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高攀》八山七月

14、残缺

　　刘逐安的房间并未开灯，他半敞着门。任门外的光落在脚边。
　　他融在黑暗里，环顾了一圈暗沉的奖杯们。

　　而后刘逐水进来打开了灯，关上了房门。
　　狭窄的空间，有光。没有流动的空气。有人。没有鲜活的吐息。

　　“她是不是知道你代替我上学的事情了？”

　　没有劈头盖脸，只是很冷静的结论。
　　漆黑的眼珠子一脉相传，点对点地相视。深的不见底。

　　刘逐水有时候惊诧于刘逐安的敏锐、聪颖，他总是能很快地猜到本质，或者看破假象，又或者迅速推导出正确答案。
　　他如此聪明，她却和弟弟一点不像。
　　“嗯。”刘逐水坦白承认。

　　刘逐安皱眉：“你喜欢她？大学教授？”

　　刘逐水眼角一缩：“我没……”

　　“在你撒谎之前，你应该知道，这世上，我是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的人，姐”，刘逐安的面色更加苍白了，“所以你不要 骗我。”

　　“没有，我没有喜欢她。”
　　刘逐水摇摇头，指尖有点发冷。

　　“那就是她喜欢你。”

　　刘逐水的神情明显地不悦起来：“问这些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不过了解信息，才能掌握状况。”

　　刘逐安乘胜追击：“你同意她帮我们？你信任她？”

　　“我……或许可以相信她吧，”刘逐水的头晃了晃，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了这个房间里的各个奖杯上，“毕竟，你不该因为我永远困在这方囚笼里。”

　　你本可以有美好的将来的。

　　夜晚的风吹过弄堂，惊扰了沉睡的月亮。围绕着困月的乌云像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子般四散开去了。
　　皎皎明月，光泄如水。
　　水若风，无声无息，漫入老旧窗棂。
　　淌着淌着，圈出了两个相对的阴影。

　　四目相对间，有氤氲的水汽即将蔓延。

　　刘逐安的目光垂落在刘逐水缠绕着纱布的手上。
　　他忽然背过身去，咳嗽了几声。
　　他的声音总是很冷很硬的，此刻却湿润润的，像是易碎的冰：“如果是——”过去的事，你不必自责，这都是我为了姐姐，心甘情愿付出的。

　　可是他怎么能这么说。
　　他的姐姐，就在悬崖危楼之间，摇摇欲坠。她是被无情的风刮上天空的风筝，如果不做点什么，他手中的细线总有一天会断掉。

　　刘逐安下了决心，就算无法完全相信，但也极尽可能地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

　　“如果是——是你希望我能接受基金会的资助的话，那么我会乖乖地配合。”
　　刘逐水摸了摸额头，如鲠在喉，“刘逐安，你总是很懂事。”

　　“放心吧，即使是送去疗养院治疗，我也一定会定期去看你的，你要快快地好起来才是，只有好起来了，我费劲心思替你保留下的这学历才不枉费，不是么？”

　　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刘逐安强忍住翻涌的心情，点开手机。

　　手机上的图库，如若刘逐水看到，一定会心悸。
　　因为，那成百上千张照片，幼的，年青的，渐长的，可爱的，妩媚的，知性的，均是一个人的照片。
　　——赫然便是坐在屋外谦谦有礼的薛教授。

　　刘逐水捏着手机的手指骨凸起，青筋橫暴。
　　终于还是回来了。

　　*
　　“谈好了。”
　　“你什么时候可以送他去治疗？”

　　“你未免有些太心急——”
　　“什么时候！”

　　薛子祈浅皱了下眼角，沉声道：“如果他同意，最快我可以安排明天。”
　　“那就明天。”刘逐水斩钉截铁。

　　像是硝石与磁条间发生了摩擦，屋子里的气氛在刘逐水的话音落下后霎时充满了诡异而浓烈的火药味。
　　呛的001只能拼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窗外的月亮很大。
　　风声也大。
　　盖不住的层楼隔栋间的撒泼打滚声也大。熙熙攘攘的，仿佛就如同置身在吵架动手的现场，惹得心情极为不畅。

　　薛子祈终是舒了眉心。
　　她徐徐地叹了口气：“都依你的想法来。”
　　“时间已经很晚了，你早点休息。”

　　她的身子晃到门口时，手忽然抓住了门栏，颇有些用力。

　　“十五年前的时候，我也在相似的’楼宇间，听别人的家长里短如何如何破碎’，可那时的月色实在太美，纵然外边天翻地覆喧闹，我所在的地方却如同温暖的避风港般，彼时我年纪尚小，觉得如此的生活要是永恒，想必也是不错。”
　　“也是是我产生了这份傲慢的想法，所以最终再也没有见过那样好的月色。”
　　“可是遇到你，今天在这里，我才发现，我在找的并不是如何如何美的月夜。”

　　薛子祈偏了些头，刘逐水站着的角度望过去，恰恰能看到一半的侧脸。

　　如月般清冷的侧脸，只有一半的，残缺的。
　　破碎的，盈盈的，有温黄色的光。

　　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刘逐水只得艰难的：“我不明白你说的意思。”

　　炽光灯发出噼啪的声响，猝然的。

　　等刘逐水从灯那里回过神的时候，门口静悄悄的，已经没有了薛子祈的踪影。

　　人已经走了。

　　*
　　当城市被大雨倾倒的时候。
　　普天盖地的雨珠仿佛和路上的行人有仇，它们穿过轻薄的雨伞，一分为无数，迸溅成细小的水粒，和冷风一起恶搞乱窜，生生地将每一份干燥沾染。
　　于是，街上除了被淋湿的人，只剩下穿行的铁皮工具。

　　因为需要准备时间，所以安排在了后日。
　　刘逐水一大早就接到了001的电话。
　　安排的疗养院在N市的郊外。

　　青山绿水盘山路，鸟鸣蝉叫晚四季。栽满了松柏和铸建了花园的疗养院，寸土寸金的私人疗养院。
　　草坪有几千亩，不像拥挤的市中心医院，倒像私人庭院。
　　护士穿着洁白、一尘不染的制服，脸上的微笑是标准的、模刻上去的，她们轻声细语，温柔耐心，眼神亲切。
　　如果不是胸牌是黄金雕制的，大概就是真正的皇帝的庄园。

　　001带着十来号和他差不多的人，一路护着刘逐水和刘逐安入了疗养院。

　　胡渣满面的保镖们撑着黑色华贵的大伞，谦恭地踏入水泥地，激起微不可见的水渍，然后弯下高大的身子为车里的“贵人”拉开车门。

　　许是雨天凉，刘逐安本就惨白的脸色在如此排场之下，几乎又被镀上了几层白。
　　像海滩上翻着尸体的鱼肚白。

　　主治医生亲自推着轮椅，送刘逐安前去检查。

　　刘逐水只淡淡地和弟弟点了点头，示意告别。
　　她环视了一圈高高的墙壁和壁顶，宽敞异常的大厅，又环视了一圈两只眼、四只眼都集中在她身上的男男女女。
　　她笑了笑。

　　所有人的表情忽然有了细小的变化。
　　嫌恶的、松口气的、仍紧张的、琢磨的，像是看了一场表演中的傩戏。

　　刘逐水看向001：“送我去学校吧。”

　　001诧异：“你不在这等检查做完么？”

　　“没有必要，医生比我更知道怎么治病，走吧。”

　　001点点头，挥挥手示意手下都别跟上，他亲自替刘逐水拉开车门。但是拉车门的手却被刘逐水按了回去。

　　对方的脸上找不到任何的情绪。
　　像是被剥了七情六欲似的。

　　刘逐水只道：“以后我自己来就好。”

　　山路上的风景在车窗里快速地穿梭，细密的雨丝把山景变成了油画。
　　隐隐绰绰的，不分明，朦胧的美感，油画笔中的印象派一向擅长这样的景。没想到雨也擅长。

　　“你跟在她身边很久了是么？”

　　001尚在纠结刘逐水到底对她弟弟是什么样的感情，宁愿和大小姐杠上也要争取保障刘逐安的权益，却能够在送刘逐安来疗养院以后不待任何结果便毫不留情地走人，这究竟该算关系好还是关系差呢？

　　“嗯？嗯，是的。”

　　“那想必你应该能告诉我她喜欢些什么。”

　　“大小姐么？大小姐她没有喜欢的东西。”因为她拥有一切。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或许，你觉得她会喜欢我么？”

　　车子在绕弯地时候出现了微微的打滑。
　　001重新握紧方向盘：“我只是一个打工的。”

　　哦，言下之意，不敢妄议。
　　“你看起来很尊敬她，也很怕她。”
　　“看来她是个很不错的老板。”
　　“我曾经也有两个个老板，不过我的老板不像你的老板这般好，一个把我卖了二十万，一个把我卖给了你的老板，你说，这对我来说，是好是坏？”

　　001想，车里的暖气开得太足了。
　　否则，他怎么会冒汗呢。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嘛？”

　　刘逐水托着下巴，无聊地嗯。

　　“如果没有您弟弟的话，您会任由自己被于老板交给我家小姐么？”

　　僭越又尖刻的提问。

　　“不会。”
　　“因为有刘逐安存在，所以我现在才会坐在这辆车里。”任你载着我前往前方。

　　001沉默了。这两人之间身为姐弟的亲人羁绊远比他想的深重，是因为自幼失去双亲，互相扶持长大，所以才有如此深厚的亲情么？

　　他放在车载充电台上的手机连续震了好几次。
　　屏幕亮起的瞬间，是MSN的符号。
　　许是没能得到回应，挂着耳机的一侧响起了急促的铃音。

　　连续不断的。

　　刘逐水专注地盯着油画山景，开了半小时马上要变换成城市的景色了：“接吧。”

　　001深吸一口气，吐出沉稳的“喂”声。
　　电话里的人是才分别半小时的主治医师。他的声音罕见地听起来带着份郁闷和惊骇，随同突如起来的雷声一同在耳机里爆炸。

　　“检查出来了，刘逐安的身体确实有不少毛病，最大的问题是，他的肾只有一个。”
　　“不是先天性的，是后天被强制手术处理掉的……”

作者有话说

　　薛：我在找的并不是如何如何美的月夜
薛：我在找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