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高攀》八山七月

11、家狗

　　薛子祈笑起来，长指一抹眼角：“是啊。”

　　刘逐水拧眉不解：“为什么哭？”
　　薛子祈：“因为怕年纪轻轻，就成了小寡妇。”

　　“小寡妇？你的情人那么多，死我一群也成不了寡妇。”

　　刘逐水从平躺的视角望向薛子祈时，她的唇是最近的，在红光的映射下，润得发亮。
　　她的鼻子是怎的生这么好看的，从这样的死亡角度看去，仍是那么优越……她的眼睛，为什么真的在哭？为什么像雪一样，化开了？

　　“胡说，你好好地怎么会死。”

　　薛子祈的嗔斥令刘逐水生出一种无名的恐惧和恍然。

　　“每一个人都会死。”
　　“出生的终点就是坟墓。”

　　刘逐水试图单手撑起整个身子，但失血带来的眩晕和失重感迫使她不得不倚靠薛子祈靠过来的身子。

　　好软的怀抱。
　　好暖的温度。

　　“你是教授，文化人，应该比我更加清楚这个事实。”

　　冰凉的指骨攀着绸缎般光滑的肌肤，顺着游移而上，紧紧扯住了对方紧实的小臂。
　　黑色的瞳光从底向上仰视着多情似水的猫眼。
　　交叉纷乱的呼吸，一根线从眼珠的一端缠住了另一端的眼珠。

　　有人踩过春天里凌落的花泥，一路跳跃奔跑，终于够到了初生枝芽的柳桠。
　　轻轻的颤动。绿色的嫩芽。
　　一如薛子祈的眼和睫。

　　“身为教授，我想我之后的课，应该是好好教授我的学生，”薛子祈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偏开目光，小心地将刘逐水从水床上扶了起来，“如何正视生命，如何用乐观的眼光去看待世界才是。”
　　“不过有些来不及放下堂课了，只能安排在下下次了。”
　　“到时候如果缺席的话，我会扣你平时分。”

　　薛子祈的语气平常，似再说一件再也普通不过的事。

　　刘逐水用力地抓紧了她的手臂，稳定住身形。她背着光，笼在阴影里。

　　她们站在昏暗而情涩的房间里，沉默不语。
　　回忆里粘稠湿滑的精油味道被雪一样的青松味给一点点吞没了。林间清寂的寒风要把脏污都一口气卷走，那一团黑色的乌糟，在天地间盘旋飘摇。
　　如果风停下来，它就要掉下来，把雪地染黑。

　　刘逐水松开手，凑近薛子祈的鼻尖，亲了亲她的眼角。眼泪，是甜的。

　　薛子祈心里一紧，试图抓住对方，但刘逐水像一条泥鳅般向后退了几步。她疾步向前追随，刘逐水同步后退。一逼一退，撞在了红色的墙上。

　　刘逐水支着薛子祈的肩，将她向后推。
　　薛子祈被迫和她隔开一条手臂的距离。

　　“其实我很想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跟踪了你。”

　　意料之中的回答，却不曾设想是如此干脆的承认。

　　“但比起这个，我有一个更好奇的。”

　　刘逐水发现方才她过于用力，薛大小姐、薛大教授那一截如藕似玉的小臂上显见地泛着勒红的痕迹。
　　这道痕迹，就好像屠宰场里羔羊脖颈间的被提前画好的红线。
　　让刽子手心痒，让普通人心悸。

　　“我们——是否曾经见过？”
　　“又或者说我们曾经有发生过什么？”
　　否则你为何对我如此执着？

　　薛子祈没有犹豫：“你相信一见钟情么？”
　　刘逐水皱眉：“别人我信，你，我不信。”

　　“怎么，偏偏对我双标？”薛子祈不满。
　　她凑上前去，那条手臂的力量还在，但松了些，于是她用了点力，刘逐水怕再弄疼她，猛地垂了手。
　　诡计多端的小狐狸顺势侵入眠狼的领地。
　　“这是不是代表我对你而言，是与众不同的？”

　　“……”
　　刘逐水有时候痛恨自己只学了个鬼迷日眼的哄人甜话，以至于在真正擅长诡辩的人面前，就显得稚嫩无力。

　　“你是我的老师，我是你的学生。老师和学生，客户和服务生，确实是不同的。”

　　“你错了，”薛子祈摇了摇头，“你忘了，在昨天，我们已经成为了——”
　　“情人关系。”

　　刘逐水暗自咬了咬后槽牙：“你真的是认真地要和我——”发展这种恶劣、污浊不堪的包养与被包养的情人关系嘛？
　　她惊觉自己无法吐露后半句。
　　无形的口香糖黏住了嗓子。

　　薛子祈拉住刘逐水的手，牵着她往外走，“我从来不开玩笑。”
　　“你以为处理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是一件容易的事么？”

　　乱七八糟的人，指的是自己的客户吧。刘逐水的目光在泛着红印的藕白小臂所牵着自己手的手和缠着绷带的手间来回流连，脑海里思索着薛子祈的话。

　　她们走着走着，就要卖出昏暗房间的门槛。
　　通道里的对流掀起一阵冷风。

　　刘逐水一瑟缩，停了下来。
　　她抬头望，是金属制的门槛。她的后面，那一张巨大的水床，那一墙的工具，那暗不透光的窗帘。
　　玫瑰花精油弥漫在每个角落，潜藏的呻吟一遍遍来回勾着神经。
　　起起卧卧，不同的脸庞。
　　温柔的、苍老的、狠厉的、娇媚的、哀求的声音，穿梭的十年的光阴，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暗淡的、深刻的，源于生理的，又或是心理的。一霎时织成了细密的大网，每一根丝线衍生出一只苍白无骨的手来。
　　是客人的，又是她自己的。
　　铺天盖地的。鬼手。
　　拉她。
　　要她此生此世。为鬼。

　　一见钟情，被包养成专属情人，该是怎样的未来和结局，刘逐水懒得想。但一定会比她现在的处境好很多。
　　可是啊，她和于雉间，有一个承诺。

　　“怎么了？”
　　薛子祈温柔问她，刘逐水心中有自己的琐事，被动忽略了对方的异常。如是正常情况下，她会察觉到薛子祈的唇显而易见地在颤抖。
　　因为蒙混过关的侥幸。

　　“出了这扇门以后，我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我家。”
　　“到了你家以后，我会在那里待多久？”
　　“对我而言，一见钟情的保质期，永不过期。”
　　“我弟弟——”
　　“你愿意的话，他可以和我们一起住，但如果你更希望他早点恢复健康，我可以先把他送去疗养院做康复，然后我们定期去看望。”

　　薛子祈什么都帮她打算好了。
　　有钱人的一见钟情这么可怕么？或者说……

　　刘逐水盯着薛子祈，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于她的倒影里，她自己的瞳光中，她看见了薛子祈。
　　那根没入心脏的刺让她视网膜都出了问题。

　　“我有三个要求，如果你同意，我会承诺，除非你厌倦、放弃了我，否则我，刘逐水，会永远、永永远远是你，薛子祈，薛小姐、薛教授，最听话的情人、学生和狗。”
　　情人与学生与狗，本也就没有区别。

　　薛子祈的细眉在听到某个字眼时恼怒地挑了挑。
　　“不妨说来听听。”

　　让狗意识到自己是狗，让人意识到自己是狗，不是难事。
　　但让人意识到自己不是狗，是人，是一件难事。
　　所以薛子祈暂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进行攀扯。

　　刘逐水掀起眼皮，吐字：“第一，我选择先送刘逐安去疗养院，但所有对刘逐安的身体检查资料和状态，唯一收汇报的人是我。”
　　“可以。”
　　“第二，既然你已经知道我冒名顶替刘逐安上学的事情，那么，只到此为止，不要再对此事做任何调查和深究。”
　　“好。”
　　“第三，你要安排最好的康复师照护刘逐安，他本来应该上学的，课业上，你也要安排最好的老师一起辅导他。”
　　点头。

　　好一会儿，薛子祈显见的神色不耐：“没了？”
　　刘逐水点头。

　　薛子祈的脸色一下子垮了大半。三个条件，全是和她弟弟有关。是不是漏了什么关键没有发现，按理说，刘逐水不可能单纯是个“扶弟魔”。

　　“你提了三个，那么我也加一个吧。”
　　“你说。”
　　“刘逐安会如你所愿，接受最好的老师辅导，但你既然已经在替他上学了，课业也一并学习吧。”

　　我也学习？刘逐水再次为自己的智商担心起来。她清楚自己是没有学习那一类上面的天赋和能力的。她自然也很讨厌学习。

　　“你来辅导我？”
　　“教授一对一私人免费辅导，还不偷着乐？”

　　薛子祈猛地一拉，刘逐水一个趔趄，出了房门槛。

　　“就这么定了。快点走了，你这伤处理得太简单，还要家里的医生再好好看看。”

　　拉着她的手心很温暖。
　　但这点温暖，并不足以抵御刘逐水背后无数吸骨敲髓的鬼手带来的阴寒感。
　　她没有回头看。
　　因为她知道，她们本就是一体的。离开这里只能代表离开形式地狱罢了。

　　酒吧的门口，身形高大的001旁边站着个哭哭啼啼，脸上画了一道红线的女人。
　　001似乎是和她相识，正在极力抚慰她。

　　刘逐水的眼光从两人身上一略而过，拉停了薛子祈。
　　“我要去和老板娘告个别。”

　　薛子祈的眉眼眯成了一条缝，小狐狸的敌意毫不掩饰地流露。但她还是松了手，有些过去的事，总是要处理掉才好。

　　“你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刘逐水点点头，背过身子朝着同酒保言笑晏晏的于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