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高攀》八山七月

4、包抄

　　“你在和我开玩笑嘛？”
　　刘逐水冷静思考三秒钟，扬起了眉毛。

　　“没有，我给你时间考虑，五天。”
　　“五天以后，要么给我打电话，要么接警厅的电话。”

　　刘逐水声音冷硬：“你威胁我？”
　　“怎么会，我给了你选择。”

　　薛子祈俏皮地笑了笑，拉了拉被子，雨淋得她有些发冷：“做错事，总是要接受惩罚的，这个惩罚，如果不能是我来给，那么就只能交给权/力机构了。”

　　外边的雨势逐渐转小，但夜已深。
　　满街都是萧瑟的冷寂，与房间里的冷寂对比，倒是各自风格的冻人。

　　将自己与权/力机构相提并论，好大的派头。

　　“我知道了，”刘逐水惯会见风使舵，“我会回去考虑。”
　　她转身欲走。

　　“别想着跑，你应该知道我调查过你，证据什么的，该有都有，且我说出的话，一向说到做到，”薛子祈见她立刻要走，慌了下神，“所以，好好考虑，给我打电话。”

　　生平以来第n次被威胁。
　　刘逐水心里发笑，真是不痛不痒，这位薛大小姐有点本事，可惜心太软。
　　她不知道，对于狠人，放点狠话，挑人痛处逼迫，还都是不痛不痒的。

　　很有手段，胜在没经验。

　　“我知道了。”
　　门被很有礼貌的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了蜷缩在被子的小狐狸。

　　几分钟后，客厅的壁橱里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几排壁橱被齐刷刷地推开，人高马大，西服西裤的保镖们毕恭毕敬地排到了薛子祈面前。

　　为首的保镖染了个银发，同刘逐水的发色很是相近。
　　他的胸前编号是001，是这排保镖的队长。

　　001上前一步，弯腰低头，不敢抬眼：“小姐，外面的人已经在跟着刘小姐了。”
　　“嗯，”薛子祈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你去喊个医生。”
　　“小姐，你哪里不舒服么？”
　　“淋了雨，总感觉冷冷的，总归是没选好日子。”

　　薛子祈禁不住咳了两声，惹得一众保镖绷紧了神经，将身子压低得几乎要与地面亲吻，001急忙招呼下属去联络医生。
　　“酒吧那边……”
　　“酒吧那边B队已经处理完了，人已经送到警察局了，不小心误食您那边鸡尾酒的龚小姐也已经送去医院了。”
　　“干的不错，”薛子祈从薄被里伸出手，示意001过来。
　　001谦恭地蹲着身子凑近了一些。

　　狐狸似的主君在他耳旁低语：“头发颜色，换一个吧。”
　　“是。”001一下子跪下了。
　　“去吧。”

　　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的001急忙退下了，众保镖对他施以了同情的目光，要知道001早上的时候才臭美过这个炫酷的发色。
　　谁晓得撞枪口了。

　　“没什么事，你们都先出去吧，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得到赦免的保镖们有序地散了，房间里又只剩空空荡荡的薛子祈一人。

　　她的脑袋有点晕，便干脆地倒在了床上，内衣裤还是湿的，难受得紧，但薛子祈懒得起身洗澡，只将将换了个衣物，便沉沉地睡去。
　　许是太过劳累，她做了个五光十色的梦。
　　梦里，龚一诺吵着闹着哭着问她为什么抛弃自己，为什么把明知下了药的酒故意推过来给自己喝，薛子祈不胜其烦，拎着她的领子告诉她。
　　因为太烦了想给点教训，因为心情不好，因为腻了，因为——

　　雨声滴滴答答，渗不进隔音绝佳的酒店房间，但对于摇摇欲坠的危楼公寓却是犹如明堂击鼓，全3D环绕式的体验。
　　黑黢黢的公寓里，刘逐水拍开了客厅的开关。

　　方便面的清香，食物的味道，以及躺着破旧沙发里睡去的年轻男人。
　　刘逐水回房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将制服丢进二手洗衣机里，趿拉着人字拖，长腿一晃一迈地到了男人面前，她蹲下身子。
　　近乎于温柔的，拍了拍男人的脸庞：“刘逐安，醒醒，醒醒。”

　　刘逐安的脸庞苍白，他身上缺乏浓厚的雄性激素，甚至于几天没刮胡子，下巴也只有薄薄一层青茬，眼窝很是深邃，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一派弱不禁风的模样。
　　他揉揉眼睛，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你回来了，”刘逐安瞥了眼钟，3点，比以往的2点迟了1小时，刘逐水一向很准点，“发生什么事了？”
　　“店里有点麻烦事处理。”
　　“你又去做那种事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为了——”
　　“不是因为你，我就是缺钱。”
　　“缺钱就是要挣钱，很正常。”

　　刘逐水从口袋里瞅着一沓厚厚的红色钞票，它们层层叠叠的，虽然有明显的水渍，但显然已经被细心呵护的人小心吸干。
　　这本该更厚的。
　　刘逐水又想起了薛子祈。

　　那狐狸精似妖艳勾人的脸庞，好像自带磁场吸引力的眼睛，湿漉漉的。在那里面，会有人的倒影，会有扎着小揪揪的刘逐水的缩影。

　　“但你不能做那样的事去挣钱！”
　　“刘逐安，我不想和你吵架。”
　　“我知道，我没有清高的权利，我们是很缺钱，你赚钱是很难，可是刘逐水，你知不知道，常在河边走，你就不怕有一天被人发现被报复嘛！”

　　刘逐安的眼眶泛着红，在摇摇欲坠的危楼和雨声间，犹如火焰一般，炽烈而滚烫。
　　是不同于薛子祈明目张胆狂热的眼神。

　　刘逐水烦躁起来，移开了目光，低头喃喃：“报复，那就来报复吧。”
　　哪怕是十殿阎罗，遇上她，也要比一比谁更凶神恶煞，更铁石心肠。

　　“你不害怕报复，那我呢？你就不能再想想我了么？”
　　刘逐安因为激动，剧烈咳嗽起来。
　　可刘逐水没有同往常那般抚上他的肩，再温下声音，说上那么几句好听敷衍的谎话。

　　只见她抬头，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寸光难觅。
　　“人无法选择命运，这是我的生存之道，也是我的命。”
　　“早点休息，明天记得去医院定期检查。”

　　刘逐水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给他披上了毯子，又从桌上抄起凉掉的方便面，捧着带回了房间。
　　刘逐安怔怔看她的身影，抹了把眼角。

　　*
　　N大，冬季第一场雪，银装素裹，漫漫雪白，延展无际。
　　厚实的雪堆被起早的环卫工干干净净地从中剖开，留出了一条可供行走的长道。

　　穿着厚实靴子和裙子的女孩子们戴着猫头耳朵，裹着棉实漂亮的围巾，你揣着我，我揣着你，睁着好不容易撑开的眼睛，紧赶慢赶地前往教学楼。

　　有几个精力旺盛的，正叽叽喳喳聊着八卦。
　　“你看昨晚班长在群里发的消息没？”
　　“不就是教授要退休了，提前让她的徒弟来代几节课试试水么，这有啥好大惊小怪的。”
　　“是这样没错，但你知道教授的徒弟是谁么？
　　“谁啊？
　　“薛子祈啊！”
　　“我靠！薛子祈？！”
　　“就是那个传说中N大本硕博连读，提前三年毕业，就学期间发表了十几篇核心SCI，然后又被保送到伦大当优秀交换生，结果毕业就被美国龙头科研机构邀请，但她本人干脆拒绝，说要回国发展的薛子祈么？”
　　“……”
　　“虽然她是很牛叉啦，但是你这语气怎么感觉跟个脑残粉一样哈哈哈哈……”
　　“去你的，我就是她的脑残粉！”
　　“你都不知道她多睿智多个性多漂亮……”

　　教师办公室里，被提到又睿智又个性又漂亮的薛子祈本人正送走刚刚聊完天的导师，细细翻看手里的学生信息名单。
　　叩叩，敲门声。

　　“薛老师，你找我？”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门后边探出来。

　　薛子祈放下名单，撩了撩耳发，向可爱的班长洛复复招了招手。
　　洛复复一蹦三跳地来到薛子祈面前。

　　天啊，同学们之间在传薛老师很漂亮她是知道的。
　　但没成想，这不是漂亮啊，这简直是美的惊心动魄啊，光看一眼儿，魂儿都要掉了。

　　薛子祈的眉目深邃，她的眼睛是是丹凤眼和狐狸眼的结合体，眯起来的时候，仿佛攻城略地的战士般震撼又慑人，集中目光看人的时候有种凝聚的锋利感，松下来，眼尾软软的，但总带着点微翘，里里外外都像装着春日的泉水，柔情沁人。
　　那鼻梁好似女娲精心的毕设作品，从根梁到鼻翼，每一处都完美得像建模。
　　她的皮肤像是冬日的雪，火窑里的瓷，精致白皙，和那五官结合起来犹如无价易碎的艺术品。

　　她今天穿的是米白色的针织衫，有些松垮，一条得体的素色长裙掩盖了纤纤长腿，戴着副无框眼镜，擦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微张，和学生交流时，极具温婉的师长风范。

　　洛复复差点结巴地说不出话。
　　当然，比结巴也没好哪去。

　　“天仙，哦哦哦不，仙女，不不不，老师，老师，薛老师！”
　　“薛老师，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薛子祈微微翘了唇角，直击年轻女孩的心脏：“你就是班长洛复复吧，真可爱。”
　　洛复复被突如其来的夸奖击上了天，头晕目眩。

　　“是班长的话，应该和班里同学关系都很好吧。”
　　“当然啊，薛老师，不是我自夸，我在班里可是人见人爱，社交一枝花！”
　　“哦，这样？”

　　薛子祈的笑迷得洛复复七荤八素的，连带着说话也开始不过大脑，被美女教授表扬的感觉，让她心里那一点点小小的虚荣心霎时膨胀到了宇宙般大。

　　“是啊是啊，薛老师你要是怕刚和班里同学见面，大家关系陌生不好带的话，放心有我呢，我一个儿保准所有的学生都会死心塌地爱上您！”
　　“所有？”
　　“所有！”
　　“哦，那包括这个学生么？”
　　“谁？”

　　有哪个胆大包天的傻子，敢不爱她女神！
　　洛复复气愤地去盯薛子祈从桌上拿起的名单，顺着她细长笔直的手指锁定了“傻子”的名字。
　　洛复复看到名字的瞬间，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额，薛老师，你怎么刚好提起她啊，她这人……”
　　洛复复的眼神躲闪。

　　薛子祈收起名单，循循善诱：“她怎么了么？我们的社交一枝花不是才说过自己人见人爱么？这么快就被击败了？”
　　洛复复猛烈地摇头，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才在女神心中刚树立的完美形象。

　　“不是的，薛老师，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也会帮你搞定她的！”
　　“那有你这句话，老师——”薛子祈的手放到洛复复的脑袋上摸了摸，“可就放心了。”

　　洛复复的脸蹭得一下红得和西下的太阳似的，她啄木鸟似地点点头，就差把赤胆忠心，赴汤蹈火挂在脑门上了。
　　薛子祈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拿过桌上的教材，低头阅览，温声：“那快回去等着上课吧。”

　　洛复复本想着上课还有会儿，想在攀扯几句，但薛子祈望向她的目光已然淡淡的，仿佛无形的逐客令。
　　洛复复只得点点头：“那薛老师，我走了。”
　　薛子祈微动了动下颌，甚至没有再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洛复复颇有一种利用完被丢弃的感觉，但她安慰自己，一定是错觉！错觉！薛老师那么好看那么温柔，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倒是自己，不应该叽叽喳喳地留着打扰她才是。

　　办公室门被掩上。
　　薛子祈再次拿起学生名单，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某一处。

　　“叮铃铃”。上课如期而至。
　　薛子祈在学生们倒吸凉气和低声的交头接耳中，面不改色地站上了讲台。

　　讲台下所有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包括最后面那个深沉而阴郁的目光。

　　她清了清嗓子，微微一笑：“同学们好，我是你们新来的代课老师——薛子祈。”

　　薛子祈一笔一画在黑板上用力书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体苍劲有力，横撇勾折极重，入木三分，像极了她的人。

　　“下面我们开始点名。”
　　“不过听说现在上课也时兴随机点名，那我便入乡随俗——”

　　投影屏幕开始闪烁跳过班里学生的名字，大家都屏足了呼吸，生怕错过被天降女神点到的可能，如果被薛老师第一个点到，好好表现一定能留个深刻的印象吧。
　　学生们如是想着的时候，跳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停了。
　　居然是她，教室里所有的目光充斥着羡慕、不解、幸灾乐祸、嫉妒等种种情愫，转向了最后一排黑色卫衣的人。

　　薛子祈双手撑向讲台，眉眼微弯。
　　“你好呀，刘逐水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