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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感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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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雲换上隔离服跟几个伙伴打了招呼后越过忙碌的人群,来到那病床前。
那人已经十分虚弱,带着机械设备连话都说不清楚,双眼瞪圆,喉里滚滚痰鸣,一呼一吸“咻咻”不止,让飞雲靠近一点。
白副将瞥了一眼这边,走过来暗暗在背后扯了扯他的衣服,多少还是不想让他靠太近了。
可这人存活几率不大,急急收救进来隔离可能连家里人都没来得及告别。
飞雲撑攥在床边,附耳去听。
那人猛地用力,忽然拽下了飞雲的口罩,喷了他一身血痰,甚至有些溅到了他的眼睛里。
飞雲像忽然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懵了,难以置信地抬手擦了下脸上的垢物,诧异又愕然,僵硬地抬眼看着他!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血迹。
自己甚至可以闻到脸上的痰味,那是数不清的令人避之不及的病菌。
自己是做错了什么?
完了。
白副将惊得一把把飞雲拉开了:“这人怎么这样!”
“别碰我!”飞雲脸色苍白地往后撤开一步,离开白曲。
那人挣扎地笑着,又痛苦又幸灾乐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都憋紫了:“都是你……把我拉到……拉到这个鬼地方!”
在众人纷乱的推搡中,飞雲的耳边充满了杂音,却还是无比清楚地听到了那个人充满愤恨的话。
“副将!”
“快来医生处理一下!”
飞雲愣是一句话也没说,掉头冲进病房的卫生间里,抽了几张湿纸巾沾上消毒液小心地擦着脸上和身上的污垢,用消毒液洗了手带上口罩。
就算他真的出了什么事,也能减少弟兄们被感染的风险。
等他无比理智地做完这一切,撑在洗手台上像浑身脱力了一般。
完了。
白曲一脚踢开了门,拽着他往外走。
飞雲:“眼睛里的怎么办?”
“让医生给你处理!”
“不要告诉我家里人。”
白曲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这个消息不等天亮就传到了子弟兵府,陆羽立即从另一个疫情灾区赶了过来。
飞雲浑身已经被药水洗过了,在隔离病房按照正常病人开始服用药剂,等待检测结果。
他木木地坐在书桌前,通讯录里不停有弟兄们发来问候和鼓励的话语,他没有回答。
比起感叹人心难测,他更有种要死了的悲凉。
想起那个梦,有个路人跟他说——你怎么还活着啊,你要和死人住在一起了。
操你妈,原来是阎王派来催命的啊。
对这件事的不解,对生死的思考和对结果的等待使他煎熬得无法闭眼。
贺昭好几天没看到他,最后是听广播才知道他被感染了瘟疫已经住院隔离。
估计是连日连夜忙碌,加上丢三落四不会照顾自己,老是露宿在车子里。
凭飞雲那点胆子,不病死也得吓死在里面。
贺昭大吃一惊,以运送药材的名义来到了医院,可还是没办法进入住院部。
他拜托门口的卫兵带自己去见陆羽。
陆羽的日子也不好过,从百忙之中抽了几分钟去见贺昭。
“飞姥爷把飞雲托给我,让我帮忙照看照看,现在能不能让我进去见见他?”贺昭焦急万分。
“不能。”陆羽拒绝得很干脆,“你要配合工作,这对大家都好。”
“我进去也隔离起来。我就在里面,哪里都不去行不行?”贺昭说。
陆羽颇为不耐烦:“这不是你的责任。”
“拜托了,就通融一次,我在里面全听你安排,绝不说一个‘不’字。”
陆羽目光怪异地盯着贺昭看了一会儿:“他人缘还不错,队伍里有人照顾他。”
听到这话,贺昭思索了几秒,几乎要放弃了。
陆羽接着说:“他烧得厉害时喊着你的名字,用眼睛满屋子找你。于公,我不赞同你进去。于私,我怕他有个好歹,无法见你最后一面。”
“怎么会是最后一面!”贺昭难以置信地打断了陆羽的话,“怎么可能,前几天人还好好的。”
陆羽脸色凝重,微微向前倾着身看他:“贺先生,看来你对瘟疫的严重性还不够了解。要一个人的命,几天就够了!你考虑清楚再来找我。”
“我考虑清楚了,让我进去。”
“你不要再说了,这里不是你谈情说爱意气用事的地方,个个都像你这样妨碍公务,我还能做什么事!来人!”陆羽下令,“把这位先生送出去。”
“我没有谈情说爱也没有意气用事,我真的考虑清楚了。”贺昭掐住陆羽的手腕,“真的,我可以签生死状!我有份遗嘱,一直在我兄弟手里,他们会安顿好一切的。我后果自负。”
陆羽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我不想一辈子都记着这件事。我不想一辈子都跟这么善良的人纠缠不清!进去一趟就什么都清算了!仁尽义尽不亏不欠了!”贺昭说。
“你要是没那意思,就让这件事过去吧,他还有我们。”陆羽说,“生命可贵啊,先生。”
贺昭:“不要紧。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我无所畏惧。让我为自己的错误做点什么吧。”
陆羽沉思几秒,无奈之下挥挥手:“跟着我的人走吧。该穿的防护服穿上,不要大意,只有你撑得住,才谈得上照顾他。”
贺昭走进病房里看到一脸病气昏睡在里面的飞雲,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探身摸了摸他额头的温度,接过护工手里的毛巾替他降温。
“特效药的研发还要多久?”贺昭问。
“还没有眉目。中药效果不错,虽然目前治愈率很低,但能缓解症状改善生活质量。”陆羽说。
“嗯。”贺昭看向陆羽,“你士兵里有不少这样的富家子弟,倒下的可能也不止飞雲一个。各家施与你的威压想想就知道,只会多不会少,也用不着我催你。”
飞雲偶尔也有转醒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靠着一个人的后脑勺。
那人身穿严实笨重的隔离服,坐在小板凳上扭头痴痴眺望着窗户外的夕阳,身体轮廓被一圈橘红色的光衬着,看起来像外面着了火,或者是他挡在了地狱之火前面。
由他均匀鼻息里带动的风在透明面罩上蒙了一层毛绒绒的薄雾,迷雾下目光深远。
很多床位和机械都统一放在他身后,形成一套套重复的惨白的模式延伸到远方。人来人往没有人长久停留,唯有他孤独地仰头歇在旁边。
飞雲想不出是谁能在这人手紧缺的病房里一对一地守在他身边。他嗫嚅着嘴唇想说话,浑身像被灼伤一样滚烫疼痛,那团火从外烧到头颅,鼻腔、咽喉、肺脏直到五脏六腑,皮肤和嘴唇似乎要皲裂了。
疼痛,干渴,虚弱。
他动弹不得。
那人好似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突然与他对视上了。
飞雲嘶声咳嗽起来,费尽力气抓住贺昭的手腕,实际上也只是无力地碰在他手背上而已。
火烧起来,毁坏他的咽喉,禁锢他的声带。他不断告诫自己保持平静,身体却像无比叛逆的歹徒撕扯着脏器要冲破这团烈火,以至于干咳出血来。
贺昭慌张叫来医生。
该用的药都已经用上了。
这儿状况稍好的病人都在咳嗽,安静的、一动不动的那些才需要担心。
贺昭只能稍微把床头摇高一点让他呼吸顺畅一些,等他好些的时候喂他喝一点沙参麦冬汤。
“怎么........是你。”飞雲发不出声音,勉强发出一些音节。
贺昭露出一丝夹杂着苦涩的笑容:“我不来哪行?事态这么严重。”
贺昭从他的唇形上读出【多谢】二字,摇摇头。
飞雲讲不了话,木然地盯着天花板。
“没什么怕的啊。”贺昭连忙打破他的思维,免得他胡思乱想,“哥给你点东西。”
飞雲的视线再次落到贺昭身上,平静得似乎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
“你会很感兴趣的。”贺昭自言自语地笑着。
病床上的眼睛果然像装了闪光灯似的亮了一下。
“哈哈哈。”贺昭笑着摸摸他的脑门,从兜里拿出一小块金子吊到他面前,“好好吃药,这块金子送你。”
飞雲瞪大了眼,哑着声:“你走私——还贿赂!你市侩——还俗气!”
“瞪什么眼!狗屁的走私,狗屁的贿赂!还市侩还俗气!哥自己赚来的!送你点小玩意乐乐!你还上心了。”贺昭说着说着,一个没拿稳金子砸到了飞雲脸上。
飞雲龇了龇牙。
“对不起对不起。”贺昭手忙脚乱地捡起金子,随手抹了抹飞雲砸到的地方,“我的金子第一次砸人,我想它也不是故意的,可能急着回你家找它熟人。”
飞雲笑得打不住,一边笑一边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