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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追踪 ...

  •   贺昭还是来晚了一步,他不分日夜徘徊在麦克伦堡疗养院的走廊里捕捉着周舒瑾留下的生活气息,像一只游荡在人世间的鬼魂。
      这天,有个金发碧眼形容憔悴的外国人闯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两箱酒菜,开门一瞬间放声大哭,弯下腰坐到被士兵□□劫得一片凌乱的地上。贺昭被他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呆呆站在窗边看着他自己自饮自斟。
      外国人站起身往房间的方向去了。
      贺昭一时大意,没发现他在自己的视野盲区兜了回来。
      Miracle从窗边猛得伸手抓住了贺昭的后背。
      贺昭打了个趔趄,跟他面面相觑。
      “……妈的,前夫!我前辈!我前辈!你们离婚了吗我不介意二婚。”这下外国人哭得更伤心了,尽管他一直抱着破产者心态尽情享乐,也不妨碍南柯一梦醒来之后的伤心。
      这人怎么张嘴就来!怎么哭个没完没了的!好歹是个军官,你现在在外面,想想你祖国的形象!
      贺昭一直看着外国人的脸,直到他跟久远记忆中的某张人脸对应上。Miracle跟他们在白马园林初见面时变化太大了,悲伤得要碎掉,以至于贺昭没能马上认出来。
      “你要挖我墙角吗?”外国人在努力找回汉语语言系统。
      贺昭:“闭嘴。人都不在了。”
      Miracle深呼吸了几下,推开门坐回原来的地方:“前辈,你动作太慢了!来,我们还没一起说过话,喝一杯。”
      “讲讲。”贺昭扯一张窗帘铺到地上坐在他面前,“你们到哪一步了。”
      Miracle:“你能找到他吗?无论发生什么。”
      贺昭:“我对天发誓。”
      Miracle不知道贺昭发誓跟喝白开水一样简单,对贺昭表现出来的纯良认真毫不怀疑,一口一个前辈就把事情交代了。
      贺昭一脸茫然地听着,过了很久才暴怒:“是你挖了我的墙脚!要不是你,我跟他能走到今天!”
      Miracle:“哪天?”
      贺昭泄气:“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不是你也会有别人。”
      Miracle:“还有谁?我们还有兄弟?一起啊,人多力量大,总能找到的。”
      这人是在周舒瑾身边呆了多久,竟然有这种觉悟,这样的境界。
      命运何其相似,要离开彼此之后才能看到全心全意对待自己的人。周舒瑾啊周舒瑾,你到底还要怎么样才叫如意。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贺昭问。
      “半个月前,到今天十二天。”
      “祝你好消息。”贺昭把碗往地上一扔,踩着碎瓷片径直走出麦克伦堡疗养院。
      “那你!我们能不能合作?”Miracle在后面喊着。
      贺昭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他,在他伸手的一瞬间往回收了收:“如果谈朋友,合作愉快。如果你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劝你还是不要抱有太大的幻想。”
      Miracle的手抓了个空定在那里:“这得他自己来选。”
      贺昭嘲讽一笑:“我真是服了,怎么那么多人上赶着作践自己,我记得从前没有那么多贱种,这回赶上好时代了。我现在觉得跟他搭了,我俩就是一对害群之马,该烂自己人手里不该在市面流动。你好自为之。”
      Miracle接过他的名片。贺昭能自己找到这里说明他有途径追踪到周舒瑾的动向而自己显得被动很多,必须争取跟贺昭合作。
      “不要这么说,先生。”Miracle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把名片抽走,“就算都是害群之马,你们也不搭。另外,他在市面上流动不起来,没出手的时候碰到我就得停下。”
      那简直太光荣了!
      我不是在跟你争风吃醋是在提醒你!这人怎么四肢发达,头脑如此简单!
      贺昭无视他,大踏步走出了疗养院。
      他恍惚间看到肖巧儿在阳台上给自己点烟。
      “先生,辛苦了。”
      “不辛苦,双方的努力而已。”
      贺昭路上打电话让吕平君把从金三角挑出来的歌姬送到路上一间客栈,拉上歌姬才又往国相府驶去。
      “您好,这里是国相府,请问您贵姓?”
      “姓严,单名一个城。金瑞哥。”贺昭借用严城的名字。
      林金瑞显然在顾忌着谁:“您何事?”
      “听说国相府需要找一批戏子,我有些上好的人选,想要送给国相以表忠心。”贺昭随口念来。
      “好的,我会转告国相的。”林金瑞应道,“在此向您表达真诚的谢意。”
      贺昭说了句“应该的”然后挂断了电话。
      漓州有一条河,河的下游流进了妖界,是一块土地肥沃、钟灵秀丽的平原。那里的妖怪生得极其妖媚多情,贺昭精心挑选了一批善歌舞的伶人让严城送给国相府。
      自己与严城换了位置,坐在车里凝望着久违的国相府,心里烧起的恨意如果能化成火,定将这里烧成平地!
      林金瑞听电话里那声音,本以为自家少爷改名为严城,见了面便知道打电话的“严城”和做事的“严城”是两个不同的人。严城被留在国相府议事。
      贺昭压着鸭舌帽帽檐假装成开车的司机在假寐,直到有人敲了敲车窗。
      贺昭暗暗捏紧飞爪钩,借着镜子先瞥了一眼来人。
      正是林金瑞。
      宴会上人来人往,林金瑞借着安排事物的便利四处走动,趁人不注意溜了出来。
      “把车停在这会碍着各位贵人出入。”林金瑞道,“往车库开。让后面的车跟着。”
      尽管他戴着假皮,林金瑞还是看出他来了。
      贺昭在他的指挥下把车子开入地下车库。因为贺昭是车队里的第一辆车,林金瑞从后面招呼到这里就假装指导,顺势坐上了副驾驶座跟着去车库。
      “你现在叫什么名字?”林金瑞也不多说其他,径直问。
      “贺昭。”
      林金瑞吃惊地扭头看了他两秒。
      “干什么?”贺昭头也不回地问。
      “是不是为了周公子的事来的?”林金瑞问。
      “对。就是我。”贺昭道,“周舒瑾的旧情人也好什么都好,我就是那个还在四处找他的贺昭。不废话了,听说有段时间他学唱戏,什么戏那么邪门,他学了后简直是性情大变。”
      “巫术。”林金瑞道,“沟通天地,通达人间的巫术。这种巫术必须是要极其有慧根、至情至纯的人才能承受得起,修炼这种巫术一旦成功就能改造灵核,让人强大百倍千倍,以适应祭拜时极大的消耗,一旦失败就很容易走火入魔,轻则损伤灵核与魂魄,重则经脉寸断、暴血身亡。已经消失好多年了,最近忽然出现。”
      “是最近需要祭拜了?祭谁?”贺昭道。
      林金瑞低声说了个名号。
      贺昭的脸陷入灯光找不到的昏暗里,他慢慢打转方向盘把车子开向林金瑞指定的车位。
      “承担这巫术的人是祭品?”
      “不是祭品,是幽冥司。”
      “那就好。”贺昭浑身放松下来。
      不是祭品,那就还有活的希望。
      国相看中了周舒瑾也不出奇,可能周舒瑾并不是第一个被看中的人,看周舒瑾的表现,应该也不是最后一个。
      “帮我看一眼后面的猫。”贺昭道,“毛毛,上来。”
      座位之间蹿上一只猫。
      “是只凡间的猫,没有灵核,没有灵根,没有修炼。”不需交代,林金瑞明白他的意思。
      “走火入魔的人一般会去哪里?”贺昭问。
      “按周公子的修为来看,他不单纯会产生幻视、幻听,他应该是可以听到长古以来的人们的祈祷、苦难和疾病,至于会去哪里,那得看周公子自己的选择了。有的人会跟着声音的指导去某个地方,有的人会回到他最怀念的地方,有的人会回去找最亲近的人,有的人会去自尽。”
      贺昭默默开了一会儿车。
      “谢谢金瑞哥。”
      “这样的话不说也罢。”林金瑞道,“你的假皮技术,在监控里是看不出破绽的,在这里也只瞒不过我和国相两人。等严城回来你们就赶紧走。”
      “嗯。”贺昭点头。
      “少爷,太执着不是件好事,甚至会伤人伤己。”林金瑞道。
      “如果是你出了什么事,你就不希望我来救你?”贺昭道。
      “不希望。”林金瑞道。
      “你就不希望有人——哪怕是惦念一下你?”
      “不必。”林金瑞道。
      贺昭冷笑一声:“嘴硬。”
      林金瑞抬手一碰副驾驶座的抽屉,就能看到里面放着许多周舒瑾的旧照。
      林金瑞拿起一张看了一会儿,放下时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里面:“你在外面吃苦,金瑞哥能帮你的就这么多。这是我给你的祝福。”
      贺昭自从家里出去之后就没领过别人的红包:“我赚钱了,应该是我给你......”
      林金瑞道:“我年轻,不用你急着来孝敬。”
      “拿回去。我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不要祝福。”贺昭态度变差,“拿回去。”
      林金瑞见状立即心领神会把红包收了回去:“保重身体。”
      车子也刚好到指定车位停好,林金瑞就下车指挥其他车子进相应的车位,也不敢多耽搁就走了。
      贺昭打开厚重的隔层,拿起林金瑞碰过的照片——那是刘琛还给自己的唯一一张照片,一张泡了血迹的治疗床,瓶瓶罐罐。
      他心里想起一个不妙的念头。
      就在这时,车门突然被打开。贺昭惶恐不安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是严城。
      “走了,你问清楚了吗?”严城问。
      贺昭没有说话,打在方向盘的手暴露些许慌张。车子慢慢驶向出口,白光逐渐放大,刺激着他的瞳孔。
      你最近有感觉什么不舒服吗?——晋军吃完饭告别的时候问了一句。
      没有,你做什么亏心事了?
      逸风种了点曼陀罗花在桥底下,那花香很不好,那段时间这儿的人都很暴力。
      我刚到的。种什么不好,曼陀罗花让人幻视。干什么用的。
      从前他卖给药厂的,我看着他毁掉了。
      卖给我呀。——贺昭开玩笑说。
      晋军把脸一沉——那我们就做不了朋友了,我平生最恨这些玩意。毁了我太多监护对象。
      “幻视,幻听,暴血身亡,不用巫术也能做到。”贺昭自言自语着,“我也能做到。”
      “你说什么?”
      “没什么。”贺昭细想了一下,迅速写下药名递给严城,“装一瓶匿名寄给北部军区Miracle上尉。带这张照片。”
      “往军区寄,冒险了点。”
      “说好了的。”
      严城递给他一个磁盘:“喏。”
      “什么东西?哪里来的?”
      “这不是你刚刚扔给我的吗?我吃完饭,后花园。你说你要四处走走。 ”
      贺昭沉默了一会:“我什么时候给过你?”
      严城脸色微变:“就是你给的!你怎么不记事呢?”
      “我一直在车上。”
      “你找人找魔怔了!”严城低声骂了他一句,“就穿这件衣服!就戴这顶帽子!”
      “我不会戴着帽子进国相府里面。”
      “不是,你什么意思?我在这件事上骗你有什么好处?”严城勉强笑笑,“你没事吧?大师兄,师傅被妖怪抓走了,咱把东西分分回高老庄!”
      “啧!”
      “已经好几次了,你这样让人瘆得慌。”严城发怵,“人刘琛都说了,那张照片是你在德维纳湾自己发给小记者,让她帮忙带回去的!那几天你是不是在德维纳湾?”
      “是,可我没有去过这种地方。”
      “你肯定去了!你自己不记得了!”严城本来还信他几句,但今天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严城就知道问题是出现在贺昭那边,“今天也是,明明是你自己把磁盘交给我叫我带回去的。”
      “你幻视吧?这药你是不是偷偷进货没管好?我一直在车上。”
      “你离开江南后,我们就对它敬而远之了。你应该感到高兴,你走在所有线索的前面你怎么就不认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严城探过身看着贺昭,“你是不是我哥啊?他很记仇的,记忆力没你那么差。你快别行骗了,告诉我他本人在哪?”
      前面贺昭还在跟他打哈哈,这时贺昭急刹车瞪大眼看着他。
      “你发什么神经!”贺昭焦躁起来。
      “嗨呀,是你发神经在前面吧?跟我老实说,这两件东西是你自己给我们的是不是?”
      “你认真的?”
      “我她妈无比认真!”
      “不是。”
      “我……你去医院瞧瞧吧。都人格分裂了。”严城心有余悸地缩回自己的座位,“我得离你远点。”
      贺昭:“挂号。”
      “我随口一说。”
      “挂号!”贺昭突然暴怒,“自己人的做派。我倒要看看是谁敢装神弄鬼到我头上。”
      严城一口气憋在嗓子眼。
      贺昭把磁盘放到碟机里,里面传来贺昭自己的声音,显然是有意记录着一件事情。
      “还说不是你。”严城埋怨道,“你已经到了有意识自己录音的地步了吗?只是你现在不清醒,不记得这个办法了吧?”
      贺昭趴在方向盘上冷汗直下。
      “哥?”严城这下老实了,“你可能是累着了。我开车吧?”
      “送我去车站。”
      “你一个人去?你还是多带一个人吧?”
      “我一个人就行,首先声明,在此期间我不会再让你们带什么东西,如果还要你们哪一个带东西,就当即把我本人扣下锁起来。我去车站是回江南找飞雲。”他需要保证飞雲的安全。
      贺昭的声音跟磁盘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现在在一座岛上,周围没有邻居,是一栋……老旧的疗养院,我不会开门,周舒瑾在里面,之前我跟他住在一起……现在……要找到密码……密码在军队手上。我下一步要进去任职,在此期间,我是Mike上校,Mike上校已经死亡。”
      严城颤了一下。
      贺昭说话的方式跟磁盘里一模一样了。
      贺昭察觉严城眼神里的惊恐,眉头一皱,抓起旁边的杂志往后排座位扇了一掌:“吓的就是你这种人。”
      夜幕降临,飞雲值完夜班回到朗月华庭,打开贺昭从前住的房间收拾了一下灰尘。本来今晚要和同事们去喝点酒,但贺昭打电话来让自己在朗月华庭等他。
      晚上八点多,贺昭喘着粗气走进朗月华庭。
      飞雲很少见他这样赶路:“什么事那么着急?”
      “最近没收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吧?”贺昭问。
      “一点恐吓信。从前也会收到,无非是让我在工作的时候能稍微留点后路。”飞雲风轻云淡地说,“不要紧。”
      贺昭抱着他很罕见地说:“一起洗澡吧。”
      飞雲脸色微红:“这是江南,一会儿有人找我找不到了。”
      “没别人知道我来,你就当自己一个人在里面。”贺昭轻声说,有些恳求的意味,“现在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可不可以?”
      这才是重点。
      飞雲的瞳孔震了震,跟随着贺昭收拾衣服的身影。
      贺昭的语调显然是担忧、恐惧多于亲密。
      贺昭给他也收拾好衣服,心急火燎地推着他进浴室。飞雲试着拖延了一下自己脱衣服的时间,只是靠在洗手台观察着贺昭。
      贺昭并没有意见,自顾自解了衣服淋上热水。
      “有事?”飞雲上前把自己的手放在贺昭的后背上。
      温水顺着贺昭的脑袋浇灌下来,顺着后背的曲线滑下来,贺昭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把事情一五一十跟他说了。
      “我不知道是我自己出了问题,还是有人故意模仿我。如果有那么一天,你能不能认出我来?”
      “你觉得呢?”飞雲笑着乜了他一眼。
      “你可以。”贺昭微微低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所以我要待在你身边,以确定我的存在。”
      贺昭顿了顿,指着自己:“这个我。跟你表白过的我,从来没有去过什么军营当Mike上校的我。”
      温水也打湿了飞雲身上的白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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