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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折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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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22日,城南路栖木街444号无光酒吧外的大道。
下午15:55,气温很低,开始飘雪。纷纷扬扬的。像春天飘飞的柳絮。未若柳絮因风起。
黑色宾利里,薛子祈神色懒怠地靠在椅背上。
龚一诺坐在她的对面,抽着桌上的纸巾擦眼泪。
“我只给你五分钟的时间。”
捻着纸巾的长指猝然一顿。
质问脱口而出:“你为什么喜欢她?她身上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地方?她给你下药!”
“我知道。所以我对你感到抱歉,你也因此可以在这里,和我面对面地交流五分钟,不,”薛子祈瞥了眼手机,15:56,“四分钟。”
龚一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喑哑继续:“薛薛,你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你,从我九年前在伦敦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
你。”
“我真的十分十分喜欢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大抵是疯了,即使是飞蛾扑火,即使变成疯子,我也一样喜欢你,即使、即使你推给那杯酒,我也可以原谅。”
薛子祈眨了下眼,神色漠然。
“不,你不应该原谅我。”
这本就是一件可怕而荒谬的错事。
喜欢不该蒙住双眼,不该粉饰罪恶。
“或许是不该吧。”龚一诺的指尖几乎攥得发白,她颤抖着,似乎在极力抗争,“我想我应该是爱上了你。所以我想原谅你。小时候上美术课,美术老师说爱是红色的,鲜艳的,它是明艳和让人感到幸福的。遇见你的那一刻,我确实鲜明地感受到了这种滋味。从前我以为爱是美好的,但直到昨晚,我意识到,美术老师是错的,其实爱是分形状、颜色、种类的。”
今早的事冲击过大,纵然努力维持着情绪和平,龚一诺的陈述还是语无伦次起来。
“我对你的爱已经冲过了理智的界限、跨过了底线,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变成一个疯子,变成一个疯女人,因为心上人被夺走,就愤怒地失去理智,甚至意图故意杀人……”
“我接受过高等教育,自诩素养过人,从未——”
龚一诺无法回想昨晚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和崩溃,她闭上眼,绝望宣布:“这是一件无比可怕的事。”
薛子祈默然,她冷冽冽地看眼前的女人,如花的脸因为泪痕和血渍脏了,纵然纸巾拼命擦拭,也难掩憔悴,精致的抹胸白裙还有个格格不入、扎眼的印子。
和从前矜贵优雅的小资大小姐完全判若两人。
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龚一诺站在伦敦桥上,彼时大本钟敲响12点的钟声,泰晤士河面上起了一阵温暖的季风,将她的红裙吹得摇摆,她微笑着向薛子祈介绍自己,笑脸和春花般烂漫动人。
她是美丽的。
而现今,这美丽正因着自己不断凋零、颓败。
龚一诺停止了抽泣,顿了顿,“所以这应该是黑色的、扭曲的、可怕的爱吧——我不能这样爱你,我对你的爱,要到此为止。”
“那就、到此为止吧。”
薛子祈侧头去望车窗外的无光酒吧,已经16:03了,刘逐水还没出来。
龚一诺清晰可闻的听到自己的心碎成一地渣子的声音。
她的心是玻璃质的艺术品,狠心的工人用榔头和大铁锤毫不留情地敲打,碎渣子在阳光下折射着光。
每一道光折射出去,都明晃晃的。
变成了一堆耀眼无用的垃圾。
九年时间都没能打动天山冷冰的薛子祈,现今又做了这种愚蠢的事。总该是时候清醒过来了。
整整九年
不甘心。
怎么甘心?怎么甘心。
“我仍然想要一个理由。”一个足以彻底毁灭我的理由。
世人对无望的爱总是需要一个足以搪塞眼和心和脑的屏障,以作为那寂寂无光并患得患失的结尾。
理由?薛子祈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哪有什么理由,理由是正常人才会要求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伦敦嘛?”
“不是因为学习?”
“学习是一回事,实际目的是治病。”
龚一诺颤了颤,那些无良媒体报道的难道是真的么?可薛子祈分明看起来如此、如此……
不对,薛子祈确实看起来很正常,但在她那过于正常的外表下,似乎总是掩饰着什么可怕的事物……自己就是被那潜藏的神秘感莫名吸引……
“这和你与这个酒保又——”
薛子祈蛮横地打断了龚一诺,“你知道我的病因是因谁而起么?”知道我是为了谁千辛万苦才从伦敦离开。
龚一诺惊得捂住了嘴。
她并未接触到真正的事实真相。但敏锐地从那浮于表面的话语窥探出了部分可怕的事实。
“她是那样的人!”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时间到了,下车吧。”
已经超过原本的时间了。
车门被黑色西服的保镖打开,龚一诺目光在薛子祈和001身上来回穿梭几秒,最终下了车。
经过俯着身形的001时,她轻轻的:“谢谢。”
风里散开淡淡的金桔味,甜甜的。是很有名的春天香水。
明明人的眼泪那么咸咸涩涩。
香水却那么好闻。
昂贵的跑车带着喷涌而出的尾气和泪水消失在了栖木街的末端。
001的目光从街角收回,谦恭地问:“小姐,早上的事如何处理,还请您指示。”
薛子祈仍然盯着侧面的车窗,无光酒吧的门面太昏暗了。透不出光来。也见不到里头任何的模样。
她的脑海里出现了“暗无天日”四个字。
如果无光作为一块布覆盖在生命本质上,如果它的延展度同生命一起扩张,那作为本质的主人,会不会祈祷,有那么一天,生命会超过布料的长度,接触到光。
“龚一诺脸上的那道红线。”
“是刘小姐画的。”
以指为刀。刘逐水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既然她已经做了选择,那就不要再改变她的选择了。告诉002,既然那天他负责送龚一诺去警局,那向龚小姐送礼道歉的事也便由他去负责了。”
“是。”
“刘小姐出来了。”
薛子祈自然是看见了。
她从容地踩着高跟下了车,步伐坚定地往刘逐水走去。
001瞅见自家小姐原本肉眼可见的阴沉脸色霎时明朗起来,不禁在心里感慨,这位刘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自家小姐折腰。
*
熟悉的脚步声。熟悉的人。
于雉指尖旋转着玻璃酒杯,分了个眼神个站在旁侧的刘逐水。
她懒散地靠在吧台时,总是像一滩化开的水,柔弱无骨的。细长的指尖一边溜着反光的玩意,一边夹着根细烟。
袅袅的白烟从潋滟的唇里呼出。
眼尾的一抹黑色眼线狭长得要刺破空气,名为风情的野兽盘踞在她周身,勾着些二三流的货色皆要臣服在石榴裙下。
刘逐水想起了第一次见她时。
她也是那般风情,虽然蓬头垢面。
“于雉。”
旋转的杯子顿住了。
于雉挫了挫烟灰:“从前让你喊师傅,你不乐得。喊了段,开始跟着大家伙叫我老板。老板叫腻了,连个名儿姓也不给我了。怎的,现如今,要开始指名道姓了?”
她的声音慵懒的狠。像猫毛在挠痒。
刘逐水跳上高脚凳,管同僚的“酒保”要了杯“火焰山”。
“为什么不让我回无光?”
“你有更好的将来,好歹是你师傅,总不能断你前程。俗话说得好,断人前程,犹如杀人父母。咱们虽是如此,但总不至于落得个和杀人犯相提并论。”
“给人当情人,也算是好前程?”
“至少个……”于雉的目光流连在火焰般浓烈的酒中,“也算是有希望从良了?”
她的眼尾弯起来,唇角翘的暧昧。
殊不知是玩笑还是真心话。
刘逐水双指从酒杯里精准地夹出一块极碎的冰。
一用力,碎了。碎冰从指隙间漏下。她折了折指节,吮了吮酒液。
“我还记得,你从前教我怎么练习——的时候,说过很多次,你说,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
“你说,开弓没有回头箭。”
“你说,上了这条船就别想着下了。”
“你说,我的命既然属于你,你这人,只懂得糟践,不懂得呵护和珍惜,那么我只要学会和接受你的糟践就行。”
“你不是告诉我,你没有良心的么?于雉?”
火焰山的酒液是威士忌调的,辛辣但冰。
就像于雉的心,又冷又热。那浓烈的火焰山幻化成了真的火焰,圈在她的周身,一霎时,犹如置身地狱。
于雉的眼里倒映着吧台万千酒瓶的影子。
她的声音比南极的万年沉冰还凉。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是有承诺的。”
“我承诺救你和你弟弟一命,你承诺卖给我,不管我让你做什么都可以,你都要听我的话,当我的狗。”
“现在,当狗的,居然开始训主人了?”
刘逐水敛了敛眼皮,没有作声,她从高脚凳上站起来,干脆爬上了吧台。她一个迈步,正对着于雉蹲下。
整个人挡住了光,将于雉笼在了阴影里。
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包裹住了围着白狐裘的矜贵女人。
于雉拧眉抬头与刘逐水对视。
黑色瞳仁赤裸裸地凝聚了狂热的情绪。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刘逐水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那时候,她浑身是血,背着奄奄一息的刘逐安。是绝望的困兽。她和她在医院最底层的太平间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