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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假人 ...

  •   大理石料理台筑得正好半人高。
      锅碗瓢盆都是全新开封的,灶台上干净得一尘不染,似是从未开过火的模样。
      双开门的冰箱内倒是堆满了新鲜食材,芹菜、紫甘蓝、生菜、红萝卜,切片切盒的精装牛羊肉、北极甜虾、生鱼块,摞得整整齐齐的德国黑啤、奥地利冰酒、榨成果汁的自制饮品和斐济水,基本上都是些蔬菜精肉,少见淀粉类主食。

      薛子祈从料理台上的刀架上信手抽出一把小巧锋利的骨瓷刀,正欲将拎出来的生鱼块片一片。
      开放式的厨房门口进来一个人。

      厨房是正对着湖张开的,拉了一道升降式的玻璃门,下雨的时候隔起来,晴天的时候边赏景边做菜。
      此时的湖里正有几尾鲤鱼正跃动摇摆,拼命蹭到湖边,似要越出粼粼水面。
      天色正值晌午,日头晃得人眼晕。
      在寒冷的冬日没有云层的遮蔽,直射下来晒得台阶处发烫。

      那人就是光着脚踩着发烫的台阶来的。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还是忘不了她和你说的,希望有一天能尝一口生鱼片?”

      来人的语气过于熟稔和不客气。
      但罕见的,薛子祈并未表现出一丝的不耐烦和被轻怠。

      薛子祈的手灵活地操着小刀片鱼,懒懒回答:“这可是我亲口答应过的,现如今好不容易找回她了,自然是该兑现承诺的。”

      “哦?兑现承诺?”
      “你兑现了哪个承诺?”
      对方的脚步很轻,不知何时竟走到了料理台边,那细长苍白的骨节攀着台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弓着背挑虾线的薛子祈。
      她继续紧追着问。

      “是约定会治好她的母亲这个承诺?”
      “还是会给她父亲出谅解书这个承诺?”
      薛子祈握着刀的手绷得越来越紧,片的鱼薄如蝉翼。

      “又或是骗她说很快会回来——接她?”

      “你给我闭嘴!”对方此话一落,仿佛点燃万倾炸药的引信,将薛子祈惹得怒上眉梢,直将手里紧攥得杀鱼刀霍霍向了活人脖子。
      刀刃破风的声音。

      薛子祈用一种难以忍受的表情,望着对方。
      那刀离脖子大动脉还有一寸。

      对方仍然一幅好整以暇的模样。甚至于用指尖弹了弹刀锋。几滴鲜血啪嗒啪嗒地坠下来,皮球似的炸开,把生鱼片染得更红。

      榆木和格桑花不合季节地在冬季浓郁,招的冬风发怒,于是雪花粒子滚滚得更大,啪啪啪地砸在屋檐上、台阶上,溅开来以后一蹦三跳地蹿上了料理台,将血迹晕的更开。
      腥气混着腥气。
      畜生味混着生人味。
      狂风把曼妙的女主人的发丝摇曳得如海中波浪般,一遍遍擦拂她姣好的脸庞。

      指尖破了的傲慢鬼侧过指头,用掌盖捋开了薛子祈面前的发丝。
      露出大美人一双惊心动魄的眼睛。

      “你食言了。薛子祈。”
      “你说过,直到我离开之前,都不会去找小水的。”

      薛子祈的眼睫颤得厉害。沉默不语。

      “你连我都照顾不好,哪怕现在和小水在一起了,你又怎么能保证可以照顾好她?你连自己都……”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脆弱的声音里夹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薛子祈闭上眼睛,仿佛陷入回忆,“我花了太久的时间去治病,去读书,去一步步在家族里站稳脚跟、培养亲信、掌控大权……”
      “为了做这一些,我已经花了太久太久时间。”
      “十五年弹指一挥过。”
      “我知道也许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可什么时候是最好的时机呢?等我彻底无法挽救的那一天么?”
      “如果我现在不去救她的话,她就……”

      对方蛮横地打断了薛子祈:“你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十五年不闻不问,一出现就要作人家的救世主,就要拯救人家,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么?”
      “你说你要做救世主,要成为她的家人,好,那你怎么不敢告诉人家,你们曾经的过往?”
      “怎么不敢告诉小水,是你害死了她父亲,又害死了她母亲?”
      薛子祈手哆嗦得握不住刀。哐当一声,掉在了木地板上,戳出一个狰狞的大洞。

      “薛子祈,你真是够虚伪、够伪善。”
      “小水遇见你,真是到了八辈子血霉。”
      “我看你,还是放开小水,和我好好在一起吧。”
      “只有和我在一起,才是你应得的。”
      “我们,是天生就要一起的……”

      冬风托起苍白的长指,对方的脸孔在眼泪中是模糊不清的。那咄咄逼人的语气却像开了百万音响般,长久地围绕耳朵反反复复。
      薛子祈痛苦地捂住耳朵,绝望、近乎咆哮的喊出。
      “滚!”
      “滚!”
      “滚!”

      也许是斯文人的天生修养所致,以至于竭尽全力的咆哮,也不过仅能穿透小小一方厨房。

      湖边的锦鲤不谙女主人的情绪为何如此反复,只被吓得四散逃开了,荡漾起一阵阵波纹。
      涟漪,一圈圈的。
      像是命运的纹路。
      越近越过激荡,越远越过平淡。

      薛子祈很快察觉到了失态,等她反应过来时,对方早已不见踪影。
      但台沿边仍有一道长长的影子。
      瞅着影子的模样,有些佝偻。

      “你是听不懂人话么?”面色苍白的教授显少露出了凶相。
      高高吊起的眉梢和冷硬的嘴角,一派要吃了别人的眼神,以至于在抬头的瞬间,都无法收回这用力的表情。

      刘逐水撑着门廊,神情悲悯,不置一词。

      薛子祈喉头几乎要梗出血来。
      她是跌跌撞撞过去的,因为过于慌张,差点在木地板上栽跟头。
      左脚碰了右脚,可以想象膝盖要撞得龇牙咧嘴之际,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住了教授纤瘦的胳膊。

      “小心走路。”
      沙哑的嗓音。

      薛子祈栽进了刘逐水的怀里。
      一切发生得是在太过突然和难以掌控,以至于薛子祈无法把控此时此刻的刘逐水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对她做这些事。
      好半晌,薛子祈才敢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刘逐水拥住了薛子祈,顺势把她放在地板上坐着,自己则半跪着。
      “刚刚、你喊我滚、的时候?”

      她的眼里带着点故作调侃的笑意。可薛子祈不敢看她的眼睛。

      “哦……我那是……那是”堂堂大教授竟然想不出一个可以辩解的理由。

      刘逐水把下巴搁在了薛子祈毛茸茸的脑袋上,她轻声道:“阿祈,我可以这么叫你么?”
      薛子祈的手猛地抓紧了裙摆,又立刻强迫自己松开。

      “可以。我喜欢你这么喊我。”
      “好。我就喊你阿祈。”
      “嗯。”
      “那阿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该来的总是要来。
      “你问吧。”

      刘逐水长叹了一口气,徐徐道:“你知道你的指尖受伤了么?”
      薛子祈浑身如被电一般。

      “你真的会做饭么?不会是骗我的吧?”
      “我若是不下来的话……都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空无一人的厨房……不知道原来网上那些……不知道原来你……

      “不知道原来你是做不好饭,就会发脾气,使小性子的人。”
      刘逐水笑了起来,拿过薛子祈受伤的指尖,含在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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