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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买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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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承诺。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你想要挣的钱,我也给你挣来了。我一直很听话,于雉。”
刘逐水很安静地回复她。
就这么很直白地告诉她,她是一只听话的狗。她在说,不要让她走。
于雉冷不防被燃着的细烟烫到了手。
她狠狠地将烟拧灭在光滑锃亮的吧台。
“是啊,你当然得听话,”于雉笑起来,捧住了刘逐水瘦瘦的下巴,“不然怎么对得起我花在你身上的那么多钱呢。”
“承诺自然是很重要的。”
“可是啊,小水,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刘逐水的脸小小的,被掌心包着,显得更为好握。
“我们之间的承诺,本身就是一场利益交换。你现在确实是无光的摇钱树,但是摇钱树再怎么摇,摇上几十年也不过能填满一个足球场馆罢了。”
刘逐水豁然懂了。
她垂着目光:“一个足球场馆不能满足你是么?”
于雉笑笑,撤开了手。
“我是个商人,什么样的生意我都在所不问,只要有利可图,那就是必做的交易。”
“本也不想坦白揭开成这样,你知道的——”
于雉喋喋不休的话被刘逐水摁着后脖的手阻断了。
她很用力。一旁一直以来沉默不语的酒保试图上前阻止,于雉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
有一种即将窒息缺氧的感觉。
刘逐水闭着眼,轻轻吐息:“你没把握的时候,就会变得喋喋不休。”
于雉身子一僵。
她差点忘了,刘逐水很了解她。认识的十五年里,刘逐水每一天都呆在她身边。哪怕是很忙的情况,她也一定会抽空来报告见面。
“我不在乎你把我当狗还是当人。”
“我只知道你救过我,你救过刘逐安,我很感激你。所以你要我为无光卖命,我也无所谓。我需要一个安命下身(②)的地方,也需要一个倚仗。”
“所以,我认真地问你一次,”刘逐安松了点力气,睁开眼对视于雉,“你当真要把我卖给别人么?”
于雉的脸犯了缺氧的红。
她很温柔地点了点头。
温柔刀,刀刀致命。
刘逐水悍然松手。
“我不会再回无光了。”
“你养过我,救过我,也害过我,现在卖了我,但你的恩始终更重,我会无条件再为你做一件事,一旦完成,我们就彻底两清了。”
刘逐水离开的声音久久地在耳边晃荡。
火焰山的冰化了,火焰燃烧得更旺盛了。地狱升级成炼狱。
什么安命下身啊!教了那么多些年,除了技术和哄人有长进,文学造诣真是一如既往地糟糕烂透。
于雉有些想发笑。
她明明是认真教过小屁孩的。小屁孩的路,却始终越走越歪。
酒保沉默地递上了毛巾,冒着热气的毛巾。
他说:“于姐,等等会有提前预订好的客人来,你的妆有点花了。”
于雉翻手砸了“火焰山”,尖冷胜刀:“给我滚。”
*
刘逐水穿过狭窄昏暗的酒吧长廊。
玻璃两侧的墙、黑凉的大理石地,悬在头顶的一盏盏低瓦数小灯,嵌在脚下的路延伸开去,缭绕的雾气缠着行走的躯体,临到了大门口。
一束强烈的日光穿破了阴冷的氛围。
穿着皮质马丁靴的脚踏进了夕阳西下的外景里。
刘逐水抬手捂了捂眼睛。
最后一束红光随着夜晚的到来湮没在了城市的高楼里,不见踪迹。
随风携来的杜子松气息,如雪间清俊的泉水般澈而透,平白有种抚平焦躁的效果。
薛子祈顺势牵过了刘逐水空着的另一只手。
十指交缠,相扣。
“走吧,先回一趟你家,把你弟弟的事情处理了。”
她的嗓音温润而明盈。
刘逐水想起了被风吹起的夏日蒲公英,直到站在摇摇欲坠的危楼前,她起伏飞摇的心才被陡然拽回了地面。
黑漆漆的楼宇,年久失修的墙斑驳残缺,小广告密密麻麻,狭窄的过道里横七竖八停了不少二手私家车。
不少施工的建筑围栏立在走道的中央,硬生生将过道又堵窄了一半。
地面堆积着许多不明液体,像是排泄物,又像是厨余残物腐朽后的脓汁,难闻得要吐。
昂贵的宾利自是无法进入如此之地。
001恭敬地打开车门,迎薛子祈下车。
心细如他,察觉到薛子祈在下车的那一瞬间,眉宇间虽仍维持着淡淡的微笑,身子却显著地停顿了几秒。
刘逐水就势擦过薛子祈,轻飘飘的:“书面报告和实地考察的落差很大吧。”
“你现在回去,我会当你什么都没说过。”
没有路灯的夜晚。
没有路灯的窄破小路。
楼宇间的酒味、烟味、油味,醉汉的嚣叫,中年妇女拔高嗓门的尖利。猫猫狗狗缠绵、追逐的喊吠声。
走在面前逐渐远去的萧索瘦长的背影,即将与一切彻底融合。
薛子祈的指甲几乎陷入了皮肉内。
她快步追上刘逐水,“走那么快,是紧张带我见家里人?”
步伐一顿。
刘逐水侧身一转,跃入了左手边的门户楼梯间。
她走得又快又急,转眼就爬上了6楼顶楼。
背后没了烦躁的脚步声,刘逐水吸了口气,以为薛子祈没能跟上,正欲瞅瞅她走到哪层了,冷不防差点撞上敏捷的大小姐。
“你这人走路怎么没声,一直跟在别人后面也不说话。”
薛子祈笑了笑,扣了扣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别人也不理我,我只好保持沉默了。”
她还顺势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如果没有身形高大的保镖摁着手机手电筒高高照着。
刘逐水想她会忍不住笑起来。
毕竟大小姐生的实在好看,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过于可爱。
特别是那两个旋在嘴角的小小梨涡。
门开了。
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薛子祈下意识倒退了一步。
刘逐水拉过她的胳膊顺势挡在面前。
“我回来了。后面的是客人。”
“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吧。”
一阵悉悉索索进入厅堂的声音。而后是“吱呀”的关门声。
刘逐安的眼窝深陷,看起来情绪不佳。
他端出一杯热水递给刘逐水,嘶哑道:“昨晚你没回来是和她在一起?”
她?
指向不言而喻。
薛子祈的睫毛颤了颤。她愣了下,才从刘逐水手中接过那杯转手的热水。
“家里条件简陋,这杯水,客人先喝吧。”
刘逐水显然是对薛子祈说的,目光却直直地望着刘逐安。
犀利的,不言而喻指责的目光。
刘逐安只得阴恻恻地转过身子,对薛子祈道歉:“抱歉,是我太没有礼貌了。”
粗糙的玻璃杯很是割手。
就如少年人的目光般。有一种强烈的不适感。
家徒四壁的家里尚有张破旧的沙发,灰蓝色的,覆盖着柔暖的法兰绒毯,四个角残缺的茶几歪歪扭扭的,却擦得很干净。
靠墙一侧的地方立了张大书柜,密密麻麻的典籍被摞在里面,英文的,德文的,法律的,医学的,繁杂却有序。甚至于还有部分绝版书籍。
它们没有落灰。泛着折旧的痕迹。
薛子祈扫了一眼,就势坐在了沙发上,刘逐水顺手扯过一张薄毯盖在了她的膝盖上。
刘逐安坐在另一侧单人沙发。
刘逐水望了望001,001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示意自己会安静地呆在一旁,无须关注。
于是,疲惫的身子终于可以弯弯长腿,陷入沙发。
“不介绍一下客人么?”刘逐安的语气平淡。平淡中有一丝挑衅。
刘逐水掐了掐鼻梁,介绍道:“这是我大学的教授,专攻刑法学,薛子祈薛教授。”
“薛教授,我弟弟,刘逐安。”
“以前未曾听过薛教授的名讳,姐、姐,之前刑法学的教授不是朱明楷教授么?”
薛子祈勾了勾唇角,“朱教授退休了,现在是薛教授。”
“哦,那薛教授有何贵干呢?”
“是这样,学校里新成立了一个基金会,专门用于资助成绩好和家庭条件、需要帮助的学子,你姐姐的成绩一向不错……”
“我姐姐成绩不错和这次家访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目的?”
少年人咄咄逼人的发问。眼神像是见了豺狼虎豹般谨慎、抗拒。
薛子祈心里涌出淡淡的怀疑,面上却还是不露声色:“所以基金会打算资助你姐姐的学业,但你姐姐告诉我,她家里有个弟弟,身体不佳……”
“特意——求问了学校,是否有别的基金会可以资助治疗……”
“当然,她还特地给我展示了你卓越的高考成绩——七百多分,这么高的成绩,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何况你还拿了那么多个竞赛杯的金奖。”
“所以,正巧,你有这个基金会的渠道,”刘逐安的腮帮子紧紧绷着,“然后你就向我姐提出,要赞助我们,是这样么?”
薛子祈笑而不语。拙劣的谎言既然被识破,就没有必要再兜。横竖左不过是个名正言顺给钱的由头。
刘逐水吸了口雷电火花的紧张气息,吐出的话冻住了本就僵硬的气氛。
“刘逐安,这是通知你,并不是和你商量。”
没有想象中的暴起和激烈争执。刘逐安的眼神在短短的一瞬间,从震惊到愤怒,而后转为痛苦,最后化为了无奈。
刘逐水的模样看上去很疲惫。
她不过二十五的年纪,却因为头发发白染了满头银色。
她的面容还是年轻的,却了无生气。
他在过去的每一天里,总是会担心,会想,姐姐是不是其实已经变成了僵尸。否则,她为何看上去毫无生气,为何,总是感觉下一秒,就会离他而去。
良久的静默。
刘逐安起身往房间里走去,他边走边说:“姐,你先过来,我们聊一聊。”
刘逐水折了折膝盖,费劲地爬起来,经过薛子祈的时候,淡淡瞥她一眼。
“我很快出来。”
薛子祈眼里带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