钻进去，停了下来。

　　“在这儿？”
　　刘逐水的目光向上，直勾勾地盯着范姐那浓妆艳抹的脸。

　　纵然花了大量财富精心呵护，可那脸仍然难掩岁月的痕迹，但仍是保养得宜的。尤其是在勤加锻炼的情况下，初老的肌肤似乎又重新焕发出了新的光泽。

　　范姐抓住了刘逐水的手，领着它一路向下。
　　虽然这人并不主动，但只要是她，那么无论以何种方式进行，难耐、喷涌的渴望，都会得到出口。

　　“不可以么？”
　　“范姐的请求，我自然是——”
　　刘逐水撂了撂眼皮，露出大半眼珠来。她的目光深沉，望着人的时候瞳仁一动不动。
　　只将眼尾故意撂下些，睁得圆圆润润的，注视时又杂糅了满腔满意的“真诚”，让人偏生出一种被仰慕被专心对待的错觉。

　　范姐心知这就是她的手段，可还是心甘情愿地沉溺。
　　甚至于刘逐水靠近她时，还带着些紧张不安和雀跃。

　　“小水，”范姐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手主动环住刘逐水的腰身，“这些日子，没有你，我这日子过得真是——”
　　“嗯？”

　　刘逐水静静听着，面带微笑，她伸出中指，那一根骨节嶙峋鲜明的长指，轻而缓慢地摩擦着范姐的唇、和她唇上的口红。
　　朱砂色的口红。和鹤顶红一个颜色。

　　范姐显然克制不住被日思夜想的人如此挑弄，一张老脸微微脸红。

　　刘逐水温柔地抚摸着范姐的脸颊，口红晕染开在乳白的肌肤上。
　　衣料摩挲，冬日干燥的空气竟生生多了几分水气。

　　“范姐，我还以为你这么久，你都该忘了我了。”

　　刘逐水语气暧昧，凝神望着范姐脸的时候，她不受控地想到了薛子祈。没有理由的。

　　如果亲吻她，她的唇，柔软应该胜过一切吧。
　　如果亲吻她，刘逐水感到呼吸被扼住。
　　于是在失去生机之前，她跳入糜烂的深渊。

　　刘逐水在雍容华贵的女人脖间落下细细碎碎的吻。
　　范姐强压着呻吟，独自飘摇在蓬莱仙境，在柔软的云间穿梭时，脑子里只迷蒙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刘逐水可以真心待她，并且断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客人的联系，她不介意，永久包养那么一个技术灵巧卓越，且懂得取悦自己的“销售”。

　　“范姐，我最近——”

　　范姐的手指在刘逐水散乱下来的头发间穿行，车内的温度俨然正在升温。
　　明明有机会抵达火热之地。

　　刘逐水却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那架势，撕心裂肺。
　　范姐顾不上强行被中断的快乐旅途，只扯紧了衣服，忙着给刘逐水顺气。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咳嗽成这样了？”
　　“范姐，对、对不起、起……”
　　“嗐，这有啥的，”范姐知道刘逐水为了什么道歉，她拢了拢衣领，从车边箱里找出瓶矿泉水，拧开递了过去，“姐姐虽然喜欢和你一起，但更喜欢你高高兴兴、健健康康的。”

　　刘逐水没有接茬，咳嗽总算平复下来。她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了整瓶水。
　　范姐一边给她顺气，一边在车载地图上搜索最近的药局。

　　塑料瓶子发出被人攥紧的细微尖叫。刘逐水按住了范姐准备打火的手，微微笑着：“没事了，范姐。”
　　“真没事？”范姐狐疑。
　　“嗯，可能就是岔气了吧。”

　　范姐见她一脸认真，豁的送出一口气，拍了拍刘逐水的脑袋：“兔崽子，可吓死你范姐了。”
　　“行了，今天还是先去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不吃了吧，晚一些要去店里上班。”

　　刘逐水绕过范姐，给她系上了安全带，又帮她抚平了衣服褶皱。顺手输入家附近的地址。
　　车载地图发出智能语音惯有的招呼。

　　“为什么不在原来的无光做了？”范姐沉寂半分钟，熟练地搜出一根烟。
　　刘逐水掐着火机给她点燃。

　　“老板娘太贪心了，范姐您不来，她就总是喊我招待其他客人，我烦得很，干脆辞了职，换了个酒吧当酒保。”
　　“你这——”

　　范姐纵然明白这些不过是场面话，奈何她却是有几分喜欢在的，于是便偏听偏信了。

　　“姐姐知道了，新酒吧的地址——”
　　“闪星。”
　　“知道了，姐姐会抽空过来的，晚上等着我吧。”
　　范姐摸了摸刘逐水的脑袋，刘逐水也不反抗，只任她抚摸，罕见露出点笑。

　　范姐被她汪汪圆眼看得心软，在她脸上又啄了几口，这才发动车子。

　　“晚上见。”
　　范姐送刘逐水到了地图标记的地，放她下了车。
　　名贵的车子随着尾气消失了。女人的香烟气也消失了。

　　刘逐水捏了捏手里的信用卡和名片，名片上附了范姐的私人联系方式。
　　这不是她收到的第一张私人名片。
　　她指尖转了转信用卡，又将名片反反复复地揉搓，一遍遍地塞进口袋又一遍遍拿出，直到最后拿出的动作幅度太大，致使名片滑进了眼前的垃圾桶。

　　*
　　N大教学楼办公室。

　　薛子祈目光出神地盯着窗外。
　　门外传来叩门声。

　　“小姐。”

　　001战战兢兢地进了门。
　　薛子祈正神情漠然地欣赏着窗外的景致。

　　“小姐，刘小姐她——”001欲言又止。

　　薛子祈阖上眼，指尖颤抖：“事到如今，该知道的都早已知道，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承受的，你说吧。”
　　“嗯……我们的人来消息说，看见刘小姐上了一辆捷豹，那辆捷豹在某个巷子里停了很久——”

　　“咚”。
　　原本好好躺在办公桌的IPHONE4，难以幸免毁灭的命运，被砸了个稀烂。

　　001不敢继续。

　　薛子祈静默良久，回过身时，两眼发红：“将这里打扫干净，备车，晚上去闪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