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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蜡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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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三日,瘟疫的官方警报才出来,整个百渡州封城。
人们极为恐慌,在零点之前纷纷想尽办法往城外逃去。奈何这段时间自上而下全被封锁了,包括何良易和子弟兵也无法出入百渡州,连蔬菜瓜果日常用品都是通过一条跨江大桥运过来,桥的两头都是固定在该岗位的子弟兵——他们的自由更有限,所有的活动都被局限在桥以及桥两边的岗哨上。
贺昭自愿捐献的行为也使他受困于州内。
飞雲就住在他对面房间,偶尔会来看望他表达歉意,忘了带钥匙又赶时间的时候就过去蹭吃蹭喝改善伙食。
贺昭在宾馆里打电话去点拨生意,住得相当自在,也习惯了飞雲大大咧咧撞进门瘫坐在地毯上脱鞋子脱外套,蹭进卫生间洗澡。
“就冲你这行为,你得给我贴多少钱。”贺昭怀疑他另有企图但并无证据,“我的东西放我房间里,你的东西也放这,你的房间放什么。”
“放我。”飞雲开玩笑说,“如果你愿意收留我,它也可以什么也不放。”
“没事,我单身没人管。随便住。总比把门一关让你死外面强。”
“你单身吗?”
“分了,但还是没你什么事。”
贺昭自顾自地打电话做报表,准备药材。
等自己挂了电话发现飞雲已经霸占了自己的书桌在统计百姓所欠缺的日常用品。
上次飞雲回房间,不过三个小时又出门了,十六个小时回来也就洗个澡接着干活。
“你不用睡觉的吗?”贺昭有些惊讶,“还是说你有洁癖,洗澡比睡觉还重要?”
“这又不比寻常,不洗澡容易引起传染。”飞雲打了个呵欠,起身打开窗户吹风,“都怪你,你不说我就不会困。”
贺昭穿的是白短袖,皮肤也白,窗外有点反光都能看清楚,陷在黑夜里的眼神显得格外深沉宁静。
飞雲在默默看着玻璃上的倒影,困倒是不困了,反而是心跳得快了。他打开工作簿唰唰猛干了大半个小时,太累了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一睁眼一闭眼三个小时过去了,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闹钟吓了一大跳。凌晨天色昏暗,他忽然发现四周里一个人都没有,房间里灯光全都灭了,淋浴间、客厅、床上都没有人,透着一种悲怆的荒凉。只有桌子上那个闹钟哒哒地走,已经走了三个小时。飞雲怀疑自己在做梦,从书桌边站起来才发现不是梦,他就是自己支着笔睡了三个小时,贺昭不见了。
“哥!”
没有动静。
“哥!”飞雲的声音都变了,“贺昭!”
埋在沙发上的人影猛得抽动了一下,睡眼惺忪地弹坐起来:“在,在,这。”
谁叫魂似的叫叫叫。
“你躺什么尸!”飞雲受了惊吓,黑白不分地拽着他往肩膀就抽了两巴掌,“装死!”
“谁装死了,只能你睡,不能我睡?”贺昭没反应过来,一边伸手防着飞雲揍他,一边嘟囔着分辩着,“我不是就晚几秒出声了么,我是睡沉了开不了口。凶什么。”
飞雲动了动,明亮的眼睛映出些外面的灯光来。
贺昭才发现他满眼慌张,下意识避嫌地把手抬离他身上,就这么顿在半空。
“轰隆轰隆——”
巡逻的大卡车碾过外面的水泥路,在静谧的夜晚里就像一帧影视画面里给心跳的配音。
白灯光晃过两人表情凝滞的脸,由暗到亮,由远而近,又由亮到暗,由近而远。
“最近事多,是不是吓着你了?”贺昭望着他说,“等完事了,回去你记得到土地公跟前拜一拜。”
“我回我那边。”飞雲突然离开贺昭身边,往门外快步走去。
房间里还是没有开灯。他越走,离窗户越远,前面越黑。
他下意识找寻光源,无可避免地瞥了一眼窗外。
外面太荒凉了,明明是市井街巷,却一个人也没有,连露空的停车位也久没人放了。大家都把车子停到了好保养的地下车库。这座都市显得没有人气。
当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所有的勇气都没有了,心脏突突猛跳。
飞雲很没出息地掉头,又没有本事走回贺昭那边,只能靠在鞋柜边上看消息。
贺昭也睡不着了,起身喝水,看见在门边刷消息的飞雲。
飞雲的脸被冷光源映得发青,眉头紧锁,嘴唇也不悦地抿着,整个人看起来状态相当紧张。
“开个灯,开关在你边上。”
飞雲“哦”了一声,伸手碰了一下开关,灯光大亮,疼痛一下子从他的眉棱骨蔓延到眼眶里面,他伸手挡住扎眼的光。
贺昭快步走来把灯关了。
“不不不,别关!”飞雲喊道。
贺昭嚓着打火机用手挡着风,也挡了一下刺眼的光,举到他跟前:“这样就行了,这就是抽烟的好处。愣着做什么,打火机开久了烫手的!找蜡烛啊蠢货。”
飞雲无端受骂,不服气地闷哼一声,动作倒很老实,找了根蜡烛——准确来说,宾馆的房间里一般没有蜡烛,除非去前台要。就他俩这种情况,飞雲是不会自己走出这个房间的,贺昭又觉得多此一举。
飞雲手里拿着的是香薰蜡烛就往火苗上凑。
这香味不对劲。
“啧!”贺昭把打火机往后一缩。
“又怎么?”飞雲不耐烦地瞪他。虽然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可以听出贺昭的语气里满是嫌弃。
“你平时没出警吗!黄赌毒都经你手,你怎么一副经验不足的样儿。”贺昭骂道,“这个是依兰花跟蛇床子做的暖情香,换。醒醒,别懵!”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没看清楚。”飞雲这才发现蜡烛有标识,连忙吹灭了蜡烛,换了一个薄荷香。
他被保护得太好哪里会想到自己身边会有这种东西,很单纯地拿蜡烛去点。
这么一番下来,飞雲惊魂不定,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跟蜡烛相对到天明。
贺昭自己躺在另一个沙发上,什么话也没说。
飞雲问:“干嘛不睡床,我寻思着我也没跟你抢。你这样怪辛苦的。”
两个人都没碰那张单人床。
不知道该尊老比较好,还是爱幼比较好,两个念头在贺昭脑海里争执不下,干脆跟飞雲都睡沙发。年轻人,睡睡沙发又睡不伤。
飞雲更厉害,从沙发到吊椅到书桌,哪哪都能办公,也哪哪都能睡着。
“我说,你不回去那边,是不是怕?”贺昭忍不住问。
飞雲:“别说了,我心脏现在还跳得厉害。”
“还跳那么厉害?你小心是不是心脏病了。”贺昭开玩笑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你不知道。我也懒得跟你说,说了我又得怕一回。”
“好吧。”
飞雲走到他沙发前蹲下平视他:“真的还能做朋友吗?”
“现在不就是朋友吗?”贺昭一条手臂搭在眼皮上打盹,“你什么时候才死心。非要把咱们的关系弄得老死不相往来,死生不复相见才如意么?”
飞雲沉默。
贺昭挪开搭在眼皮的手臂,努力聚焦眼神去看他:“你不会那么死心眼吧……”
飞雲就是死心眼:“我说我现在想亲你,特别想,你信不信吧?”
贺昭:“……”
飞雲站起身回到自己的地盘上:“但在别人家里得讲礼貌。”
这话说的,好像在自己房间那边就不用跟贺昭讲礼貌似的。
“我回去吧,把话聊死了都。”
“可别,外面有鬼。”贺昭一本正经地说,“一开门,它们就黏在你身上顺着脊椎往上爬,从你眼睛钻进去撬开你的脑壳。”
飞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干笑两声:“真的假的?”
“你是我遇到第一个听到这话还问真假的人,”贺昭忍不住地笑了几声,“当然假的,你那么好骗,不骗你骗谁。”
“哥,我要跟你讲件事。”飞雲坐起身,很认真地看着他。
“讲。”
“这是我到三十五岁之前的两份规划。”飞雲从外套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到两张沙发之间的茶几上。
贺昭从黑暗中调转目光远远看着那两张白纸黑字,伸手拿了过来。
一份是在江南子弟兵府从军或到魔都监察寮从政,一份是调到赤漠一线战斗部队从军。
“你还有个选择。跟你爹从商。”贺昭说,“还是说这不在你的考虑范围之内?”
“暂时不在。”
贺昭抽出一支笔在监察寮旁边写下“辅商”两字:“赤漠这条线,对你是最没有收益的,除非你想立高等军功然后回来从政从商。”
“嗯。”
贺昭:“好,你有志向有本事肯吃苦就不怕。”
“还有一件事,你的选择能影响我的选择。”飞雲说,“如果,我是说如果........”
贺昭打断他的话:“飞雲,好好走自己的路,看大好前程,不要看我。”
“难道我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没有。”贺昭无法避免地感受到自己心里翻腾的闷痛。
飞雲很受挫:“我会规划好对我们有利的一切,踏实上进。赤漠,跟江南两条线我都能走。”
可是,飞雲,你觉得我们很近,是因为我们就像站在黄土高原面对面的悬崖上,事实上两个悬崖之间沟壑难平。
“你规划不了一切。”贺昭说,“你真的了解和接纳我做的生意吗?你也能把这些都规划进去吗?说句不好听的,你随时可能掏出手铐把我送进局里。”
“只要你问心无愧,我怎么会为难你呢?”飞雲笑了笑,递来另一个文档,“关于你买卖假药的事情,我已经为你正名了。那种药被证实高效且安全低廉,只是产地在我国敌军领土,所以被禁。将军考察过,决定为百姓考虑而摒弃前嫌,将它列入了正规药名单。”
贺昭心中大动,将名单拿过来仔细看了看。
飞雲从自己药库里拿了药去验过——而那些药库里未调动的药品正好没有混杂毒品,于是一鼓作气为他正名了。
贺昭本不是在乎名声的人,此时却无比动容。飞雲在真的相信他是良民,也要招他做良民。
“我出身黑市,何必费这些功夫。”贺昭说。
“要的。”飞雲笑着说,“将军虽有偏见,无非是记恨黑市掺和捣毁了两位殿下的大好前途,但骨子里是开明的,也明白黑市之人并非个个都歹毒。地方要发展,就要团结各方力量。你们黑市之人颇有别人没有的本事呢,晚些时候我提议他招安。”
贺昭意外地看着飞雲:“招......招安啊?”
其他地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没有江南子弟兵府这样从严禁-观察-诏安的措施。江南子弟兵府是在试着解决问题。
“还没定,但大趋势是这样的。”飞雲往前探了探身,“招安,也不是那么好招安,恩威并重,文武并用,先礼后兵。”
贺昭愣住,他也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在某个地方长久驻扎下来。
“如果是你,你接受招安吗?”飞雲看着他的眼睛。
“太突然了,我不知道招安条例有什么规定,又要做出些什么改变,不知道接不接受。”贺昭说,“但确实是个意外之喜。”
“等事情有着落,咱们一起吃个饭,带杨阳哥,严城哥,小妹一起。”飞雲很高兴。
贺昭问:“就算我无法答应跟你在一起.......”
“那算什么啊。”飞雲谈起正事,整个人神采奕奕,“个人私情怎能与江山社稷相提并论。就算你拒绝我,对江南好的事情我也照样一件不落。”
“这才是飞副将的作风。”贺昭钦佩不已,“虽然前途难测,但就冲你今天这份心意,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
“没事,你也照顾我不少。”
“我这都是小恩小惠,你那才是没齿难忘的大事。”贺昭说。
“你忘了?你捐过好大一手笔的千里马给江南前线。我粗略算了算能抵我大半家产,这还是其次。你救了我们多少士兵?那都是一条一条鲜活的生命,贵过千金!前段时间洪灾,我们缺粮缺钱又是你解囊相助。”飞雲说,“哥,你不放在心上而已,我们可都记得。你真好,是你自己改变了我们的策略,让我们有了招安的心思。”
这其中,少不了周舒瑾推波助澜,一听他提江南的事就给他吹枕边风,助长了他帮扶江南的主意。
贺昭想起周舒瑾笑意盈盈恃靓行凶的面孔,在欣慰之余不免怅然失神。
虽然他已经离开了,可他的影响始终散落在四周,长久地照拂着他的爱人、朋友。
这时贺昭对周舒瑾的想念再次到达难以自控的程度,这不是第一次,每次他路过繁华不已的赌场听见人们说没有周舒瑾这赌场都寂寞了好久,每次他回到周舒瑾说过“把新生活带回去”的屋子里,每次他去吃周舒瑾喜欢吃的点心,每次他听到寂静的江南夜里远远飘来跟周舒瑾相似的戏腔,对周舒瑾的思念就会汹涌而来。
-今天呢,说嫁也好,娶也好。I love you。你是我家人,朋友,知己,爱人。
不知你是否愿意做我亲人?你可以多次向我求证,怕的是你不向我求证。
-I do.
“人总是要分的,越走越远,看不见摸不着.......先生有这样的洒脱,挺好。”
还有在冰岛上无意间撞破的一场黑白默剧。一扇在他漂泊人生里答应过会永远给予他权利去叩开的门,在他面前轰然关上。
飞雲看着贺昭的眼神从无比热烈恢复冷静平淡,始终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在短短几秒发生了如此剧变。
贺昭目光空空地盯着地板,习惯性掏出烟盒取出一支烟放到嘴里,点着打火机靠近烟。
飞雲站起身劈手夺了他的烟,在他的注视下扔进了垃圾桶。
“我没戒烟。”贺昭掏出另一支烟,“有瘾。”
飞雲又想阻止他:“你一天不呛烟就闲得慌是吧?”
贺昭往后躲开,伸脚一绊想把飞雲踢远一点。
飞雲来抢烟,身体本来就前倾下盘不稳,被这么一绊全部重量都摔在贺昭身上了,脑袋结结实实撞在贺昭胸口。
“嘶。”贺昭吃痛。
飞雲慌慌张张撑起身,嘭一下撞到贺昭下巴。
贺昭痛得说不出话。
两人都没顾上说话,忽然陷入一阵沉默。
沉默有时候像沃土,可以滋养数不清的东西(比如某种不明情绪、某种特定天赋),有时候又像野兽,在脆弱的胸膛横冲直撞蹂躏人的身心。
外面的青蛙“咕呱”地鼓着腮帮子,虫子和知了也鼓噪着,像是给未宣于口的感情谱了一篇密码。
初夏的空气是闷热的,热气顺着飞雲的脖颈往上爬,即使在黄色的烛光下也能看到他慢慢泛红的耳廓和脸颊。
偶尔一阵凉风送来淡淡的荷香,但也不能使飞雲的心情恢复平静。
飞雲还没在黑夜里跟贺昭这么近距离靠近过,尴尬得不得了,自发从贺昭的沙发溜到地板上,爬起身就溜回自己的沙发。
贺昭没了心情:“好了,不在屋里抽烟得了吧?”
飞雲哪里还敢说话。
“不是我说你,下次碰到喜欢的人呢,既然都扑人家身上了那就一不做二不休,上嘴亲了再说。”贺昭开始挑逗他,“怂得很,这样下去你一辈子都没对象。什么话比得上行动?等你,还有什么菜轮得到你?”
飞雲:“我那是尊重你。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你最好记得。”
“开玩笑的,别当真。我还是喜欢你讲点礼貌。”
贺昭撩完就去阳台抽烟了。
飞雲可能感到被羞辱了,抹了把脸收拾文件,端着蜡烛穿过黑暗回自己房间去。
贺昭就坐在阳台透过落地窗看着飞雲的背影渐行渐远,屋子也一寸寸没入黑暗中。
那以后飞雲没有来访。
有次贺昭在车子里撞见他在楼下找钥匙,没找到钥匙,他就折返回车里放平了驾驶座的椅子,宁可在车子里睡觉。
贺昭看了看露天车位,外面可以直视到来来往往的救护车,远一点还能看到火葬场的青烟,不知道飞雲夜里该承受多少惊吓。
飞雲说了句谢谢照顾,接着躲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