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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隐姓埋名 ...

  •   “各位司长要保证资料的安全、必须保证资料透露的选择性!对于心目中合适的人选,必须在生活中进行考验和观察,在行动中判断,全方位了解人选并选择足够优秀的人才,才能进行透露。
      “万一在过程中发现异样,资料的安全性排在第一位,集体的安全排在第二位,个人的安全排在第三位!有必要的情况下可以牺牲被选中人选!为什么资料的安全性排在第一位?如果对手得到完整的资料,他所能祸害的群体将会超乎我们的想象和控制。与此相比,一个小集体的牺牲是值得的.......”
      晋军坐在主席晊晙左手边,低头给他整理着项目,偶尔抬一下金丝眼镜看一下晊晙。
      这个工作狂两天一夜没合眼了,不知疲惫地连轴转。主席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拼命,让人既敬畏又恐惧,好像下一秒死在会议厅里也情愿。
      “请各位司长起立。”晋军发言完毕之后,补充道。
      众人起立。
      “把你的右手放在立誓碑上,让你的血融入立誓碑里。”主席神色庄严,“从此刻开始,你的誓言便受学院监控并与你共存亡。”
      立誓碑将屹立在白鸽塔里,接受众人的膜拜与监视。假如违背誓言,立誓碑将会碎裂,届时会进行全校的通报与通缉。
      “我有异议。”坐席中发出一个声音。爆破司司长黎铭抬了一下手。
      主席晊晙点了点头:“讲。”
      “我可以提早了解一下资料的范畴吗?我觉得科技人员没有必要对各界的渊源进行掌握,这反而会提高无谓的负担,需要承担多余的风险。我以及手下的人只需要掌握科学开发工具就足够了,至于工具用在哪里,这不是我们决定的,我也不想干涉。”
      “小铭,我在这里提醒一下,这些资料里可能有相当一部分的奇门遁甲秘史,这一部分资料将会对你的工作以及对部门的补充完善有它独特的意义,我们明天晚上在这里再开一次会议,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还请各位准时参加。”晊晙道,“至于宣誓环节也会延迟到明天晚上,各位司长自己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和信心。如果不能承担,还请及时更换职务,退居二线。”
      黎铭的脸微微一沉。
      “我需要足够责任心、足够能力、足够魄力的合作伙伴。对于这个问题的讨论到此为止,”主席轻松地转了一下麦克风,目光环视全场,“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
      “我们可以选择符合自己的某一方面的资料吗?”刘琛的助理张允抬了一下手。
      “其他部门可以,侦查司不可以。”晊晙在短暂的思考后开口道,“侦查司不仅是案件的追踪调查,它囊括全方面的资料和消息。为什么叫做侦查司呢?我觉得你们可以改一下名字,叫媒体部会好一点吧,你们忽略了你们的神通广大。”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是啊,他们真正的实力远比侦查高得多。”晊晙道,“侦查司要做到无所不知。其他的部门,我会把资料分类了发给你们。对了,张允,让刘琛明天晚上争取回来一趟。这种会议必须要正主在场。”
      晋军把一张白纸黑字推到晊晙面前,轻轻敲了敲桌面。
      晊晙低头扫了一眼。
      “对了,我多说一句。”晊晙笑笑,放轻了声音,“各位有没有暗自看好了自己的人选?反正我还没有,有了的要擦亮一下眼睛,没有的赶紧找一下,什么叫做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
      台下哄地笑了。
      “好,我也会找的。虽然我也刚刚上台.......”晊晙笑了,“但是要完全了解另一个人,没有几年功夫就没有话语权,短则几年长则一生不能看破。”
      这场会议点了三把火,一把烧向前线,一把烧向司长,一把烧向老师——下一场在明天,会议晊晙会给各位老师立好教学目标,最主要是校长认可了这个学生代表,愿意做协助。
      “晋军,你留下。我还有一些事要跟你商量。”主席等人走光之后问他,“你知不知道影蝶一脉的特殊之处?”
      晋军不无防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不是想借自己在黑市的便利利用影蝶:“你指的是哪方面?”
      “国相也是影蝶出身,寻常武器只会伤其皮毛而不能害他性命。”主席说,“对此你可有应对之策?”
      “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晚些时候再跟你说。”晋军走出门口。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天色十分不明朗。
      这会儿应该是众人睡觉休息的时候,晋军没有跟逸风说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但走出会议厅就看见逸风背着黑色旅行包站在门前隔着栅栏跟自己招手。
      逸风最近剪了短发,脸被冻得微白且透着健康血管的微红色,俨然一副清爽的大男孩形象。
      有女孩子走过总难免会回头多看他几眼。
      “如果有得选,你想长生不死吗?”晋军问。
      “看质量。”逸风说,“如果我成了植物人或者傀儡,两个月都不行。”
      “脂溶性高的药物吸收更快,也更容易透过大脑屏障——我想做一种溶于药物之中进入大脑的纳米级芯片,让国相剩下的日子都自困于虚拟世界之中,躯壳无知无觉不死不灭。”晋军说。
      逸风略微蹙了一下眉头:“这未免有点太难了,而且我们都不是技术型人才。”
      “现在不是,很快就是了。”晋军说,“我打算转专业,不去前线了。”
      逸风愣了很久,但还是支持他:“我们找乔老师问这方面的专家有哪些。问清楚你再转行。”
      晋军扭头望向他:“我知道.......我们约好要一起上前线.......”
      “这不要紧,主要是我们为一个目标共同努力。”逸风说,“很可惜我不能在这方面给你更多帮助了。”
      “我同样可惜没能跟你一同上战场......你的国家需要你。”
      不知为什么,逸风感觉到了他的失落,尽管他一直在两人的感情中表现平静,是长久的责任感和习惯让他保持情绪稳定,但习惯不代表真的能够好起来。
      “我不会离开你。”逸风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很快你就会知道尽人事听天命的道理了。”晋军道,“我也很喜欢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进步很快——无论是知识上还是别的事情上,跟你一起很舒服,很自在。我知道你一定是认真用了心思而不是走马观花。认真的人,不认真的人,我还是分得清的。”
      “很快乐,这是上天的恩赐。”晋军道,“享受此时此刻就好了。”
      逸风:“其实承担得最多的还是你。”
      “也没有,要靠两个人.......”
      “听我讲完。”逸风道,“每次你很难过的时候都会自己扛着,可你做的每件事情明明都在跟我说‘我愿意,我愿意’,一点一滴的事情,劳心费神的事情。所以每当你不高兴的时候我都不信你的话,都是在看你干了什么,所以每次都不想放开你。”
      逸风半撑起身,另一只手压低晋军的额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他额头上。
      他的左耳跟自己的右耳都听着同一首歌,耳边都在说:
      我会永远永远的爱你,
      用我全部的生命,
      在这无穷无尽的时光里守护着你。
      晋军很享受跟他这样的距离,静静地笑着。
      逸风伸手摹着他的眉毛,眼睛,鼻子,确定他很幸福。
      “狗东西。”逸风轻轻笑了起来,亲了亲他下巴,“要学会向我求救,就像我能随时随地找你一样。”
      逸风能感觉到身边这人浑身僵了僵。
      “随时随地的时候......还能有多少?”
      “没事的。”逸风抓了抓他头发,“没事。我们有一辈子时间。我说真的。”
      晋军像下了决心,用了力气扣住他的手低头吻住他。
      突然有电话打进来,逸风随手抓起来准备挂断。
      “等下。”晋军说。
      逸风把电话递给他。
      自从周舒瑾去世之后,打给周舒瑾的电话都会转到晋军手里由晋军替他打点,财产之类交给了唐洢分配。
      “您好。”
      “您好。我是A区区长家中的管家,请转告周舒瑾先生,外交官Miracle将于三月中旬与朱迪小姐结婚,具体时间地址已定,特此邀请周先生前来赴宴。”
      “不好意思,周先生无法前往,请您代为转告,周先生祝新人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晋军说。
      Miracle正在附近,电话传来他的声音。
      “为什么来不了?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他于半个月前因病去世了。”晋军感觉空气在嗓子里凝成了实质,使他开口说出这段话都有些呼吸不过来。
      对面沉默了半晌。
      “先生,你可能搞错了,我半个月寄出的信,今早还收到了他的第三封回信。”Miracle接过了电话。
      “路途遥远,书信迢迢。”晋军说,“或许你等上一个月,也能收到他的讣告。很抱歉是以这种形式告知他的死讯。”
      “不可能。”Miracle挂断了电话。
      晋军打开电脑,确实收到了一封写了详细地址、时间的新婚请柬邮件。
      不知道这样车马慢的笔写书信花费了周舒瑾最后多少的精力。
      他细细收拾了行李里周舒瑾最后的书信,找到了Miracle的钢笔信件,上面写了与朱迪小姐的相遇、相识、相知的过程。
      周舒瑾的回信不得而知。
      再往下几封来信,Miracle对周舒瑾的思念越发浅淡,更多的是吐露对朱迪小姐的爱慕,最后告知周舒瑾自己有了结婚的意愿,请周舒瑾作为知晓这一切的挚友务必出席。
      逸风看到晋军的背影透露着些许绝望的气息。
      “怎么了?”逸风来到晋军身边。
      Miracle的信件开始劝服周舒瑾从不正常的同性关系转向正常的幸福归宿,约了见面面谈的时间。
      从后面的信里可以知道,周舒瑾确实跟他见了面,可能还表达出了某种程度的赞同,至少是没有反驳。
      Miracle兴致勃勃地发表着他新的立场态度,赞同周舒瑾从前坚持没跟他发展进一步关系的卓绝远见,并以为周舒瑾比他本人更容易从他和朱迪小姐之间的故事得到了启发和拯救。
      今早,Miracle一边读着周舒瑾的信,一边让管家给他打电话,完全没想到那是临死之人最后的叹息。
      周舒瑾至死都没有在Miracle面前再提过少年对自己曾经的疯狂迷恋,尽可能地让Miracle感到安心安全,尽可能地让Miracle毫无顾忌拥抱朱迪小姐,鼓励Miracle说他的爱给谁都一样无私且热烈,让他勇敢去表白以及求婚。
      周舒瑾至死都在满足世人的诸多要求,努力表现完好无损的状态。他只是安静地接受新的爱意涌起和旧的爱意凋亡,接受爱意变迁也接受三心二意。
      晋军不知道周舒瑾明明如此依赖感情的人是怎么做到这种程度,在他漫长的生命里这样的书信只是最后一次而非第一次,他还能做到握住贺昭的手不停表白自己,敞开心胸任世俗目光肆意伤害。
      在众人习以为常甚至觉得还不够的爱意表达,已经是周舒瑾能做的全部。
      逸风得知后问:“这会是你坚决与我分开一段时间的理由之一吗?”
      晋军沉默,反复看着这些信件,抽出了书桌上那本监护人手册,没找到自己的书签。
      逸风叹了口气说:“我翻过这本书。你看的书我全都看了一遍。”
      “你.......”
      “是,我在掌握你的想法动向。”逸风打开抽屉,拿出他的书签递给他,“我甚至比你还了解你的习惯。你可能忘了,是我提出的一起读军校,你其实没有这个想法。”
      晋军走出荆棘地之后阅读了大量的监护人职业原则手册、心理学专业书籍,就是为了弄清楚自己对逸风的感情到底是出于爱慕,还是监护人下意识利用相对于监护对象的力量、见识等方面的优势对监护对象进行错误的引诱和剥夺。
      逸风敏锐察觉了晋军的变化,并在此基础上对晋军进行了反方向的引导,延长了两人相处时间和发展机会。
      周舒瑾的开解给了晋军希望,而Miracle的变化引起了晋军的疑虑。在亲密关系中,他从来用怀疑的目光自省,这是他第一次用怀疑的目光审视逸风。
      “我说过,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得益于动荡不安的成长环境,逸风能彻底了解的只有自己,也就从来了解自己,“或许,我们可以回家看看阿姨。让我做个家访或者什么的。”
      “什么?”
      “你重新斟酌一下,可能是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
      晋军整理好书信,整齐放在一边:“首先,我们把这些放一放。”
      逸风等他下一句话。
      “其次,我们的事不关他们的事。”晋军说。
      “嗯?”
      “最后,把刚才没做的完事先做完。”晋军拉好窗帘。
      “不,我们出去喝一杯,压压惊。”逸风心惊肉跳的。
      “不是,你就那么怕?”晋军笑了起来,“我好像从来没有把什么问题带到你面前吧。”
      “这样才可怕呢。”逸风说。
      “小兔崽子,你还调查我!”晋军半怒半笑地给他一掌。
      “要不然呢。”逸风说,“我什么都调查啊,楚煜也调查过,凡是要长期合作的人怎么能不查清楚,尤其是你这种心思特别深的,尤其要调查清楚。”
      到了次年春暖花开之际,项目引起了校方的注意,校方向他们抛出了橄榄枝,希望把这个项目作为校级保密项目进行研发并且给予一切资金、相关仪器和资料的协助。
      而研发场所设立在荣和厂,晋军将贺昭的火锅店要了过来改造成实验室——楼上本来就有一套完善的实验室,是贺昭为那些研制人造假皮的学生准备的。贺昭一听是晋军申请的,二话不说就转让了。
      逸风要出任务到前线,晋军送逸风上列车。
      时候不早了,夕阳的光被候车厅的巨大窗户割成一块块长方形,中间横亘着十字架阴影。
      “安全第一。”晋军说。
      这句话他作为说的人都没有底。
      逸风果然就笑:“你傻啊,怎么可能是安全第一。”
      晋军的脸色变了变,恼得敲了敲他的后脑勺。
      “集体利益第一,你第二,安全第三。”逸风说。
      晋军:“我又不去那边,让安全第二。”
      逸风便笑:“幼稚。”
      晋军伸手拍拍他肩膀、头发:“此去经年累月,希望我们都能一帆风顺,得偿所愿。只要我们还在,我们.......”
      晋军说不下去了,声音干哑,很多事情一起涌上心头。
      自从逸风跟了他,他每次参神拜佛的时候都多了个求福的愿望,这几年来也算是上天开眼,无论多坎坷逸风也没说放罢手就走,横竖把书给念完了。
      “只要我们活着,只要我们够耐心,够执着,我们会再见的。”晋军说。
      逸风提着箱子登车,在车厢里忽然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光线:“.......”
      简洁又绵长。
      没有逸风在身边,晋军周遭的空气乍得冷了下来。他把手兜在口袋里,站在太阳投进车站里的巨大十字架形光块里。他望着逸风的方向,像站在某处封印里。
      逸风说还要回来陪他看太阳看月亮,看一切世间美好的事物。
      在后来很多日子,太阳、月亮依然是那样子,逸风心嫌它们无聊,也跑去看过很多次烟火和灯会——一次比一次盛大,也依旧索然无味,还是觉得跟晋军一起那几年的太阳、月亮、灯光最好看,最美妙,最绵绵。
      时间过得飞快。
      逸风在天山上已经度过了将近五个春秋。因为行军的缘故,晋军当年给的项链早已经不戴了,逸风将它卷好贴身放在衣服里,转眼就是这么长时间。
      其实刚入伍半年晋军就察觉到逸风已经完完全全摆脱了得失府的魔咒,恢复二十来岁小伙子的身材,如今变化更大,从信仰到习惯自内而外脱胎换骨。他与皇兄不同,他更加的沉默,自视颇高,不太能融入群体的日常交流,但在紧要关头从来没有掉链子撇下别人又从来不论人是非,于是人缘还算不错。
      在人们谈论外面的花花世界和勾心斗角时,他常常在冷眼旁观。
      逸风想起他远在天边的心上人一路走来是怎么用自己的真诚与复杂的世界硬碰硬。
      很想他,逸风就会拿出当年那个吊着数学无穷符号的项链好好端详,心想原来他比自己更早就表明了心思。项链上面一圈一圈刻的是自己看不懂的符号。逸风拿过去问。天山有从赤漠来的本地兵,说是赤漠的宗教上一种祈福的文书,周公子逃难到赤漠也曾到当地寺庙祈福。
      逸风不能忘记晋军的模样,刻骨铭心的相思让他越记越牢。逸风去问过主席关于晋军的下落,主席说晋军去深造了。逸风知道晋军突然人间蒸发跟项目脱不了关系。
      这一次,他收到捷报说子弟兵联合赤漠军队在万坟岭里占据了山头,第一条通道完全打通,也就意味着自己的商队和军队能顺畅无阻地来到妖界境内。他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曾以为自己在这么一天里会多么欣喜若狂,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十分平静
      在一次奔袭的过程中逸风受了轻伤,但首领念及他甚久没有休假,连太子殿下都感到不满说这弟弟扔在天山就不回来了。于是首领趁此机会将他下放到他的母校做军训教练。这不是他第一次回来,但每一次都会在满腔的期待里落空,浑身的血液都在军训结束的那一刻变得冰凉。
      他再也没有见过晋军,心里再也没有别的方向。
      饭堂里穿着军装的新生鱼贯而入。
      逸风一如既往地站在门边等他们先吃完了自己再去排队,主要是想看看来的人里有没有晋军的影子。
      不出所料地扑了空。同样的地方已经换上不一样的景象,他内心回荡着无声的呐喊,像藏了一片无人可知的荒野。
      他去打饭,身前站着的是一个低年级女生,大大的眼睛,对于女生来说有着过于浓密的眉毛和丰厚的嘴唇,她画着明艳的妆容,头发挑染成蓝色,耳朵上戴着一对银色耳夹,笑起来眉峰上扬像极了一头小狮子,属于耐看型,明媚不受约束。
      他记得她是校队里的hiphop,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打破禁锢。他依稀记得晋军以前也拿过这样的本领去荣和厂兼职以赚取些许生活费,但他从来没见过晋军这样子的打扮,想必年少时的晋军一定是比这更加的潮流和放肆。
      她打完招呼端着饭走了。
      饭堂的人来了又走,下午要撤离了。逸风只能又一次从残留着他们共同记忆的地方一点点收拾好自己的情愫,默不吭声地坐上撤离的卡车。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卡车驶过景色萧瑟的荣和厂。
      他听着伙伴的聊天,透过窗户眺望着熟悉的景色。
      有个青年站在砖厂的走廊百无聊赖地蹬着护栏,攀在那里看着面前的滚滚大江。旁边站着另一个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表格的青年。
      他们的测试数据出来了。
      终于迎来了好消息。
      欧文看着眼前微微鞠着背、头发已经夹杂着白丝的青年,心中莫名感慨。长年累月的伏案工作和官场交道使晋军的眼睛变得些许浑浊,把少年时期的锋芒尽数藏了起来。晋军的脊梁也在不怎么健康的作息里日渐不那么挺拔。
      晋军给人的感觉老得飞快。
      即使摘下口罩,那张脸还透着年轻,眼角也没有鱼尾纹,但无论身姿背影还是眼神都已经残留了太多岁月的痕迹。
      欧文没想到兄长口中的JIN会变成这样。
      当年JIN不仅爱唱爱跳,还喜欢纹身染发,潇洒肆意,再次相处下来欧文发现这些习惯早就被JIN头也不回地扔在了岁月深处。晋军穿着朴素,作风简朴,是实打实的技术骨干,在风雨飘荡的时期里坚守自己的理想和信仰,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靠。
      闲余时间大伙儿也会聊聊各自的私人感情和家属问题,晋军就在一旁埋头处理数据,旁人不敢打扰。
      欧文很佩服他。
      能屈能伸。
      坚韧不拔。
      在猿类动物身上试验成功后,所有人欢呼雀跃。晋军顶着斑斑点点的白发坐在实验室的玻璃前凝视了半晌,说:“我们要确保万无一失。”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的嘈杂都沉静了下来。这一刻的晋军苛刻得有些可怕。
      欧文听见他说:“我们必须在人的身上尝试过,才能说成功。”
      简直太可怕了,走火入魔了。
      欧文:“够了,这么多实验都说没有问题。所有的设计都必须遵守人文伦理,你忘了吗?”
      “但这一个设计必须要将国相一举打入虚拟环境,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你忘了吗?”晋军不徐不缓地说。
      人们沉默。
      晋军盯着画面里时而欢愉时而疯魔的猿类动物,徐徐开口:“去买几个影蝶回来。”
      他们的主心骨声音和缓,但不容商量。在挑选影蝶的过程中,晋军踏出了荣和厂前往金三角,在列车上遇到了一群又年轻又阳光而且还很热闹的士兵。他们在车厢里打闹着比试,晋军则在一边吃饭一边思考着实验对象的条件限制。
      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
      晋军抬起头,眼前是一张既熟悉又冷淡得有些陌生的脸。
      “你好,打扰了。你跟我的一位故友长得很像。”那名士兵轻声说,他身材高大,所以学会了在跟百姓讲话时放轻音调,以免惊扰了他们。
      只是长得像么。
      晋军怔怔地望着他。
      “那你来这儿坐坐.......”晋军站起身,想把本就不宽敞的位置让给他。
      “不不不,您请坐。”士兵谦逊道,“请坐。我只是过来看看。”
      晋军看着他,千言万语梗于喉,全身上下又都没有了具有标志性的装饰品,不知道要给他留下点什么,只把自己的钥匙扣解下来递给他。
      “不,我不能要您的东西。”士兵拒绝了,“我们不能拿您的一针一线。”
      “保平安的。”晋军道。
      “那也不能要。”他的脸上罕见地出现微笑,“我们会平安的。”
      没认出来。
      而且几年的时光和未完成的任务在晋军心里留下了无数的生分,让晋军不知如何开口,不知怎样的分寸才能不扰乱逸风目前的平静。
      因为满座,逸风跟其他许多士兵一样静静地扶着椅背站在百姓的座位旁。
      相认在此时此刻显得多么唐突啊。
      “你们即将去哪里?”晋军问。
      “天山。”
      “打战?”
      “对不起,不能告诉您。”
      晋军不再说话。
      咫尺之间的距离变得遥不可及。
      逸风的身上也没有任何标志物,他当年给的项链也不知所踪。
      列车里杂物很多,晋军几乎是坐在座位最边上,列车些微的震荡都让他不得不往逸风那里靠。
      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与那起了毛的军装不经意间摩擦。
      列车里人声嘈杂,晋军耳朵里只听见蚕吃树叶般沙沙的摩擦声,这样类似的声音在过去的时间里往往发生在他伏案工作时笔尖与稿纸的摩擦。
      都是他此生最热爱。
      他们在平静中分道扬镳。
      “他知道吗?”欧文问。
      晋军摇了摇头:“他没必要承担这些。”
      晋军挑好了影蝶回去的路上没有再遇见逸风。
      他们再次实验了几轮。
      此时距离他们刚搬进荣和厂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
      试验再次成功了。
      团队设计的成果一共三个,都分别兜在三个人手里。在所有人坐上回校的列车时,晋军、欧文、指导老师等三人先后买了去往妖界的票,走的正是逸风那支军队打下的商道。
      他看到了在关卡驻守姿态挺拔英姿勃发的逸风。
      晋军为他深深地感到骄傲,但晋军没有喊他,只是在停站的列车车窗里默默地注视他。
      还不到时候。
      本来士兵不打算上列车内的,但这时有个贩卖东西的小贩闯上来,逸风眉头一皱就追上来将那顽皮的小贩拎了下去。
      晋军的心从来没有跳得那么快,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心脏病。
      同一个车厢。
      那是他们阔别七年最近的距离。
      晋军藏在口罩下的嘴唇微微颤抖,想喊他的名字,想告诉他实验成功了,但是没有喊出来。
      逸风。
      逸风。
      七年来从来没有人能这样掀动晋军的情绪。
      逸风警惕地环视了一眼车厢,目光扫过晋军。
      没有认出来。
      晋军的心沉入深渊。
      是的,自己可老许多,自己三十多岁了。
      逸风转身下车。
      晋军的口罩上缘湿润了。
      他流泪了。
      相逢对面不相识的痛苦啊。逸风真的就不认得自己了吗?
      列车即将开动。晋军静静凝望着关卡前那英俊潇洒的身影,视线一直没有明朗过,总是带着热泪。
      七年啊。
      你是我余生的憧憬和欢喜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我会在你不远处用力地行走,怀揣你的坚守,隔着一片人海牵紧双手。与其踯躅于悬崖,不如举步一跃成沧海.......”
      他们年少时的情话在一瞬间复活,挤掉严肃正规的公式在晋军心头蜂拥而上。
      逸风,你不认得我了吗?
      逸风看到车窗上有那一双安静而闪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邃,却因饱含泪水而在边境的太阳底下熠熠生辉。这么一双满怀热忱的眼睛之上,是丝丝发白的头发,是一时间展不开的眉心。
      他心头一顿。
      士兵们受伤不得已离开他们热爱的土地和岗位时也会有这样深情的目光。
      那人却是看着他的。
      难道他是在借自己怀念什么吗?
      这片土地有太多的生离死别,逸风也就任由他这么看着了。
      两人隔着不同高度的车窗相望。
      逸风的目光在自己都不经意的时候变得温柔,掠过那人些许斑白的头发,那锁着苦难经历的眉头,那坚定的刚毅的眼睛。
      列车即将开动之前,逸风猛得一个激灵,飞快地冲向那节车厢。那人再也冷静不下来,站起身按着车窗。
      逸风拉开外套,从衣服里拿出那条项链举在太阳底下给他看。
      泪水从那人脸上滚落。
      是晋军!
      是晋军!
      啊!真的是他!!
      停车!!停车!!!
      不行,不能扰乱秩序。
      晋军飞快绕了几个字在草稿纸上,按在车窗上。
      “安全”
      是跟他报平安的安全,是让他注意安全的安全。
      是晋军的笔迹。不会认错的。
      逸风无声地点头,终于在徒劳的追逐中停了下来,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
      他终究追不上这趟列车的。
      晋军还有事情没有完成。
      他们一定会再见的。
      手术在前线战争吸引注意力之后得以安全完成,晋军被匆匆护送离开金三角回到荣和厂收拾东西。他看到过去七年的稿纸还很是恍惚,无论是关于逸风的事情还是关于做手术的事情。
      他出去之后第一件事是跟主席要逸风的联系方式,结果因为逸风的部队在清扫战场,恢复联系的事情再次不了了之,但晋军比之前更显得不急不躁,不知道是这几年的心理素质得到了很大的提高,还是他相信出来之后必定有机会再见的。
      在一次学术会议上,高层要求他们讲述技术的渊源。晋军应邀前往,去到的时候看到了负责安全的士兵们。
      果不其然,在学术结束后,老师将他们介绍给领导人以及相关国防的高层将士。
      “殿下,这位就是这项项目的负责人晋军。”老师说。
      两人相望,皆是微微一笑。
      “你好。”
      “你好。”
      他们握住彼此的手,没说初次相识多多指教之类的话。
      “你们认识?”介绍人终于察觉那抹笑容里透着相逢的庆幸。
      时间久得连知道他们认识的人都不在身边了。
      “有幸认识过。”逸风道,“我负责这里的安全,不方便聊太久,你们慢慢聊。”
      在所有人退场时,逸风没有随大部队撤离,只身一人坐在人影愈渐稀疏的讲台下等待着。
      晋军也没有随团队撤离,在车边折了回来。
      晋军朝逸风招了招手,逸风朝他走去。两人不远不近地穿过宽敞的演讲厅。
      主席带着几个年轻人在那里补充一些以后的注意事项,忽然看见这么半生不熟的一幕便隔空喊了一声:“学弟,那个就是晋军啊,你愣什么不跟上去。”
      就你知道!
      晋军颇是埋怨地回头看了主席一眼。
      逸风只是笑了笑,淡定地跟他出去。
      外面下了雨,晋军把手里的伞递给了逸风。逸风顺水推舟地没有打开自己的伞,反而替他撑起伞。
      两人终于走到一把伞的距离里。
      他们好似变得生分了,晋军都不知道要怎么打开话题,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变得这么严肃,大概是跟实验打太多的交道。
      他们还有什么共同话题呢?
      “你过得还好吗?”逸风问。
      要怎么跟他讲项目出现过买卖技术的叛徒?要怎么跟他讲自己在实验室里不分昼夜?要怎么跟他讲自己的病痛?要怎么跟他讲实验的挫败和狂喜?
      “还好,你呢?”晋军心生害怕,害怕好不容易相认之后就是遗憾。
      “还行。”
      晋军不能理解在天山上举手可摘星的夜晚,不能理解天山上子弹如流星的凶险,不知道他胸口里还藏着一颗弹片,不知道他右腿膝盖打了钢钉。
      这些又怎么说呢?
      逸风走得很近朝他肩膀伸手的时候,晋军下意识地往旁边走开了一点。
      在过去的许多个日子,晋军都是这样避免与别人产生身体接触的。在推开的一瞬间他后悔了,因为身边的人是逸风,而不是其他的甲乙丙丁。
      逸风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会儿,便顺从地缩了回去。
      晋军:“不是,我.......”
      “我明白,不要紧的。”逸风在雨夜里给他一个爽朗的、宽容的微笑,“我们再重新认识。”
      晋军从善如流地点头。
      “对不起,给我一点时间。”晋军道。
      逸风送他到一辆车旁,替他开门:“没什么对不起的。我的车,给你准备的副驾。”
      晋军微笑起来:“这些年应该不少女孩子吃你这套。”
      “这倒没有。”
      “有人追过你吗,或者,你追的别人?”晋军拉住要转身走去驾驶座的逸风。
      逸风折回来,用伞挡住打开的车门不让雨淋进去。
      他眼睛的笑意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变得深沉:“你想听实话?”
      “是。”
      “有。既有人追过我,我也追过别人。”逸风吐字清晰地说。
      晋军心里狠狠一颤,放开了逸风的胳膊:“雨大,赶紧关门。”
      逸风帮他把门关上,自己回到驾驶座。
      身上的水汽在车内空气里沉闷地发酵着。
      逸风可以透过身边的窗户观察到晋军的脸色。
      晋军神色平静,只是少了刚才的拘谨和眼里的亮光。
      逸风等他再问,他却什么也不问了。他静静地靠在窗边凝视着挡风玻璃前方。
      此时外面是下夜班的高峰期,车子上道之后堵在路上像蜗牛一样艰难前行。
      这段路变化太大,晋军只有来开会时才来过一次,也提不出绕路的好建议。他自知自己与这个世界已经脱离。
      一个白了头发的、没有活力的、脱轨的.......青壮年,说是中年也不为过。
      晋军说:“就近找个酒店停车就行。”
      是的,这是他与团队分开的第一个晚上,没有自己的住所,要住酒店。
      逸风摇了摇头:“就近的酒店没什么好的,我带你去个舒适的酒店。”
      “会比荣和厂和荆棘地更难住?”晋军道。
      “这倒不会!”逸风爽朗地笑着,“原来你们选址在荣和厂啊,倒不会比荣和厂更难住!”
      晋军:“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
      “什么?”
      “我们的关系。”晋军道,“我可以做你很好的老师,很好的学长,搭档,帮手,朋友......但是我,你看我,我已经.......变化得太大了。”
      “好吧。”逸风好好将他打量一番,又忍不住笑,“我重新确认了一下,还是喜欢。要论这些年谁喜欢过我,我又喜欢过谁——只有你跟我了。”
      晋军笑了:“你真混账啊。”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讲什么啊,你才混账。”
      晋军笑着沉思了片刻,目光停在他脸上:
      “如果你觉得我们不够熟的话.......你也可以拿钱讨好我。”
      “哈哈哈哈。”逸风实在受不了他这股正经中带点贱嗖嗖的劲儿了。
      “我也喜欢一些小动物,比如天妇罗炸虾,炸鸡,烤鸭.......”晋军道,“我在教你怎么追我啊,你笑什么。”
      逸风笑得厉害,他从副驾里抽出一本画册,里面有他这些年画下的冰川湖泊潮起潮落、瓦房篝火和大地荒漠,里面有他的战友,有他自己,还有没有参与进来的穿着军装的晋军——从前同在军校集训,逸风牢牢记得他穿着军装的样子。有些惨烈的画面,画中众人神色悲痛,画中的晋军也一样。其实刚刚见到晋军的时候只觉得他外貌有些变化,整体上感觉还是那样熟悉,逸风总觉得这些年他们从未分离。
      “闲暇时我常常看着从前的景色。我的生命再往前走,我的知识在增长,我的记忆好像只有二十岁之前,听见故人的嬉笑打闹,看见你们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又穿过我的身体,看见你坐在我们从前吃饭的地方看书。我直起腰拿起试管,弯下腰放下试管,炼的是我无知无觉的七年,被回忆虚影簇拥着的七年。只要你们也看得见我肯搭理我,我就能张口跟你们说话——呐,突然有一天晚上,你的影子从对面走过来。你看见了我,跟我说‘你好’,我也就说‘你好’。天知道,我们从未分别。但是!我眼前的人影可没有被什么人追过!聊着聊着原来有人追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这下要完了。”
      他的手拂过两幅相似的画面,画的是学校的一片斑驳树影,一副模糊一副清楚,像昏迷梦境乍然清醒。
      “哈哈哈哈哈!”逸风变得爱笑很多,晋军不知道那是他找到了记忆中温暖安全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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