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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硬币 ...

  •   他的葬礼上铺满了玫瑰花,除了棺材不见丝毫白事的东西,连白幡用的都是红色的。
      喜庆得像一个婚礼。
      操办的人是唐洢和晋军,他们知道他最喜欢什么。
      周公子的遗体躺在那里,面容平静地接受很多朋友的探望——他似乎一辈子都没有那么听话过,无论人们说什么,他都不会淘气地开玩笑、不会好奇地去追问、也不会骄傲地想反驳了。
      他五官所有的性感、美丽都定格在无可挑剔的程度。尽管他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做了结束自己生命的事,但上天赐予他的官仔贵气、公子风骨依旧没有受损。
      他身体旁边摆满了花儿,棺木周边也是百花盛开。他的朋友、门生络绎不绝,遵守他的愿望并没有哭声,他们脸色凝重,戴着墨镜掩饰自己的眼泪。
      他在最后一刻应该是快乐的。
      十三下了车直冲贺昭而来,不由分说就一拳打在他脸上!
      “混账东西!你也配他那样对你吗?他身体那么不好,你找旁人?!”十三狠狠啐了他一口,“公子耳聪目明,在感情上从来难以自持!也不是说要你多么平等地回馈他,但凡你善待他,哪怕以一个朋友的态度善待他,他也不至于此!”
      贺昭双眼发红凶狠地瞪了十三一眼。
      眼看两人大有不死不休的势头,人们慌忙拉开两人。
      “好了!成什么样子!他生前就不爱看你俩起纷争,到了坟头还要打吗?”一直坐在旁边的琴洱发声,“贺昭,你跟十三不一样,周舒瑾既把你当作后辈提携,又把你当做同辈人爱护,你也宽容一二吧。”
      自从周公子宣布两人恋爱关系决裂后,贺先生第一次出现在周公子的公众场合里。
      他穿着黑色西装坐在火盆旁边烧纸钱,以及周公子遗嘱中要的一些纪念品。
      人们来来往往地哭丧,也有人想安慰贺先生。
      他们发现贺先生并没有很难受的情绪,他只是机械地朝每个向他交谈的人点头致意。
      数年的情感在数月间就消磨成这样。
      人们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议论什么,只赶着为周公子的离开而悲伤。只有贺先生站起来那瞬间,人们才看到他过度悲伤而瘫软的身体甚至需要别人的搀扶。
      他站起来朝棺木伸出手。人们扶他过去,他就默默地扶在棺木上往里凝望着周公子的容颜,将边上的一朵玫瑰花放在自己心口,又伸手放到周公子的肩膀上。
      贺先生的手虚空描摹着他的眉目,艰涩地说:“没关系的,如果你觉得实在太累了的话。”
      周舒瑾要的东西是那个相册,那些录像带,以及一些平日里的画像,贺昭给他烧过去了。
      贺先生一直待在周公子身边。
      门口突然响起喧嚣声。贺昭看见国相的侍卫在前开道走了进来。
      “去休息一下吧。”晋军搀着他往旁边走去,使他背对周舒瑾的棺材。
      就在那一瞬间,贺昭忽然回头了!
      “不!不!你们要带他去哪里!!!周舒瑾!”贺昭猛得发觉不对,用尽力气挣脱晋军朝棺木扑去,伸手扒开要运送棺木的人。
      他从上方抱住棺木,好像这样做就能像以前一样抱住周舒瑾。
      晋军被撞到棺材上。
      棺木为之而震颤,馆内尸身不稳。
      琴洱站起身用手按住棺木。
      棺木即刻停得稳当了。
      他略退开一步为周兄让路,护送棺木出门。
      周兄托竹白带的那封亲笔信里还在为竹白辩明清白,说了不少从前与琴洱的交情,希望琴洱不要埋怨自己,也不要计较此事,替他妥善了结竹白因这份差事惹到的麻烦,保全竹白。
      “贺昭,贺昭。”晋军低声警告他,硬生生把他从那里抱开,挡住国相的目光,“失礼失礼。”
      他的哽咽声那么痛苦,他的呐喊像骨髓、灵魂瞬间破碎的爆裂声。
      满屋的哀伤都在那一刻齐齐沉淀下来,压在人们的眼睛里、咽喉里、心头上、骨头上。
      贺昭膝下脱力就要从晋军怀里跌落,他手里抓住了那条红绸带,指尖苍白。
      无论困境如何,贺昭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样去央求过别人把什么留下来。
      可他唤的那个人再也不能为之回应了。
      晋军捂住他的嘴巴把他拖走道:“时间到了!放他走吧!!你就放他走吧。”
      “放开我!”贺昭余光瞥见国相的旗帜,突然从墙根的一把伞里拔出隐匿其中的利剑,“等我劈了这家伙!逼死我我也就认了!周舒瑾——我欠他的,我也是帮凶,一起死吧。”
      这时候产生这样的念头已经毫无意义了。
      晋军一手按住剑柄收住剑,一边按住贺昭,看着他近乎疯狂的眼睛:“你不能过去,他托我一定要照顾好你。”
      晋军在这一刻明白了贺昭对周舒瑾无声的抗议和报复。
      是的,说贺昭对周舒瑾毫无怨言是不可能的,贺昭怎么会甘愿自己的真心被人用一颗忘百忧如此戏弄。
      可贺昭是受害者,周舒瑾也是受害者,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晋军要用力地扶着他,他站不稳;晋军也要用力地拦着他,他一直想去阻挠那些拉走周舒瑾的人。晋军只能把他的脸深深埋进自己肩膀里,不让他去看那残忍的一幕,自己一点一点撕开他拽在手里的绸带:“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要去哪里?这是又要去哪里?”贺昭艰涩问。
      晋军本不想让他待到最后一刻,但此时此刻也无法避免了:“那我们一起去送送他吧。”
      于是他们一直目送他连带棺木一同被人拉进火葬场。
      “总有这么一天的。”晋军拍着他的后背劝道,“周公子自己要火葬的,说反正不会疼了。”
      听到是周舒瑾自己的愿望,贺昭最后还是接受了。毕竟在贺昭面前,周舒瑾是受到无尽宠爱和迁就的那一方。
      火葬后,晋军根据周舒瑾的遗愿把小朝的骨灰都掺了进去。
      遗书说:“我们珍惜相处的最后时光,没有向彼此谈过身后事,只是我知道他已经为此殚精竭虑神疲力弱。我的先生从来年轻,可现在我深切感受到我们身上透出相似的衰老气息.......这儿很可能是他的最后一站。如果正如我所料,请让我的先生与我永远在一起,不要让他在异时空中客死他乡。我深爱的从来是同一个人,无论他是年富力强还是垂垂老矣。照顾好贺昭,使他安然摆脱我的阴影,不要浪费眼前的幸福。”
      贺昭在晋军的陪伴下,联系了江南家的琨婴先生以及各方出名的算命先生,反复确定了习俗中所说的还魂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吊唁的人并不减少,但他们在那天晚上来临之际不约而同地告别离开了,只留贺先生一人和周公子的骨灰待在住所里。
      那个房子空荡荡,主卧的灯亮了整夜。
      晋军在别墅对面的宾馆住着,夜里来到走廊,透过别墅的窗户能看到贺昭一个人在房间里焦急地来回踱步。别墅里摆满了周舒瑾喜欢的玩意和各式各样的花朵。
      他在等他。
      至于后来怎么样,晋军没有问,第二天的时候贺昭也没有说。
      其实飞雲也在别墅不远处住着,这段时间一直在照料贺昭的饮食起居以及各个交际方面的电话,但贺昭不吃不喝不睡,他的存在如同虚设。
      晋军知道这种距离不是靠外人的调和能解决的,终究要贺昭跟飞雲两人去面对,合也好,分也罢。
      晋军不相信飞雲真的那么傻,周舒瑾生前死后贺昭来来回回这么多次,飞雲能一点异常都感受不到。
      飞雲不过也是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这年冬天比周舒瑾失踪那几年的冬天还要冷还要长,整日整日不见阳光。
      周舒瑾留了很多遗嘱,够晋军忙一阵日子了。他将财产瓜分几份,分别予唐洢、琴洱、主席、晋军、贺昭等人,在很大程度上缓解甚至直接解决了因为战争或者革命导致的经费紧张,各地势力得以欣欣向荣,所谓一鲸落万物生。
      晋军很难入睡,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周舒瑾日常的样子。其实周舒瑾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跳崖远出乎他意料,这段日子周舒瑾的表现稳定了很多,如今想来不过是他患病的日子太长,他已经学会掩饰自己的病情罢了。
      这些年周舒瑾走得太远太快了……让身边爱他的朋友、伴侣追得很辛苦,他自己也很孤独……晋军和唐洢使之闭目塞听,想让他走慢一点点,能让人们远远地也能看到他的背影,能看到他指引的方向……
      可他领先那么多,就算病倒在人生道路上,人们日夜兼程都赶不上……他还在几乎与世隔绝的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往前爬……发声……发声……遥寄信念……即使不知寄往何方,即使处处碰壁回应伤人。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这两句词再一次血淋淋地压在晋军心头。
      想当年念书的时候随口吟来,日夜诵读味同嚼蜡,如今才明白其中一字一句都透着心弦断裂的哑鸣。他拿出周舒瑾的录音听见他努力保持客观态度地说出战争的罪恶,黯然泪下不忍卒听。
      生者向死而生,死者死后犹生,阴阳相隔怎隔得了爱人的念念不忘?
      贺昭坐立不宁,不由去看看房间里周舒瑾最常用的衣柜。
      里面的东西还纹丝不动地照原摆着。贺昭打开的一刹那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像周舒瑾隔空给他一个怀抱。
      本来该放在床头柜上的招财猫不知被谁摆在了衣柜最多杂物的上层空格,贺昭打开门它就掉了下来。
      “哐!哐!沙沙沙!”
      听起来有很多硬币在里面翻腾着。
      “嘭!”
      它猝不及防摔下来,贺昭心神不定接了几次都没接住。
      陶瓷罐在寂静的夜里摔碎了。
      里面跳出一枚硬币,明晃晃地在地上一下一下跳动着。
      像一个人的心脏。
      它越跳越沉重,停下来了。
      像一个人的心脏。
      贺昭蹲下身捡起那枚唯一的硬币,拿来胶水尽量地把那只招财猫粘起来。
      它身上狰狞地布着难以弥补的裂痕。那些裂痕在这时格外触目惊心。
      贺昭把那枚硬币放进去。
      它的魔术消失了,无论怎么修补放一枚硬币进去都只有一枚硬币的声音。
      叮——叮——叮——
      你以为我花花心思,爱这个爱那个,我只爱你一个。
      周舒瑾的气息始终在衣柜外缠绕,大概是还魂来了。
      是不是在因为他的笨手笨脚生气呢?
      贺昭在那里彷徨四顾伫立良久,对着空气说了一声对不起,不小心弄坏了你的储钱罐。
      数日来木然的心事忽然密密扎扎地涌出来。
      他坐在周舒瑾的书桌前,看见一本还没读完的战争记事录。
      周舒瑾写道,有时候我觉得我的朋友们担心太过,他们看到我的眼泪,看到我刻满疤痕的身体就觉得我好像下一秒就无法承受,其实远不至于。他们以为的我无法承受的状态,与我共存已相当久,久得出人意料。我认为我会就这样长久地走下去。
      而最后一天的记事录里,笔迹非常模糊而凌乱,问贺先生到底厌恶他到哪种地步,问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回他的私人司机。
      贺昭拿起记事录里两人的旧照,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状态下这张照片沾上了血迹。或许是在前线贴身放着,或许是常常在绝望的居家状态下拿起来看。
      夜里好安静,安静得像从前他独自一人苦苦等待周舒瑾的日子一样。
      他抚摸着熟悉的笔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用密封袋保存良好的周舒瑾的契约,伏下身失声痛哭。
      周舒瑾答应他,如果遇到危险就立即撤退,保证自身安全并且永远不离开他。
      他一度遗忘这份契约,终究是永远失去周舒瑾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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