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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雪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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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薛子祈有明显的停顿,“小时候的事情?”
“不记得了。”
刘逐水摇了摇头:“那会发生了太难过的事情。有一天,就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家里在深山,屋里有棵树,爸妈的骨灰都埋在树下了。”
老梅树的梅花冶冶,灼灼痛的伤人眼。
刘逐水不再盯着它,低头注视着锃光瓦亮的油木地板,抽出被握着的手,插进了卫衣口袋,低声道:“也不知道那颗树如今如何了。”
是否愈发亭亭如盖。
薛子祈的眼角缩了起来,她伸手去摘无框眼镜,指尾不经意地扫过眼角,然后轻轻地折了镜腿,将眼镜放在了地板上。
刘逐水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
榆木厚重,味沉而朴,宁静致远,格桑花山野遍地,紫红如画,却味清而香,愉人心脾,这款香的名字叫做“望你”,揉着薛子祈身上清寂的味道,扫平了一切不安。
“也许不知道会更好。”
“从此以后,我会陪在你身边,我就是你的家人。”
她的话声里藏着颤音。
刘逐水察觉到脖间有些湿润。
原是又开始飘雪了。雪穿堂而过,缠着过去的气息,呼啸着、盘旋着,落在拥抱的两人身上,惹得薛子祈鼻尖通红。
衬着雪辉,她的眼睛熠熠发光。
刘逐水的心不受控制地乱跳。
“走吧。”
刘逐水掩饰住情绪,不去回应那莫名其妙的承诺。
她们之间必然存在过去。
但时至今日,已经没有必要去深究。
走廊九曲回折,越过厅堂,漫过层叠假山,摇了船橹,这才着了地,到了正屋。
正屋石沿阶下,立着位西装革履的女性。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想必是在外边等了有一会。
刘逐水听到薛子祈开口喊她,“许珏。”
许珏应声过来,伸出手来,她的左手夹着一个文件袋,脸上架着金丝镜,背脊笔挺,西装熨帖,踩着十厘米的高跟,漠漠然地看刘逐水。
那眼神,不见鄙夷却全是鄙夷。
“刘逐水。”刘逐水一握即松。
三人进了正屋,便看见空荡荡的屋间里堆满了老旧的沙发、风扇,褪色的书籍、缺口的杯盏以及翘脚的椅子……
都是刘逐水租房里的家产。
刘逐水环视一圈屋子,墙是刷的珍珠白,层高,屋子阔得很。
靠墙的放着一排红木小高桌,桌上多是白色瓷器,玲珑剔透,珐琅彩也搁了几件,正中间挂着否极泰来的一幅字,也不知出自哪个朝代哪个名家。
她的家产不是那么规则地摆放在这屋间,却占了好大的地,显得格外突兀。
许珏仍然是方才的眼神。
所以在她心里,我就是这堆垃圾。刘逐水悟了。
“这是前屋,展览了些藏品,后屋置了健身区域、书房区域、茶室、插花室和料理间,楼上向南开了三间卧室和一个衣帽间,每间卧室自带盥洗室,靠右第一间是薛总的,您可以任选,因为是百年老宅了,所以不曾增设阳台,若您需要赏景,通知佣人移步方才经过的植物园即可。”
“关于您的这堆、些搬家物品,因为薛总不许佣人动,所以等您到了以后,决定如何安置后届时再吩咐佣人即可。”
薛子祈拉着刘逐水的手,听许珏在前面介绍房子的格局。
“那帮我跟大家说,麻烦把我的东西都搬进这中间的卧室吧。”
刘逐水发现这卧室比她租的那一整套还大。想来都放进去不成问题。
“好的。”
许珏点点头,默不作声地拿出文件袋中的协议。
“这份是按照薛总的意思起草的协议,还请您阅读以后签字,当然,有任何问题您可以提,我会向您解释条款的释义。”
三人在楼上的空堂沙发落了座。
刘逐水扫了一眼,呢喃念出了声。
“刘逐水与薛子祈,双方本着公平自愿协商一致的原则,约定如下……本协议公平公正合法合规,无任何违反公序良俗之条款……”写这样的无效合同,真是为难这位顶尖的法学才女。
“这些,不过一个过场,我想着,签了这个,会心安些。”
薛子祈笑笑,许珏默契地递上笔。
笔是万宝龙的,纽盖扭开的时候顺滑得很。
凉凉的钢笔被塞进了手掌心,刘逐水想,这一幕倒挺像杀猪盘的,可惜杀猪的实在太有钱,一时不知看上这猪哪里。
许是心血来潮,想起往事,抽空玩个游戏。
签字落定,许珏收了协议就走。
大到足以回声的正屋里,只剩了两人。
薛子祈:“周末没有课,你打算干什么?”
“闪星的工作还没辞,我想抽空去一趟结清工资,然后跟老板打个招呼再见。”
薛子祈的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瞬,转瞬即熨开。
“那先吃饭吧,我这两天有个会议要出差,你要去闪星就让阿才送你过去。”
刘逐水顺从地点了点头。
“我办完事就回来,回来后你的东西也该安置好了,你睡——”
刘逐水了然:“我睡你那,可以么?”东西归东西,人归人,要有契约精神。
“可以。”薛子祈不加掩饰地笑了,美的惊心动魄。
“那你先去我卧室休息一会吧,我做完饭喊你。”
“你会做饭?”刘逐水不敢置信地牵住了起身的薛子祈。
薛子祈反手握住刘逐水,宠溺道:“有句老话,要留住人,可以先留住胃。”
“你信这些?”
“我终究只是一个喜欢别人的人,人的爱很奇妙,爱上了,总会做一些史无前例的事。但这样也不错,经常尝试新事物可以丰富贫瘠的人生。”
“去睡一会吧,这几天应当也挺累的,补补觉身体才能尽快恢复。”
穿着白色纱裙的仙子飘走了,手心里还有她的余热,证明这并非一场梦境。
刘逐水试探性地推了推右边的主卧,里面简约至极。仅一张德国床垫和一个床头柜。
德国床垫被居中平放在卧室中央,整个卧室布满了镜子,地板也是铺的玻璃,除却天花板是刷了白漆。
左摇右摆,四面环顾,低头俯视,都是自己的镜像。
除却天上,地上处处是可见的影子,无处可避。也许本就是为了不避开。
不避开时时真实的模样。真实的自己。
柜子是梧桐木做的,柜面一尘不染,唯有抽屉落了锁,锁是传统的门插锁,锈迹斑斑。
朽烂的锁似乎没有任何安保性,兴许一扯便能扯开。
刘逐水盯着锁有一会儿,咽了口口水。
她真的住这里么?镜子?有钱人的喜好真是摸不透。
那柜子里又装了什么?
刘逐水眯了眯眼睛,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薛子祈的好奇无法控制,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探究柜子里的物品,甚至在模拟如何砸锁。
“这可不是你该有的念头。”刘逐水自嘲道。
顺溜地脱掉黑色的卫衣,宽大的白色短袖被顺势带起,四面八方的镜子印出了劲瘦的腰线,纤长的身子轻轻一晃,便陷入宽大的床垫之中,渐渐缩成了一团小小的虾米。
床垫上有那股清寂的味道,凉凉的,干净纯澈的很。
究竟是什么味道呢?明明很熟悉。
模模糊糊间坠入了梦乡。梦里下了铺天盖地的大雪。
大雪封了山,山间松木披了层层白被,冰凌子霜淞倒挂着,肃杀的风在白日里大声作威作福,东升的朝阳渐渐在群山巅里露了头。
雪花一直飘啊飘啊。飘过了傍晚的落日,飘过了清冷的黄月,飘过了漫天的星辰,飘来了初升的旭日。旭日将雪花镀上了圈金辉。
轻飘飘的雪花有了金辉,便有万斤重,像是得了神仙赐下的恩泽,非要开始磨砺世人,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在那遥遥无尽的雪山道里,有一串绵延了几十里的脚印。
“你可不可以带我出去。”
“可是大雪封山了。”
“你听到你爸爸和猎户的谈话了,对吧。”
“嗯。”
“我不能留在这里,你带我出去,好么?”
“我们会一起死在雪山道上的。”
“有你在,我不怕。”
“好。我送你出去。”
雪花一直飘啊飘啊,身上那个重。气息越来越浅了,天色又越来越晚了。
雪山道还是白的晃人眼。
那清寂的味道,终于想起来了。
刘逐水慢慢地睁开眼皮,发现枕头已经被泪水浸透,她翻不动身子。绝望在那一刻彻底笼罩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