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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悲鸣 ...

  •   胡知礼早些年打黑活的时候,经常和一些要钱不要命的家伙打交道,他知道,有种人,会把别的东西看得比命更重要。
      这种人通常是亡命之徒,是他要千方百计避开的人。

      现如今,他在刘逐水身上看到了那帮亡命之徒的眼神,顿时遍体生寒,但毕竟是个不过一米七左右的小姑娘,纵然拿着酒插子,也很难和他这一米八的汉子抗衡。
      胡知礼盘算过利弊后,心里觉得稳了些,面上却不显。

      他劈手夺过桌上的另一个酒瓶子,破开在桌沿,尖端朝着刘逐水,站起身来。

      在包间的顶光下,男性的阴影牢牢笼住了更为矮小的女性。
      有光的地方总有阴影。

      但总有人能挣脱阴影。

      刘逐水一个迈步,将酒插子只往胡知礼脸上甩,距离太近,胡知礼偏偏躲开,但蹦开的玻璃片擦伤了他的脸颊,痛疼使他面目狰狞,挥着酒插子就像刘逐水而来。
      在顶光之下,他的身影就像张牙舞爪的巨兽,要吞吃可怜的小人。

      可那小人劈手打掉了酒插子,一腿一拳快如闪电,一腿踹在了男人视若珍宝的地,一拳直勾那傲慢的下巴,随后趁着巨兽一时被揍得眩晕之际,又来一手夺过桌上的酒瓶,猛地砸在了巨兽的脑袋上。
      碎开的玻璃屑和涌泉而出的颈动脉血珠蹭了小人满脸。
      将她的影子染得猩红。

      阿才用最快的速度踹开了门,但他的速度没有刘逐水快。
      刘逐水已然将新的酒插子直直插进了胡知礼的脖子。

      胡知礼满眼的不敢置信,狞着双眼,甚至来不及委婉求饶,抽搐了几秒便不再动弹。

      刘逐水未分一眼给阿才,只是将酒插子插得更深,皮肉、玻璃、血液,交织在一起,发出沉重的命运的悲鸣。

      如此冷静、果断利落的杀人手法。
      阿才忽然很想知道刘逐水从前究竟遭遇过什么,以至于她用这种近乎于绝望自毁的方式去报复。
      他怔愣地看见刘逐水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
      看见她被变幻的红光笼罩,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阿才忽然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他心如刀割。
      “你……这可是让我如何和小姐交代啊……”阿才低低地喃喃。

      包间里寂静异常,可出了包间,左拐右绕下了楼。
      酒吧一楼却音乐大盛,晃着欢快的旋律,可口的白兰地淌了一地,陪酒女们被赶出后闷闷不乐地下了楼,却瞥见春风得意的小方和那闪闪发光的票子。
      于是乎,迷了眼的风月人竟不管不顾地凑上去缠了那平日里根本不屑一顾的酒保,调了酒,亲了嘴,动了手,推推搡搡间,被兴奋的神经和龌龊的心思引着,入了一楼的后厨。
      冰凉的钢制厨台,被体温蒸的滚烫。
      嗯嗯啊啊的呢喃。
      一朝地位倒转的底层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好运冲昏了头脑,和美女们愉悦的忘乎所以,以至于辨不清什么才是被烹饪的食物?
      外面的黑影闪动,唯一的厨房门被几十斤重的铁链死死缠住。
      待到火焰冲天之际,已无回头之路。
      爆炸声响彻了整个偏远街区,一声接着一声。
      消防车、救护车、警车疾行着前往闪星,去往闪星的路上拥堵不堪,水泄不通,与此同时,却有一辆迈巴赫逆着与公家车们擦肩而过。

      于雉的怀里躺着晕过去的刘逐水。
      她恨恨地盯着开车的阿才,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于老板,”还是阿才先开了口,“你为何会来?”

      于雉的眉心深拧,并未马上答话,她垂首,先是将垂落的秀发挽到耳后,随后替刘逐水拨正了凌乱的发丝,给她调了调身体的位置,确保她能在自己的腿上躺的更加舒适。

      “薛总她真是好算计。”

      “这与我家小姐何干?”阿才绕不过弯,但第一时间袒护了薛子祈。

      “无妨,你无法理解便不要理解了。”总归是自己心甘情愿被人拿捏了,已然做了替擦屁股的,便怨不得做套的人技高一筹。

      接到薛子祈的电话的那一刻,于雉只觉晴天霹雳,匆忙间就带了所有的心腹过来。
      谁成想还是没赶上,只来得及接上被阿才劈晕带出来的刘逐水。

      此时此刻,她的心里乱极了,她竟不知道刘逐水原存了这样的念想,她到底是太看轻她的执念,她以为她只是个孩子,只要长大了,那些达不到的恨就会随着望不可及而逐渐湮灭,而且跟了薛子祈那样的人物,总有机会慢慢走回正道的。
      是她低估了孩子的恨。
      或许不是她低估了,而是因为过于胆怯,所以选择性无视了。

      车窗被摇下来,冬夜里的风吹得竟有些温柔。
      雪花散进来,落在于雉的眉上、睫上,浸润了她的眼眸。
      雪被车载空调融化的时刻,竟好似有水滴落到刘逐水的面庞上。

      阿才从后视镜里望着一言不发的于雉,竟感到不忍。
      他问:“于老板,你是不是后悔了?”
      于雉的指隔着虚空细细地抚着刘逐水的脸,她想要去触碰,但理智又阻止了她。
      被人发了问,不知是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到了还是被今夜的事弄得后怕,披着裘皮,青锻旗袍的女人居然肩膀不停地在颤。

      一路再无言。

      迈巴赫缓缓停在了城南路栖木街的无光。
      灯光纵通,照亮长街。盖了雪的黄木在地上落了层层交错的影子,左右对称,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叉不断地交叠,在月夜里被暖光映着,像是要跳起来似的,不断在人眼前闪动。

      阿才在无光放了于雉下车。
      “于老板,您那边的兄弟?”

      “放心,”于雉冷着一张脸,“我会处理好。”
      “那那两门岗儿?”
      “您这是要插手教我做事儿?”

      于雉的口气充满了不耐烦,阿才不再多言,下了车拉开后车门又给刘逐水调整了躺的位置,确保她能安安稳稳地在座椅上被运回薛宅。

      于雉冷着眼看阿才忙活。
      看他安置刘逐水,看他关上了车门,检查好车门的闭合性,看他上了司机椅,看他启动车子,看他踩下油门,看他开着车跑起来。
      看着尾气在冬夜里变成有形的雾。看着碾出来的车痕越来越长。
      车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

      雪落了满头,脸僵得失去了知觉。

      喵。波斯猫的叫唤忽然唤醒了于雉。她这才回过神来,抖了抖身上的落雪,屈身去抱猫,猫咪颇有灵性,深觉主人并不开心,便只是安静地来回蹭她。
      好像这样,可以把她蹭暖和,蹭开心。

      于雉终于从早已消失不见的车影中收回了目光。
      她慢慢转过身,向着无光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的脚步忽然一顿,与此同时,手机一震。
      打开短信,短短几行。

      “宁城乐社机场,2010年12月31日19:30,BU5797国际航班,头等舱,薛子祈,刘逐水。”
      手机上方显示今日正是2010年12月31日凌晨2:00。

      于雉在雪里彻底停住了。
      她想,上帝大约是为了惩罚她这些年做的恶事,所以第一次夺走了她妹妹的生命,第二次又让她最绝望的时候遇见了年幼的刘逐水。

      人与人之间究竟为何会存在无望的爱呢?
      既然注定不可能,为何又要遇见?
      既然遇见,爱上了又为何不能在一起?
      为何世间偏要论相配不相配?为何所谓的道德枷锁能活活地压死人?

      于雉少见地蜷缩起背,将下颌窝在猫咪的背脊里,慢慢地蹲下了身子,滚成了小小的一团。比那雪花还小的一团。

      她是知道答案的。
      因为她于雉今年偏偏42岁,刘逐水却只27。
      因为她偏偏贪财,接受了刘逐水要还钱的承诺,纵容她学了从了那行业……
      因为她是个胆小鬼……
      所以总是当失去了,才看清了自己的心……

      狂乱的风把雪卷的纷纷扬扬,在寂静的夜里横扫,烟霏霏,雪霏霏,风啊雾啊冰啊,树呀草呀花呀,都在声声悲鸣。
      鸣那天地无情,鸣那寒冬彻骨,鸣那花容月貌的裘皮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刺眼的车灯顶在了无光的店门口。
      “滴”。急促的喇叭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却无人回应。于是司机只得下了车,却发现无光门口有个雪人,吓得他大叫着拨了120。

      等于雉清醒过来,已然是高烧褪去的第三天了。

      BU5797航班早已在天际划过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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