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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羁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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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分离对周舒瑾的打击非常大,他知道这很可能是先生最后一次这么陪着自己,迁就自己,或者说还愿意给出一点点偏袒的爱,他还折辱了自己的尊严,是以一个可憎的第三者的身份去亲近先生。他真正谈过恋爱,深知先生对第三者的厌恶,常常觉得对不起先生。
他严重地病倒了,衣服稍微不合身就能看到他骨瘦嶙峋,于是他格外严格地要求自己的外表。他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些翻腾在心里的话,只一次次自己忍受着,竭力完成日常生活与工作。
外界抨击他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多,他出行的路线都要学会隐瞒才行,否则怕会引起人们的攻击。
引蝶胡同的生意本来是面对商人做的,不知道被哪些激进分子知晓了,居然要暴力放火烧了他的忆昔妓院,幸好唐小姐警惕性很好,才没有酿成大祸。
他始终坚信自己在事业立场上是对的,撇开短暂的慌乱,清醒过来的他担心时日无多就立即组织了数场与记者的面谈。前面还只是说些娱乐表演的内涵,后面说的话题更深刻了,谈论到周舒瑾的灵感来源于灰色交易,又或者是周舒瑾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我第一次想要控诉,可这里没有公道!我不是从前的我,可这里比从前更糟糕!”周舒瑾揭开了黑市里第一场对公道公开正式的呼唤,“我们应该要坚持自己的事情!不要屈服于压迫,一次屈服换来无数打压,后世难有出头之日!如果牺牲在我们,黑市交易永不凋亡!”
“知道真相的人不肯说!那想知道真相的人永远都听不到!谎言一层叠一层,改变了事情本来的丑陋面貌!”周舒瑾不顾附近蠢蠢欲动的军队,抓紧机会说,“我只要几十秒!只要他们没能在这几十秒内狙击我,我就能让大家对眼前所谓的真相产生怀疑!他们在做细菌战!做人体实验!他们不仅要蒙蔽你们,还要杀了你们,只要你们觉醒!只要你们不听话!他们要铲除谁,首先就污名化谁,让他们的手段听起来正义!可人不会永远都听话!所以我们必须要为自己留住活在自由空间的机会!”
等在附近的晋军大吃一惊,担忧地看向周舒瑾。
周舒瑾目光灼灼:“就是这样!他们完全没有人性!卑劣不堪!手段低贱不值一提!我跟他们一起做生意的时候,他们甚至伪造我的笔迹签过一份保密协议,说我是为了保护自己以及军队的名誉,答应中央隐瞒事实,为此甚至愿意完善战争方案!我的同行们太多能人奇士了,伪造笔迹和官印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可我也不赖,我每一支笔的墨水、每个官印的印泥都是私人定制的,大家如果看到那份保密协议就可以去验!一验就知道真假!不是没有人追随我,是他们都受到了迫害!这有多危险不用我说,大家都可以知道。”
许多在黑市里饱受追杀的同行想要追随他的脚步却被人寄了警告函。又有好几位勇敢的同伴被绞杀,头颅在当天夜里就挂在了引蝶胡同的入口。这激起了周舒瑾的怒火,也使他的情绪越发极端。国相的门客不知从哪里翻出了周舒瑾的病历和安宁疗养院在他初发病时的监控,以精神病为名义否定了他所有发声,把他羞辱得如此不堪。
谴责周舒瑾的声音也随之高涨。
他偶尔出行远一点,会被多事的人堵住追问各种问题。晋军生怕他当众发作,但没有。可能因为他本人也比较喜欢这些人,更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很多人在亲自看到他本人的时候都呆愣住在那里,一个个都觉得他走在雪地里风采动人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都呆呆得盯着他朝大家的方向挥了挥手,大家都忘了问话,像是各个特地来围观他的。
倒是周舒瑾自己提醒他们:“你们站在这里是等我的?是不是有什么话要问?你们冷不冷啊?这儿下着雪。”周舒瑾忽然打住,看着半肩膀都堆了雪的人们。
众人又是笑,他们跟他聊得出乎意料地高兴反而忘了冷。周舒瑾又让随从当即搭起了一个大的挡风棚让人们都进去坐着谈,谈着谈着周舒瑾让人准备的姜糖水和茶点也送到了棚子里。
有些问题很苛刻比如“你是不是精神有问题才提出这样的主张,跳出这样的表演?”,有些问题很私密,也有些问题涉及到了黑市内部的规矩,周舒瑾都尽心尽力地回答完才告辞离开。
有不了解他的人私下说见到他想起他的所作所为会作呕吃不下饭。没想到那时候周舒瑾本人正好在走廊抽烟,一字不漏听见了,前来找人的晋军脸色不好看地拉住他就要走。
他依旧慢悠悠地抽着烟只是轻轻挣脱晋军的手,打破他们的谈话说:“先生,第一,吃不下饭是一件严重的事情,我的私人医生老是跟我讲水谷是后天精气的来源,你要去看看医生。第二,那以后可要劳烦你避着我一点了,路在这儿我是一定要走的,毕竟见了人吃不下饭的不是我。”
说闲话的人被他本人怼了,脸色一红,怒而不言地走了。
如此下来,对他的体质跟耐性是一个很大的考验。不多时,他自己倒是感了风寒发起高烧来,好了之后晋军便不再轻易带他出门。
周舒瑾待人甚好但那些人里鱼龙混杂。当面谈得好好的,私下却把周舒瑾说的意思扭曲了一番发表出去,这对于周舒瑾来说又是一场打击。
晋军不相信里面没有正人君子,回头一追问侦察司发现原来早有人替周舒瑾发过声,却在发表文章不久后受到了威胁以及跟踪,文章也会被莫名拦截销毁。有些正派得很的人甚至无故失踪了一段时间。
晋军这下知道有人真的要逼周舒瑾到无路可走的地步。
晋军心事重重地回到周舒瑾身边跟他说:“不是大家都看不见你的努力,是真的遇到了麻烦。”
周舒瑾有些紧张:“那些学生遇到了麻烦?现在还好吗?要不我拨些人手,费些周折把他们赎出来?”
晋军:“他们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唐洢看着他们。倒是你,不要相信报纸上诋毁你的话,以后也别老看报纸了,你也知道上面的话都掺了假,没什么看头。”
周舒瑾说:“早就不知道被他们说成什么样子了,再糟糕也不过如此。”
晋军本想安慰他,他自己说着没问题的就去休息了。
贺昭在此期间也替他打点了好些找麻烦的记者,警告他们不要歪曲事实,此外也对周舒瑾的状态感到很是焦灼担忧,想再去看看他。因为寻衅滋事的人太多,周舒瑾府前加了通报的关卡。
贺昭想见见他。
侍从去通报后面露难色说,周公子拒绝了他的来访。
没有其他话,也没有信物,只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拒绝。
想必已经到了周舒瑾说的“病得不能见你”的地步。
贺昭看到倒映在二楼落地窗窗帘上的身影——身形颀长,正装,领花,柔和而有力量,一如当初相识模样。老派的欧式风格装饰把他衬得更像画里沉淀了许久的复古人物。
过去许多年,贺昭心底竟再次掀起少年时代的悸动慌张。
从前他以这番模样朝自己走来,如今就以这番模样向他道别。这不失为缺憾中寻找圆满的方式。
这时,墙头外“啪”一声扔进一个箱子。贺昭困惑不已地捡起箱子,里面掉出一摞摞冥币和数十只蟑螂尸体。侍从见怪不怪地接过来“哗”一下抛进垃圾桶里。有两辆黑色的汽车几乎同时在门前急刹,其中一辆走出林先生。
“公子在不在家?”林先生自从自立门户后往往只在社交场合与周舒瑾见面,极少登门,清早接到周舒瑾的一单生意后大为震撼,破例提了礼品找到门前。
侍从进去通报。
“公子说,找到你门前已经是无计可施,如果你愿接下那档生意,就进门详谈,如果不肯就不必再见了。”侍从传话道。
“我.......”林先生面露急切,朝屋子大喊道,“公子!公子!这单生意不好做!我们得面谈商榷一二!”
“林先生,什么生意?”贺昭问,“有那么难做?他身体这么不好,还要他费心劳力?”
“有规矩在身,这是周公子的隐私,没法跟您透露。”林先生下了决心,拿了文件夹要进门,“好吧,就算做,也得见了周公子商讨好才能做。”
贺昭只得止步。
另一辆黑色汽车在旁边观察了许久,这时才慢慢降下车窗。
楚煜探出一只手:“拿来我看看。”
“这......”
“拿来看看。”楚煜看了一眼贺昭。
“这有违规矩,即使是您,我也不能透露。”林先生严词拒绝。
“还杵着干什么!”楚煜大声道。
贺昭猛得反应过来,一把压制住了林先生,林先生赶紧把文件撕毁要点火焚烧。
这时,贺昭强行夺走了文件夹递给楚煜,捡起地上的碎片。
“林先生,下次见着我徒弟,该烧的早点烧。”车子里传出琴洱的取笑。
楚煜拼凑着破碎的文件看一遍,脸色不甚明朗。
琴洱略微侧目看了一眼楚煜摆好的文件,推门下车径直往屋子里走去。
侍从上前要拦住他。
琴洱一手推翻了侍从,警告道:“别拿着羽毛当令箭。”
他与楚煜在地盘检验收成时听到消息说周兄暗地里在找人做安乐死的单子,蹲守到林先生这,立即就跟了过来。不久,琴洱因为忤逆周舒瑾的意愿并纵容徒弟在他门前坏了规矩,遭到本人闭门送客。
“周舒瑾!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你要休整一阵子……”琴洱拍了拍门,“你真是够傻啊居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你过几年回头看,会后悔的。你就一点机会都不给你自己啊?我看你是真撞邪了!怎么会那么傻!周兄!早知如此,当年我应该亲手把贺昭从你身边放走!让他早点走,你也不至于此!周兄,你一定要再想想这件事,还要再想想,要三思后行啊!”
在场的人们距离很远,听不清琴洱说的话,却都是第一次看到琴洱这么失态地、痛惜地拍着周公子的门。
琴洱剖析着周兄所面临的生意局势以及感情经历上的客观事实,痛心到极致时几乎声泪俱下,试图把挚友劝住。
长达二十分钟,周舒瑾没有回应他。
“砰!”
一个茶杯砸碎在门口,紧接着更密集的、失控的打砸毁物声,以及晋军匆忙的脚步声。
“你到底要怎么样!到底要怎么样啊!琴洱!”周兄崩溃地泣诉道,“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啊?!即使我承认你都是对的,那又有什么用啊!琴洱!一个人可能靠对错来惩罚自己,可真正让他痛苦的是后续的代价,已经不是对错本身了啊!”
琴洱终于意识到周兄的个人意愿难以改变,后退几步,抬头观察了一下周舒瑾的新住址——不同于周舒瑾之前的住址,周兄这次把自己的楼房建在院子中央,周围是直径上达百余里的园林。即使自己在周兄最近的楼房住下,也有相当一段距离。
琴洱下令,禁止一切黑市人员接下周舒瑾安乐死的单子,他将会亲自围追洗劫违抗命令的据点,将有关人员屠杀并占为己有。
周兄威望甚高,本来就没几个人会答应这样的生意,加上自己的严令禁止,人们正好落个清闲。
巧儿听到这道命令也来到了周舒瑾门前,同样受到了侍从的阻挠,但碍于她是女子,周舒瑾一向会给女子留几分面子,就这样让她闯了进来。
周舒瑾从雪地的梅花林里走出来,在斑驳的月光下冲她微笑:“到底是让你给闯进来了。”
“真是好久不见呀!最近在干什么呢?”巧儿语调轻松地问。
周舒瑾将大氅脱下给了罗管家,走进客厅给她泡茶:“过着半隐退的休闲生活。”
实际上是他体力跟不上,尚未处理的事务早就堆积成山,他只能做做停停这样勉强维持。
“尊严——”巧儿叹了口气,“舒瑾,我记得在冰岛,琴洱给过你们一件外套——同样也给了我,外套领子上缝了一颗□□,那是我们最后的尊严。”
周舒瑾放下茶杯,这时才露出几分难过的神情:“巧儿,如果真是如此,我找人做安乐死生意的消息也不必闹得满城风雨了。我当时所有的私人物品,早在你们离开之后被国相捋走了。琴洱真是不管不顾了,宁愿拂了我的面子,也非要下令。”
“他手段有失妥当,但从来都是为你着想而已。”巧儿来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你一定要走到这种地步吗?”
“这句话一定要每个人都闯进来问一遍吗?”周舒瑾有些憔悴,“巧儿,贺先生在我肩上留了印记,每次我有性命之忧他都有所感知,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是吗,我瞧瞧。”巧儿很体贴地问。
周舒瑾解开上衣露出一边臂膀,他那么瘦,骨头都出来了,但也没有减少他天生以来肉质的钝感,只是瘦得硬朗,并不是恶病质的消瘦。他肩膀有一处是鲜活的蝴蝶印记。
“替我拿把刀来。”周舒瑾说。
“你干嘛!你要剜了它啊!你疯了,生剜啊!”晋军闻言从外面走进来,“没事,穿上衣服没人知道,你就当没这回事。”
“不行!”
“那你要生剜也不行!有个好歹的怎么办?”晋军道。
“学长,原来你在这,有你在这,我就安心了。”巧儿心里放下一块石头,晋军是绝不允许周舒瑾伤害自己的。
因为安乐死的事情,晋军对周舒瑾的看管更加形影相随。
“没事,大家都体谅你,无论发生什么,再坚持一下。”巧儿轻声劝说周舒瑾。
周舒瑾沉默着,再开口有些烦躁:“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坚持的!我又不是必须要受这种苦!你不要再说了!”
巧儿坐了一会儿,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生得好看,运用起这种武器更是得心应手。
周舒瑾对女人格外心软,几乎受不了任何一个女人的眼泪,他愣了愣,站起身捧起她的脸:“你哭什么呀!我又没欺负你。”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我还有个小孩,你们一个个都受不了了,来日我再陷入你这样的绝境,可不就是没人可以帮忙了吗?”
“我怎么会让你孤儿寡母留在黑市里呢?你快别哭了。”周舒瑾安慰道,“我有一处好地方签给你,那块地方是收地租的,收入虽然不多但干净得很,打起仗来,要是你的工厂干不下去了,你就带着孩子去那里住,不要紧的......”
巧儿没想到他真的会再给出办法:“你居然还顾着别人?”
“那不是你在哭吗?”周舒瑾道,“我再怎么难捱,也比别人强啊。你已经哭到我跟前了,我就算砸锅卖铁也会保你安全的。”
巧儿这下真的要哭了:“我不要你的地盘!”
周舒瑾笑道:“你不要我那块地方,嫌少?难不成你要我所有的地?你要做我家的女主人?”
巧儿看着他。
“晚啦,我最主要的地盘打算以后给唐小姐了。”周舒瑾语调柔和道,“巧儿,这无关感情,是我权衡利弊之后的决定。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本事,但我对你还有私心,这般风险巨大的财产一不小心就会遭到反噬,不能祸及你以及孩儿。没什么事的话,请回吧。你跟琴洱一个比一个不像话,闯进来干什么呢,难道我们这一生见得还少吗,能认识你们,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当然,我上次跟琴洱不是这么说的,我对他比对你要凶多了。”
巧儿想起从前的一幕幕恩爱生活,惊觉世事无常。
而眼前这个男人,尽管早已心力交瘁,但依旧在尽力保护她。
“我不明白,你当时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我们也马上就能得到幸福了。”巧儿问,“如果我们在一起,事情就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了。”
“是啊,如果我们在一起,我就会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我会顾及自己以及你们的安危,立即带你过上半隐退的生活。”周舒瑾笑笑,“可是,我当时做什么事都还游刃有余,就喜新厌旧啊。”
“这就是你的理由?!”
“哈哈哈哈哈。”周舒瑾笑道,“巧儿,我只是在某天突然觉得对你没有爱了,有种虽然拥有你但依旧单身的感觉,当然,当时我并没有背叛你,我只是自己在屋子里喝了一天的茶。不可否认,你是我这辈子遇到最适合成家的人,最美丽也最难忘的女人,但那种感觉实在不能带进家庭生活。因为我还有些责任心,所以无论如何都会向你伸出援手。”
周舒瑾站起身送客。
晚上,周舒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悠闲地走出浴室坐在沙发上拿出一个号码递给晋军:“打电话给小朝。请他务必前来一趟。我问问那个印记的事。”
他擦了一半头发就把手垂了下去仰在沙发背上休息,一副累了的样子。
他总觉得外面有人在监视他想害他。
房间里四面都是厚不透光的床帘纹丝不动地垂在窗前,一直垂到地面,根本不是窗户。这样的情况不是一次两次了,在外面巡逻的杀手都是忠心耿耿跟了周舒瑾很久的,一直没有见过什么人。他们甚至在对面的营地整夜眺望、看守着周舒瑾这扇窗户,晋军也试过在他旁边过夜,也一直没有发现他说的人影。为了让他安心,晋军把窗户外面的树都砍了,又给他换了这不透光的窗帘,一拉上窗帘,外面一点光线都看不见的,更别说什么人影。哪怕只在他房间留了灯,他也会惊醒说外面有人。
后来晋军发现这是他的梦魇或者幻觉。
一天夜里能有好几次,说不准,时好时坏。有时候周舒瑾状态不好,一天大发作几次,晋军不得已要给他打几回镇痛药。想起镇痛药种种危害和副作用,晋军也要扛不住这样的压力。周舒瑾这么好的人,自己明明是来保护他的,怎么反而也要伤害他了。
晋军愁苦地坐在沙发上面对着满地的杂物,床上躺着昏昏沉沉的周舒瑾。
周舒瑾的房间里几乎所有东西都换成了摔不碎的,但还是搞得一团糟。
这么来回几次晋军也没得休息,后来就演变成周舒瑾自己找角落藏着睡觉,有时候在衣柜的衣服口袋里,有时候在床上的枕头后面,有时候在沙发背后。
晋军回来的时候四处找不到他,找累了往沙发一坐就靠到枕头背后有东西,扒开枕头一看,果然是躲在了后面。
被突然打扰的猫正瞪着眼警惕地望着他,后背炸起毛来。
“让我好找,不声不响的。”晋军用毛巾把它抱起来。
这次它出了奇地乖得很,没有再试着往外跳,也没有挠人咬人。
晋军擦擦它耳朵、后背,抱在怀里用玻璃杯喂了点热牛奶,就抱着它看书去了。
它团成一个球,脑袋向着他的衣服避风,保暖。
外面的风雪正大,隔着窗户发出一阵阵怪叫声,屋里却安宁得很。
晋军听着猫那很轻柔的呼噜声看着书,背后莫名出了一身汗,回头一看贺昭无声无息站在后面眺望着这边,心跳到了嗓子眼,但顾忌着周舒瑾才没叫出来。
只是这个贺昭白发苍苍已有病态,搅乱时空倒行逆施的行为对他身体消耗非常大。
他的目光落到猫身上,伸手轻轻抱过去:“我来了。”
晋军不想给他。
周舒瑾睁开眼看看后跳离了怀抱,落到到地上化作人形:“我有个不情之请。”
“是不是肩膀上留了印记?”小朝看起来比之前显得憔悴多了,因为费尽心力也没能改变事情的走向,他伸出手摸了摸周舒瑾的肩膀,“不必消掉,后来他没能赶上你。”
“剩下的日子你跟我住在一起好不好——会不会很残忍......”
“好。”小朝一反常态地答应下来,“我哪也不去了。”
周舒瑾露出些许笑容,转而对晋军说:“学长按年龄算你要比我年轻好多,很多事情你还没能想通透,在留在我身边未免太过勉强。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一定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要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不是你们的努力,我可能早就......”
“你不要有这样的念头!”晋军立马打断了他的话。
“学长,不要避讳这些话题,这也是为以后做万一的准备。我知道你身边一直有形形色色需要照顾的人,最后的结果也各有不同。每个人的境遇不一样,他们做出的选择也不是你能左右的。很多时候你只能偶尔去治愈,常常去安慰,尽你所能地在他们人生路上给予一段陪伴。至于结果,那不是你的责任。我也有我自己的结果。””
晋军知道他在讲陈合蔚的事,在讲晋军家里的事,在讲逸风的事,也在讲眼前他屡次发作不见好转的事。
周舒瑾是担心自己出事之后,晋军会对自身产生怀疑妄自菲薄起来。
“我觉得你还是保持以前那三分置身事外——说是冷淡也好,冷静也好,理智也好。”周舒瑾说,“那是在那么多的人生挫折里保护自己不受此伤害的机制。也是为什么我会选择唐小姐留在我身边。无论如何动情,那一点随遇而安的薄凉在某些时候很有必要。”
他慢慢地说着。
“还有,你跟殿下的感情,这是你们两个人的私事,你们要自己做决定,勇敢地相信并坚持自己的答案——自己的答案你总是逃不掉的,外面的人总是没有你们自己清楚。”他叮嘱着,“事情不可怕。很多人已经走在你们前面,一样有幸福的,一样有不幸福的,在感情上跟男男女女之间的感情也差不了太多,你们不是第一个。”
晋军默默地望着他疲惫的面容,听他一句一句殷切地开解着自己一些过不去的心结。
即使周舒瑾自己心里也满是打不开的心结。
他似乎要抓住不多的清醒时间把事情都说清楚,没有提结算工资的事情而是转身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他:“务必去一趟。”
晋军见他心意已决只好答应下来,拿了盒子走。
屋子里很快就剩他跟小朝。
“知道里头有什么吗?”周舒瑾问小朝。
小朝微微一笑:“是你第五号仓库的地址、钥匙。五号仓库里放着你在冰岛收集来的所有战争资料以及你的录音,金银财宝自然不用说了。”
“他会发现吗?”
“他听见你的录音格外伤心。没有人能不伤心。”
小朝重新戴上假皮跟随在他左右看着他把身边的人一一安排出去。
那些被安排好的行程始终绕不开一个关键日子。
周舒瑾变得平静,平静地好像已经被治愈。
除了唐洢日常陪护,晋军还是常常来看他,他就抽出时间来应酬。
他停了所有的对外表演、采访和求医问药,闲暇时就练戏、走舞步。
珠帘一片黄昏后,渐至廊上月华如昼。周舒瑾常常站在院子的屋檐下,叼着一支烟对着空气练戏曲的手势步姿,不急不躁雅美至极。
小朝活动范围很小,从房间走出来之后就坐在侧方的椅子暖好炉火和酒,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练习,等他累了坐下时替他擦掉飘到衣服上的雪花。
周舒瑾顺势倒下去跟他挤在一张椅子上,一直挤到他怀里取暖,然后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说话,说有时候觉得他是假的,是自己的幻想。
小朝温和而甜蜜地听他一刻不停地唠叨,看着他从旁边拿来一个骰子盒。
周舒瑾慢慢摇着骰子:“让我看看今天的运气.......”
小朝闻言按住了盒子,他不想开出什么不好的兆头,只想每天都能听到周舒瑾一些动静、声响。
周舒瑾把底座从盒子拿开,一手抓过骰子放到小朝嘴边说:“吹吹,会有好运气的。”
小朝过度凝重的面容让周舒瑾有些心疼,但他还是下意识顺从周舒瑾的话吹了口气。
周舒瑾把骰子撒到地上:“十一点!”
骰子转得飞快。
小朝闭上眼睛,不想看到周舒瑾把运气押在这个小东西上,感觉周舒瑾的手臂很亲近地绕过自己肩膀,小朝张开眼睛。
正正好是十一点。
周舒瑾笑得张扬:“先生运气真好。”
“我也觉得。”小朝身上的焦灼在一瞬间烟消云散,笑着说,“我向来运气不错,找着你这样会投骰子的人。”
周舒瑾知道他的运气实在一般,还受了不少苦头。
既然先生自己说运气不错,那就不错吧。
“先生,你是个不怎么在意美感的人。春天快到了,有几处的花会开得特别好。人生在世,要玩个够才算。”周舒瑾笑着说。
周舒瑾脸色微变,忍不住疾病发作的疼痛就突然停住话语,克制着把东西扔出去或者大喊大叫的冲动,让沉默填满整个空间。因为烦躁久久不能缓解,周舒瑾就会背对小朝不肯见他,任由消极情绪把自己一点点吞噬。
突然,周舒瑾站起身要回房间躲避光线想自己躺着。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周舒瑾尽可能平和地中断与小朝的相处。
小朝在长久试探中学习着他背影传出的讯息,把他拽到怀里,抱得更紧一些吻着他的额头。
“我本应该是怎么度过这段时间?”周舒瑾叹了口气。
“晋军撵着轮椅坐在这儿作为历史的见证人。我很嫉妒他这个位置。”小朝说,“小姑常常来看你,但总被你各种各样的理由支配出去。其实你也在想方设法发配晋军,只是他撵着轮椅是真的哪都去不了。你最后还是放弃为难他了,让他静静地待在那里写字。”
“撵着轮椅?”
更让周舒瑾感同身受的是另一个时空里自己临死前的孤寂,那一定是极其煎熬的,让人想一想都心生恐惧的。但他不想跟先生谈这些。
“他惹了人,兼职的时候被车子拦腰碾过……很多时候你都在这间屋子里独自一人待着。后来晋军沿袭了你这个坏习惯。”小朝轻声细语地说着,“这次我把他拖出来,可把他得意坏了,他很怕我又有几分相信我,大概觉得我是个怪人。”
两人笑了起来。
周舒瑾脸上带着几分疲倦,勉强支撑住,靠过去吻住他的嘴唇。
先生很温柔地深入这个吻,吻得他酒劲在骨头里发酵到浑身酥软,吻到过去的恩怨都舒展开来烟消云散。两人抵死纠缠至呼吸不过来。这个吻失去控制地钻进周舒瑾灵魂深处,直到周舒瑾发出第一声心碎的呻吟,直到周舒瑾的吻带上了哭腔,直到周舒瑾的吻带上害怕被推开的求饶意味。
不要放开我。周舒瑾心里呐喊着。
再也不要离开我。
“贺昭!贺昭!”周舒瑾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含糊的声音充满胆怯。
周舒瑾看不见了。
小朝无声无息地哭着。
“其实,”周舒瑾清醒过来,意识到现实的力量,“我们就差一点点……”
小朝嗫嚅片刻,鼓起勇气擦掉周舒瑾的眼泪问:“难道来不及?”
“抽支烟吧,先生。”周舒瑾说。
小朝从茶桌上拿来两支烟,其中一支放到周舒瑾嘴边,一支放到自己嘴边,依次点着火。
小朝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周舒瑾,生怕他走进黑暗的地方变得触不可及。周舒瑾的精神只剩下一条细线,维持着与世界微弱的联系,实际上他已经什么都不做任由自己坠落坠落,在他平和的笑容里灵魂已经枯萎不成样子。
周舒瑾带着几分没有办法的惋惜笑容凝视着他走动的模糊身影
小朝听到他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回响:“一个人的气息是可以发生变化的。如果他感觉内心疲惫憔悴、充满悲观和戾气,长此以往,无论他演技再怎么高超,身上散发的味道也会慢慢变得让人心生厌烦。就像一具上了妆的尸体,无论怎么艳丽总还是会发臭的,而且这种腐败由内而外,当人们看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挽回的办法了。玫瑰,香槟,万里洋场,都没办法掩盖他的臭味。我至今不知道能有什么东西可以让腐肉死而复生。”
周舒瑾那么好看,风趣幽默,做人办事又处处周全,除了定性不太够,几乎是个完美的人。
一向自信的周公子默然靠在他肩膀上,黯然神伤道:“你最清楚了,我连照顾自己都未必可以。我做不来一个合格的丈夫,抑或一个合格的父亲,只能勉强胜任一个虚假的情人。”
小朝知道安慰已经来不及了,如果自己还有要挽留他的意思,那么他会再也不见自己。
“今天就到这里吧。”周舒瑾再次告辞。
小朝强行挽留住他。
周舒瑾轻声说:“小朝,我读到一句很伟大的话——‘他敏感得可以用手摸到痛苦’。你能明白我的处境吗?”
小朝把他的手放到自己心口:“这样会好点吗?”
“宝贝,有时你是幸福本身,有时你是痛苦本身。”
“现在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我最爱你。”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你爱我却一而再再而三抛弃我,甚至不愿为我活下去。”小朝再也忍不住。
周舒瑾深深看着他:“你以为我说谎了吗?”
“不,你只是每天忙着再爱我一遍,而忘了昨日爱我已达巅峰。”小朝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神使鬼差地说出这样的话。
“先生,我无憾了。”
小朝见他执意要离开,借口炉火不够暖和而起身添炭。
“不用了,我们回去吧。”周舒瑾近乎冷淡地站在椅子内侧看着他,单单是视线就能让他后背起了一层虚汗。
小朝听出他话里潜伏的烦躁和冷漠,动作僵住,回头看去。
周舒瑾松手让大氅掉落,在寒风里拢起袖子露出一层层伤疤:“先生,那些我自己的或者由我引起的痛苦,我天天都能用手摸到,都能看到,都能听到。每天,每时每刻。”
小朝不忍卒听,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把大氅给他盖上:“好。”
“先生今天运气不错,今夜一定好梦。”周舒瑾极尽缱绻地说,往自己房间走去。
小朝听出他并不打算分享最后一点时间,心里早已五味杂全。他慢慢放开大氅上的手,枯立在屋檐下。
夜里风雪交加,怪风嚎叫听起来像有人在哭。到了一定要放弃点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或人时,尚有留恋的人将面临难以战胜的绝望和无力。这种感觉如同台风过境留一地狼藉,生死一线间,猛烈地能让人一瞬间粉碎而一蹶不振。
“贺昭!!”
“公子!你怎么了?”吴妈惊慌失措地来到他房间,看到热油一般的汗从他瘦弱的身体渗出来,像地狱之火在炙烤着他的灵魂,从骨头到肌肉都烧得虬结起来。吴妈拿着毛巾给他擦汗。
“贺昭!!!!是贺昭吗?”周公子像寻找着救命稻草一样渴望看见贺先生的影子。
“我把他叫来。”吴妈说。
“你是谁啊。”周公子神智错乱地抓住她的手,“别走,别吓着他,他会很伤心的。我做了太多错事.......风好大,他是不是睡不好,我有件大衣,你帮我给他。”
“我把他叫来。”
“不要,不要。”周公子脸色青白,发梢全都湿透了。
在万物凋零自危时,吴妈抱着大氅悄悄打开了贺先生的房门,她闻到了衣服上的异香——周公子自己的衣服上也沾染了不少安神香,给贺先生足以使他突然沉入寂静的安全区,使他能够在白噪音里安眠。
开门的时候,吴妈看见先生坐在床上困顿而焦虑地撑着脑袋。
先生刚刚从梦里惊醒:“吴妈?”
吴妈:“先生,快去看看周公子吧。”
小朝蹭地站起身冲出房间。
“舒瑾。”小朝坐到他旁边把他抱起,触手又烫又凉,“你怎么了?我们吃点药好不好?”
周舒瑾虚脱地靠在他身上,求生的本能让他想早点摆脱痛苦:“嗯......”
小朝一手抱着他,一手去蹭床头柜的药,打开却早就被周舒瑾自己倒空清理干净了。
“你何苦啊!”小朝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迅速冷却,他抱起周舒瑾,“你忍会儿,我们去看医生。吴妈,吴妈!快把车从车库开出来!”
“睡觉.......大半夜折腾什么。”周舒瑾倦声说,“我哪里也不去。”
小朝紧紧抱着他让他安睡,脚下一步不停地往门口走去,第一次如此真实感受到在周舒瑾身边徘徊的死神。
“明天,”周舒瑾喘了口气,用冰凉的手抓着小朝的手背,“明天,你去庙里给我们续个塔香好不好?听一上午经文好不好?”
他们之间感情破裂,塔香早就断了好几年,不知道周舒瑾怎么就想起这件事了。
“好。”
“贺昭!”周舒瑾说,“还是跟飞副将吧。我......我......绝不会给你找麻烦。”
“你说什么?”
“绝不能.......还好......真好.......真好。”周舒瑾痛苦至极却连声答应着,像跟谁许诺,又像在发誓,“笔,给我拿笔!”
小朝临时在客厅落坐,匆忙从吴妈手里接过纸笔递到他手里。
他没有写字的意思只是紧闭双眼,眉头紧锁,时而呻吟,泪水涟涟。
他在哭,无形的痛苦在他胸腔里冲撞着,似乎要把他撕裂冲出来。
小朝感受到他在忍受极大的折磨。
他的躯体在发痛,内心也早已破碎不堪。他在白纸上勉强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了章,立了一张可以由任何人填上任何内容的空白字据,这将是他最后的手令。
“贺昭!!!!!我.......”他往空气伸出手,全身的肌肉在无法控制地颤动,手臂的肌肉也抽动着,爆出一条条青筋,他只能抓住虚空,蓄满泪水的眼睛凝视空荡荡的前方,“对不起你了!!”
“贺昭!!!!!!!!!”他虚弱的声音有种石破天惊的力量,震得小朝的心弦在黑夜里猛然迸裂,露出鲜血淋漓的骨骼,“你在哪里啊?你在哪里?来看看我吧。”
你到底在哪里,命运让我们从朝夕相对到下落不明。
思念终于冲破了脆弱的理智。
而他呼唤的人此时根本就听不到。
每一个欲说还休的“我”都被沉默吞噬。
每一个无意识下的呼喊最终只能沉没在漫漫长夜。
小朝抓住他的手。
即使小朝在一遍遍亲吻他的额头,不停地擦掉他伤心欲绝的眼泪,不停地述说着数年来对他的爱意,抚摸他湿冷的皮肤和嶙峋的瘦骨,松解衣带去抱住他,那片无法表达的沉默还在杀死他。
无论在哪个时空,周舒瑾都失去了心目中无可替代的少年时期的贺昭。
无法想象在另一个没有人陪伴的时空里,周舒瑾怎么度过这个晚上,他如此痛苦,竟能约束全府上下统一口径,未透出半点风声给贺昭,只在贺昭需要的时候寄来了一张空白字据以抗衡琴洱。
“怎么办啊?”小朝低声说,“你不肯看医生,这怎么好?我们再去看看医生吧。如果你看到我生病,你也做不到坐视旁观。”
周舒瑾听到他的求救:“忍忍就好了,忍忍就好。看医生好不了的。”
“歪理!”小朝小声训斥他,“灵丹妙药我都肯去求,你怎么就不肯吃?”
他吃力地笑着:“那换我去求!看你肯不肯吃那灵、丹、妙、药!真够傲慢的!”
小朝看了一下时间,离周舒瑾刚开始发作已经过去了有三个时辰,而他强忍三个时辰才失去控制把自己吵醒。
“等会儿洗个澡吧。”周舒瑾说。
小朝只是拿毛巾给他擦擦汗,换套衣服:“将就一会儿,夜里凉,待会儿着凉了。”
小朝拿起周舒瑾的电话拨通贺昭的电话号码。
没有人接听。
晋军当时也一定给自己打过电话,而自己是为什么没有接听?小朝使劲回想——那天晚上跟飞雲在学校郊区过节。
周舒瑾坚持披上外套,在小朝的搀扶下来到桌前:“还有些事我没处理完。本来性子懒怠还想拖着,看来不能再拖了。”
“不要紧的地方我来代笔吧。”小朝说。
“公事私事都有。”周舒瑾口述将事情安排妥当,还开了一瓶酒与他互斟。
“那么多。”小朝帮他搬下一箱箱公文。
周舒瑾坐在他身边点了一支烟:“你可能不知道我对黑市有着怎么样的感情。我有多少门生在黑市谋生,我怎么能看着他们就此覆灭?我做梦都希望他们能尽快认清现实,尽快迁移到另一个安全的领域里,即使我们大多数人都跟国相签订过协议。为此,我跟朝廷衙门也好,各个政府机关也好,从前井水不犯河水的地方我去了个遍,从前不会抛头露面的领域我也都做了个遍。幸好,他们大多数人颇具智慧,并不介意群众对我极端的评价,还愿意跟我来往合作。往大的想,我希望学生和军队能联合起来,借助黑市的力量实现他们的革命,推翻林金瑞诱导各方互相斗争的歪门邪道。”
小朝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我们开始吧。”周舒瑾慢慢吐出一口烟,夹着烟指了指信封的地址,另一只手拿出录音机,“先联系主席。我教你。”
“为什么要录音?”
“别问,做就是了。”周舒瑾把他当做了二十几岁的贺昭,“你跟晋军这时候还年轻啊,我还没教过这方面,局面变化太快了,处理完公事就可以关掉了。你们会辛苦一阵子,好多事情都是先苦后甜的嘛,你们慢慢来会做好的。”
周舒瑾弯下腰从他后背轻轻拥着他:“先生,我得多留下一些能帮助你的东西,我害怕我会支撑不住,我害怕来不及。”
“那就别离开了。你已经很久没这样抱着我,也好久没有这样表达你对我的感情了。”小朝握住他的手,轻轻靠在他怀抱里,“我们好不容易才又在一起。我不要再失去你的消息了。”
周舒瑾发现了他有不少白发,伸手一遍遍抚摸着他的头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任由滚烫的眼泪滴落:“我一定在做梦才会听到你还回应我,你已经不会再跟我说不想失去我,你已经不会跟我在一起了。不要怪我好不好,我其实很爱你,我不是存心要破坏你和飞副将的感情。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幸福生活,这么说似乎欲盖弥彰——可我真的想跟你说对不起,不要怪我好不好,我可以发誓再也不打扰你了,这样也是有助于你的新开始。我也是赞同你跟飞雲在一起的,他能帮助到你。虽然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困难,但你也稍微体谅一下我的决定吧。”
小朝痛苦地闭上眼,放纵自己沉醉在这一刻的相依:“别说了!刚刚我说那么多,你忘了?!”
你不想我出事。
周舒瑾站起身,任由身前的温度尽数消失在空气里,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去,调整呼吸和情绪:“我们开始吧。”
窗户上翻动着雪花的影子,他们好像浸泡在一片洁白无瑕的雪海里。
小朝替他写信,有时望着他安静的侧脸,望他含着几分笑意的眼角,望着他醉酒泛红的耳垂,望着他动作幅度不大但能吐露出世界上最动人话语的嘴唇,望着挺拔的衣领掩住他脖颈,望着褶皱柔软的袖口悬在他手腕,望着月光吞占人造的灯火下落在他的肩膀,望着他指间闪着微光的烟火袅袅升起,望着他的瞳孔如一叶孤舟坠入缥缈的烟海,用目光将这一刻雕刻成永恒。
他伫立在飘窗之前如同一副柔情似水的油画。
小朝写得认真但有时也看得恍惚。
周舒瑾停下来说出门拿一包新的烟。按理来说,抽烟会破坏一个人的印象,可是周舒瑾抽烟实在优雅而不自知。在他身边连烟雾都变得清淡
“多着呢。”小朝从自己身上递给他一包烟,“你身体不好,不宜再抽烟了。”
周舒瑾陷入对政务的沉思,只默默抬眼看了看他,还是从里面拿出烟点了火。
小朝走过去低下头衔走了他手上的烟:“多谢借火。”
周舒瑾在这瞬间被他吸引了目光,叹了一声:“我看先生貌美不减当年,眉眼间还成熟不少。我已经强弩之末哪还有往日的神采。”
“错了,风采依旧。”
天微微亮的时候,周舒瑾拿出一封Miracle的来信:“最后一件事了,你还要代笔吗?要不要去休息?”
小朝坐起来:“这个我也可以代笔。”
“这是他的请帖。”周舒瑾微笑道,“你心里跟他较劲好久,跟十三也吃醋,彼此吃醋。其实他要结婚了。”
“什么?!”
“你这样写吧。”周舒瑾拢了拢大衣,“听闻你与朱迪小姐的往事,我深感愉悦,好似也能看到自己寻觅常人的幸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事业有成,房子田宅完备,养些家禽走兽,我这一生也能如此荣幸寻得异性佳偶,一生顺遂。幸福瞬间变得触手可得。”
“你.......”小朝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酡红不知道是酒力作用还是病中病态,“醉了?”
“怎么了,你一个区区代笔的,看不得人说大话还做什么代笔?”周舒瑾伸手摸了摸小朝的脸,自欺欺人地笑了,“而且,这怎么不算触手可得?”
“你想的是另一个人吧,有点力气就知道恶心我。”小朝撇开他的手。
“怎么着?知道从前辜负我不少,现在受点惩罚怎么了?我也受着罪呢。好人啊,做点错事受到惩罚之后,会变得心安的。”周舒瑾笑着,“我就是想着别人,谁让你跟他长得一样,名字一样,细微习惯都一样。之后,你也会心安的。”
“他会走上跟我一样的路。你又怎么想呢?”小朝说。
“那可就不行了。我会让人打断他的腿。”周舒瑾随口说,“其实我没办法,我是真没招了,先生!我爱你,可不知道再怎么继续下去了!我在你身上上几乎用尽了我认为可行的手段!我只能哭了,哭彻九泉,在地下哭着求他不要找另一个周舒瑾,我这个周舒瑾天下独一无二哪还有谁比我更合适他,看在我被虫子咬烂的薄面上别找别的男人。我虽然死了还是会再哭死一次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地下的鬼都会被我哭怕的。先生何其残忍啊!我在地下还要吃第二口醋!你跑来找我也一样,那边也有人在地下吃第二口醋。哈哈哈哈哈哈!”
他为他的笑话笑得前俯后仰,一点都不像吃第二口醋的样子。
小朝骇住,失神地看着他——想起另一边的周舒瑾,一时间失魂落魄。
“烧心。”他拍了拍胸膛,突然脸色悻悻,拿了个橘子,“说说笑笑,酒翻上来了。真没劲。”
小朝夺过他的酒杯,正想说水果也不行,可是看他拿着橘子顺势倒进自己怀里,眼神微醺面红齿白笑着说“我吃个橘子压一压”,小朝说不出口。
小朝抓住他的手臂,看到他手臂的肌束还在异常抽动着,身体也都还在颤抖。
他只是能忍受了而已。
“开玩笑的。”周舒瑾也觉得自己玩笑太过,不忍看他自责就说,“早就无事一身轻了,断不会吃第二口醋的。”
小朝想起自己事业有成之后有次喝醉了酒在走廊遇见周舒瑾还恶语相向,丝毫不顾及周舒瑾的脸面,当众让周舒瑾下不来台。每次周舒瑾受人诘难总是那样从容不迫的脸色、风度十足地保持微笑,让人觉得没有什么能伤害到周舒瑾......他肆意发泄着不满,后来周舒瑾吃完酒席就自行离场了。
他在周舒瑾生命里最后的时间全无爱意,只有一而再再而三疯狂的指责、发难。想来周舒瑾也不一定会在夜里痛彻心扉地喊着他的名字,只会心如死灰静静躺着失去对世间任何眷恋。
“我比你想的坏多了。”小朝说。
周舒瑾忍着忍着,胸膛传来一阵阵酸辣灼痛感,一口血腥涌上来溢出嘴角。
周舒瑾眼神幽深:“已经清了。先生,早就清算干净了。”
他不动声色擦掉血丝,转身回房。
“怎么回事?”小朝把他的另半杯酒喝了下去,跟着他。
周舒瑾在卫生间里“哇”一声吐出满池子血渍。
“烈酒伤胃而已。胃酸一次次烫着我的食管,估计烧穿了血管。”周舒瑾说,“好辛苦啊,先生。”
小朝慌忙倒了些止血金疮药粉在手上:“张嘴,张嘴,吃下去就止血了。”
周舒瑾摇了摇头。
“周舒瑾!”小朝掐着他的腮帮强迫他张开嘴,血沫呛了出来,“别傻了!”
“就这样好了,你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的!”周舒瑾推开他,“不要弄了!出去吧。”
周舒瑾的力气哪里比得上小朝,小朝压着他还是把整瓶药粉和水给他灌了进去:“我们,我们选个不那么痛苦的好不好?”
周舒瑾呛着水。
小朝擦着周舒瑾脸上的血水和粉末的混合物:“我们选个快的,干净的,不疼的好不好?我给你约时间,我给你找路子,安乐死好不好?把药吞了。”小朝跪在地上紧紧抱住他,抚摸他汗淋淋的后背,“把药吞了,我一定给你约上。你听我安排,在此之前不要伤害自己。我会尊重你的意愿,绝无二话,我只是想减轻你的痛苦。你的手脚好凉啊,我们不要待在这里了。”
“没用的,我试过了,没有一家愿意接我的生意。”
是的,没有一家黑市人员愿意给周舒瑾做安乐死。
“我可以!!我会做!我什么生意都愿意做!”小朝悲怆地笑着,“我早就不想干了,早就不想干了!但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就差给人跪下了!你辛苦,你需要啊!你连命都不要了,我也什么都没有了,回来早就不知背了多少条人命,我还在乎什么?周舒瑾啊周舒瑾!你是想两腿一蹬就完事了,你是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你马上就轻松了!很快,我说到做到,你再等等,等等我把东西备齐好不好?”
周舒瑾松了劲:“与其让痛苦把你我都消磨到最后,不如尽早安排吧。”
“好。好。”小朝擦干净周舒瑾衣服上的污渍。
“先生,真是难为你了。”周舒瑾情不自禁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又伸手捻净留下的血痕,“真是对不住。我逃出来的时候说过要报答你的,不知道我还能有荣幸为你做点什么。”
小朝说:“我曾经到了能够与你平起平坐的位置,请了你来参加宴会,让你看着我如何金盆洗手,如何与飞雲亲密无间,同时谴责你对徒弟的偏心、心思龌蹉.......那个宴会虽是请了你过来,其实根本就容不下你。琴洱不请自来想替你辩解。你说他没有请帖不合礼仪,让他在外面等着。你就那样静静地独自站着,听着我的话,受着众人的闲言碎语......开了赌桌,这是你第一次没能融入赌局,众人奉承我不肯容纳你,唯恐避之不及。你肯赏脸过来,估计没想到会在我这里落到了自取其辱的地步。”
“琴洱由此记恨我,可你给了我一张空白字据,让我即使脱离了黑市也能安然无恙。”小朝握住他的手,“只有我亏欠你,只想你更好一点,不需要你再做什么了。”
龌龊心思.......你觉得我当初对你的感情,竟是龌龊心思。贺昭啊,贺昭,我不敢在你面前邀功,可我何时亏待你?难道你当初不是心甘情愿吗?想必你非常钟意飞副将,忘了我们是怎么开始,竟成了我一人的过错。
周舒瑾脸色惨白地沉默一会儿,勉力微笑:“后来你幸福了吗?你不该来找我。此行辜负了你跟飞副将相知相伴的缘分。”
“我觉得你起码应该活下来。后来发现你的负担已经将你逼上了绝路,活着让你饱受折磨。我确实幸福了一段时间,跟飞雲交错的人生轨迹。但是......”
贺昭还说了些什么,周舒瑾已经听不见了。
你不该来找我。
周舒瑾如坠冰窖,慢慢站起身往外走去。
他以为小朝起码是出于一种爱意才来到自己身边。
他以为小朝情不自禁的拥抱、爱抚、彻夜的心声吐露那起码是一种爱。
难道昨晚小朝亲着自己额头说的话什么也不算吗?
但是现在他不是很清楚还有什么感情是属于他们的了。
“这是你再一次对我的羞辱。”周舒瑾自言自语道,“你救过我几次,对我确有恩情。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已经清算干净了。命短有命短的好处,我等不到贺昭金盆洗手的那个日子,不至于那么窒息那么难堪。可惜啊,贺昭,你已经没有机会向我发泄你的恨意了。”
由于周舒瑾强烈的个人意愿,他们最终没有去医院。
小朝在房间里守着他。
周舒瑾只远远坐在房间另一边独自喝茶看书,大多数时间透过玻璃端详着小朝的脸,想起那句“龌龊心思”不禁潸然泪下。
原来他们哪怕是守在自己身边,哪怕口中振振有词,心里还是会与自己有隔阂、成见,还是会为当初与自己的相识感到不齿。贺昭尚且如此,世上还有谁能够接受他这样的人?
小朝察觉他的异样和突然多出来的决绝就走过来。
周舒瑾借口疲乏就睡下了,小朝躺在身后拢着他。
“没事了。没事了。”小朝紧紧抱着他,感觉到他压抑的呼吸只以为是疼痛,却不知道是他沉默而绝望的哭声,“放轻松。”
那场存在于言语中的宴会把痛苦切切实实落在他身上,他的胸口一阵阵钝痛。他几乎缩成一团。
贺昭啊贺昭。
一双温暖的手顺着周舒瑾呼吸不过来的胸膛触碰到他紧绷的脸上。
摸到了满手眼泪。
小朝坐起身,猛得把他翻过来抱进怀里:“我当时太年轻,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是什么意义。”
周舒瑾闭上眼睛:“我想忘记所有发生的事情。”
“我的话可能再次让你伤心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发生过变化,可有什么比我们现在还在一起更实在呢。你哪里也不要去,等我安排听到没有。”小朝搂着他轻轻摇晃,“我们慢慢熬。熬不住了还有我,你不要自己行动。在生死面前还能有什么其他事情呢。爱消失了又怎么样,再找回来不就得了。周舒瑾,周舒瑾,你比我更清楚失而复得多宝贵,不要生我的气了,你不忍心伤害我只会伤害到自己,求求你了,我们再努力一会儿或许就能解决问题了。如果你不想听那些话,我以后都不说了,我不应该让你背负莫须有的伤害,我会在对你好的事情上坦诚相待。”
“你像变了一个人,我从没想过会被你这样抱着。”周舒瑾有几分介怀,“好像我是个女人似的。你几乎抱住我全身。如果有人知道,不知道又说我什么了。”
小朝笑了:“这话你自己说的,可没别人说。你看,只要你有了点力气,就能折腾我了。等你再好点,我就可以给你约男人或者女人了。”
想想我答应了你什么吧,我居然答应你自己给你做安乐死。
我是什么都不要了,区区脸面算什么。
周舒瑾问了一些诸如你还会高兴见到我吗之类的日常问题,他迫切需要一些肯定的爱意,不惜放下姿态去祈求一些答复,可这些问题让他想起他已经没有资格问贺昭,也没有资格跟贺昭一起去做从前他们很自然的事情。他甚至想起,贺昭看到他就会有不好的情绪。小朝贪恋他的身躯,可松解衣服就看到他身体上一道道伤疤露出来。小朝抚摸着上面新旧叠加的痂。
那么多。
那么多。
又多了那么多从前没有的。
周舒瑾观察着他有没有嫌恶的表情,问他是不是很难看,是不是很不喜欢。
在小朝为他的卑微脆弱而震惊、内省以及沉默时,周舒瑾已经过早地捕捉到了不好的苗头,他突然意识到不能像从前一样跟先生说话了,手指的温度变得异常冰凉。
周舒瑾没有勇气再接受先生的指责,于是很快离开了他的怀抱。
小朝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的手,发现他一双手以及手臂都在发凉,于是放到自己身上捂着:“别走!你突然间要去哪里啊?”
周舒瑾一个连失去生命都不怕的人,对他一点风吹草动已经紧张到这种地步。
周舒瑾带着些羞愧的歉意说:“我做了傻事,是我逾矩的不对了。”
小朝一一给了他肯定的答复,尽量地安抚他的绝望情绪。
“你成熟了,学会尽说大话。我病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撕烂你的嘴。”周舒瑾调侃他,兀自沉思了一会儿说,“谢谢你还肯安慰我,你太善良了。”
善良?!小朝已经久得像上辈子才听过这个词了。
你觉得这只是善良?!
“吓死了,我以为第一件事是撕烂我的衣服。”小朝疑似崩溃前自暴自弃,然后正色纠正他,“我没有说谎。我愿意。我还想去爱你,花比这更多更多的时间,陪你去做更多更多的事情。”
周舒瑾被他逗笑,那笑容颇有几分脆弱的凄美。
如果自己没有生病,还能不能听到这么好听的话。
“我想洗澡,想干净一点。”周舒瑾说。
小朝答应一声,在浴缸里放好热水就想抱他过去。
“没事,我自己来。”周舒瑾扶着他站起来,自己往浴室走去。
“等等。”小朝跟进去把尖锐物件都拿走,回头吻吻他,“我等你,有事就喊我,我五分钟进来一次。”
“先生,我想保留一点自己的空间。”周舒瑾笑笑,“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这么做,但我能不能自己待会儿,你就把我当成刚认识的朋友那样尊重我的皮肤,当然,我们已经在很久了,皮肤的chiluo已经习以为常,在对方生气的时候甚至可以把自己当作礼物,一件物品。这次我觉得它想变宝贵一点。”
小朝试着理解他的话,只知道他不愿意有人随意闯进来。
“你只喝了点茶,没有吃碳水,在里面待太久会头晕。”小朝说,“你怎么会觉得我不重视呢?我爱你,比你还在乎每寸皮肤的安全。从来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事情做太多就会廉价。”
“是吗?”周舒瑾说,“你还记得你不喜欢我的那些日子吗?我知道你肯定厌恶过我。说实话,你有没有一瞬间觉得没有认识我之前的日子更好,安宁,平静。那时候有没有一瞬间觉得我不在这世上更好,虽然你知道你自己会伤心,但还认为生活在经过这一阵痛之后会向上。我旧了,虽然我暂时走在你们前面,但这已经是我的极限,无庸置疑,我是旧时代的影子。”
“我不让你自己侍在这里了。”小朝听他的话后反悔了,虽然不可否认周舒瑾说的是实话,但一个精神脆弱的人认识到这种真相不是什么好兆头,“你的自毁倾向太重了。”
“我不说了。我想自己待着。”
“晚了。”
“我真的要生气了,你不会想自己是被我勒令逐出我的浴室吧?”周舒瑾笑了笑,“先生,兰因絮果,语断难收,人之常情而己。”
“你不愿爱我了吗?”
周舒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回头看向小朝。
“你不愿爱我了,因为发现原来我的感情也如芸芸众生一样凉薄,别无二致。”小朝说,“我们做过世界上最好的贺先生,和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周公子,其实一生有那么一次义无反顾,即使低调,汹涌到无法掩饰的爱意也会世人皆知,我们赚到了,周舒瑾。你说什么都无所谓,你不愿爱下去也无所谓,我曾经无比计较过,但得不偿失。有谁真的会对睡在自己枕边很久很久的人始终如一地热恋?就当你休息了。我休息醒来,就像寻常的早上一样,等你休息醒来。”
小朝转身出门。
周舒瑾没有再说话,水漫过浴缸,洗净病魔从他身体榨出来的热汗。
他洗完澡穿好浴袍,安静地出来:“先生,我们下楼吃早餐吧。”
周舒瑾像一首本已绝传的天籁之音,不知道从哪里突然飞来,重新出现到他生命里。
小朝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我爱你,我也不愿你把自己置身于在极地里爱我,我要你在温暖的地方,在花团锦簇的地方。”
“我让罗管家做了你爱吃的。”周舒瑾吻了吻他,“希望我没有让你太伤心。”
小朝知他身体不好,一直克制自己,此时此刻再也无法自持,贪恋与他的亲吻,踉跄几步把他撞到墙上,伸手触碰他浴衣下的肌肤。
浴袍寸寸滑落。
“贺昭……”周舒瑾伸手掖了一下但无济无事,他定定望了好一会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伸手拥抱他,“是贺昭吗?我的先生吗?”
“是我。”小朝埋在他肩上,“你简直不知道我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又花了多少代价才回到你面前。那段日子我想想都......”
周舒瑾抚摸他的头发:“我也想阻止这种痛苦的重复,可是我举步维艰,真是抱歉。”
“我们走吧。”小朝抓住他的手,说出了多年来一直埋在心里的话,“我们一起走吧!再也不回这里了。至于后来的时代,有什么时代是我们不能一起去的呢。不要离开我。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都是跟你一起解决棘手的事情,我这么多年来还不知道与失去你的世界如何相处。”
“先生,你不要说笑了,你一直以来都很独立,很能干。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厉害得不得了,二十岁出头就把江南拿下了,从来就不是靠我吃饭的。处理不好就把我的东西烧掉好了,多简单的事。”周舒瑾叹道,“先生,你可能不知道我的处境。我已经没有人身自由了,看起来我还能去很多地方,但是......按原计划,我现在应该在替国相做事,之所以没有去,是因为我先前的声明触犯了他,他已经下决心毁掉我了。我本以为只是小作惩戒,如今看来并非如此。我的身体已经坏透了,声誉也糟透了,我大限已至,我不后悔,他毁了我,黑市就再也不会让他毁了第二个周舒瑾。先生,你答应给我做安乐死是迫于无奈,你还心有期望啊。”
小朝:“你又何必呢?”
周舒瑾:“世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做一道雷霆震醒他们。”
代替风声的只有相互接触时的衣料摩擦声、喘息声、水声、呻吟声、叹息声,像世上最动听的誓言,尽管他们都尝过了誓言背后的欺骗,也还会被暂时蒙蔽理智。他们口干舌燥,只有对方可以缓解。
在一阵难以忍受的痛苦后,周舒瑾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如饮鸠酒的欢娱。
“我是不是有些急躁了。”小朝抹掉周舒瑾脸上因为疼痛而滴落的汗水,抚摸那潮红的眼尾,因为记得周舒瑾那句把自己当作礼物的话而不向周舒瑾索求更多,“你不是一件物件,如果觉得不好,我们就先这样。”
“先生当然急躁,是我私心诱感的缘故,不怪你。”周舒瑾靠在他肩膀上。
先生,你会理解我的,目前正是二十几岁的你厌恶我的时候吧,厌恶也好,这样你会更支持他们的革命,消灭或者转化我这样荒淫无度、过分奢靡、糟踏生灵的特殊行业。不是什么人都能在这种绝境得到这样的安慰,我早该满足了,我不怪你。先生会安然无恙的,就像你此时下决心放下我,跟飞副将一起奋斗这阵子那样度过就行了。你烧掉我的一切吧,即使二十几岁的你将来醒悟也只会觉得我飘渺无比,没有任何实物的怀念会被模糊,那你所经历的痛苦便不会再次重复了。
周舒瑾突然想起什么,轻轻冷笑了一下。
“你小瞧这份感情了。”小朝不知他那双分明动情的眼睛为什么非要带上刻薄和讽嘲,替他拉拢衣服,“什么天高地远的好世界,跟我有什么关系!没有你,我还有什么感觉,一派荒凉而已!”
“你真是满口大话!你才不愿意看到我。贺昭,你是不是很憎恶我。你最讨厌我了,你一开始就讨厌我,不肯靠近我。”周舒瑾顽劣地笑着,“你短暂地表示喜欢我,只是因为我几乎强迫症地抓住了你,用各种陷阱和好处包围你,哄骗你,胁迫你。你逃脱不了,因为刚开始我几乎霸占了你所有空余时间……我这样的人……”周舒瑾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玩笑变成一种很难过的惆怅,把手从小朝手里抽走,“如果我没猜错,你可是把我当做世界上最大的坏人,讨厌我讨厌得不得了,带着新人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恨不得我立即心脏病发死了算了。你应该有那么一阵子其实还挺高兴的,没有我,世界一下子干净了。我不想怪你,但不得不承认,你实在太卑鄙了!行为实在太恶劣了!跟我有得一拼!”
小朝想起那时候的事,想起周舒瑾那时候是独自面对一切,心酸涌上来,又被他奚落了一番,一下子很不高兴了。
“对不起。”他几乎要心痛到难以呼吸,“可我也很真挚地爱过你。你是抱着以为我很讨厌你的念头在跟我亲近?”
“现在我又得去洗个澡。你不要再亲近我了,我没力气,洗个澡怪累的。”周舒瑾笑着缓解气氛,“你看你,一说你就不高兴。你那么好看,再卑鄙也别有风味嘛。你能不能也跟我说一句这样的话,就假装也原谅了我。”
小朝被他逗笑:“我给医生打了个电话,问问你今早的情况要怎么吃饭才好。别人禁食会打点滴,你怎么办?”
周舒瑾伸手把电话拿过去:“多谢医生,我没事,不要费心了。”
说罢挂断了电话。
“你……”
“我吃点流食好了。”周舒瑾懒洋洋地转身走开。
“按常识来说,你不能吃。”小朝说,“你得输营养液,打点滴。”
“这时候就别管医生说什么了,好不好。”周舒瑾耍无赖,“你听我几句话要不了你的命的。”
“可是那会要了你的命啊,呐呐呐!我是罪有应得,那些医生比我还冤。”
两人用过饭后,周舒瑾餐后困顿回去睡觉了。
趁着周舒瑾睡着的时间小朝匆忙赶去寺庙续上塔香,求请医生来别墅一趟给周舒瑾看病。
周舒瑾醒来不见小朝,拖着疲惫的身体在书桌边坐着,想着小朝千辛万苦代替晋军的位置,两人交往越多越是不可能履行承诺,而他们已经太过熟悉彼此了。
看来自己还是无可避免要受一番痛苦才能解脱。
他慢慢走到隔壁,打开了小朝的房间——小朝担心自己控制不好情绪会连带影响本就不堪重负的周舒瑾,两人并不常常同枕共眠。
那个房间充满了先生的生活痕迹,像某种被冰封起来的东西又活过来。
周舒瑾拿起桌上的书籍,有些发笑——先生都已经学会从他书架上找书看了。
“我等了十年,就在等他那一道赦令。他那一句话,就好像一道符咒,一直烙在我的身上,我背着他那一道放逐令,像一个流犯,在纽约那些不见天日的摩天大楼下面,到处流窜。十年,我逃了十年,他那道符咒在我背上,天天在焚烧,只有他,只有他才能解除。”
居然是自己从前给他看过的那页,先生如今把整本书看完了吗?
先生也在亦步亦趋,苦苦追溯着两人之间非常久远的共同记忆吗?直到终于看到自己的足迹才肯结束他候鸟般的苦旅,才肯栖息下来的吗?
他拿起先生的外套挂到旁边的立式衣帽架上,可以感受到这件衣服的品味已经好很多了。
先生的口袋里有一枚戒指,不知道是纪念谁的。
周舒瑾也是第一次那么放肆地探查先生的私物。他拿起戒指对着光源细细地看,看不明白,他想问问先生,但如今难得把先生支走,不好让先生半路生疑心。
在戒指折射出半真半假的幻光里,那场宴会如幻境般出现在周舒瑾眼前。
那些不知道是自己平日里听到的刁难,还是那场宴会上的责难,一下子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离先生太远太远,远得都快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却可以清晰地看到先生带着别人,望向他的目光里带着冰冷的嫌恶。
他僵立着,动弹不得,被动地溺死在蜚短流长里。他的眼泪好像流干了,所以在那场宴会上看起来并不脆弱。
他再没有勇气试试这个戒指是否符合自己手指尺寸。
人还是要知足。
那么多年了,就不准先生找飞雲甚至更多的人约定过终生吗?
周舒瑾擦擦眼睛,把戒指放回原来的地方,抱紧先生这件他不熟悉的外套,心里惴惴不安。
先生真的还需要自己吗?只是为了弥补一些年轻时候的愧疚和遗憾……自己该放过先生了,否则就太过分了。自己是说过已经清算干净的话了吧?
真希望这件外套足够暖和,在先生遇到绝境时能代替自己给他一点温暖的支撑。
许久他才慢慢放开手走出去。尽管他付出许多,他还是深深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残忍,这个世界未曾真正理解过他,也未曾与他对话。
有人按响了门铃。
吴妈妈开门一看,是竹白。
“周公子!”竹白冲进来抱住他,“我回来了!”
周舒瑾上下打量着他朴素的穿着,打量着他粗糙的手掌:“你这些年去了哪里?我找都找不到你,我以为你已经.......”
“我躲到山里去了,好久打听不到外面的消息。但这次您找我找得满城风雨,连村里的小孩都编了歌谣四处唱,我才知道的!你又搬家了,我在外面也打听了很久才知道这里。”竹白道,“公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的。有件事情我忘了。你记不记得当初是在封闭峡谷哪个山坡上看得最清楚?”周舒瑾道,“要看见那几个大赌场。”
竹白沉吟片刻:“记得。”
不过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几个大赌场早就被战火夷为平地了。
“我约了唐小姐给我拍几张照片。就在那里,你把地点写一写,我给她看看。”
“周公子,那里有好几个山坡,您要找的那个山坡只是最高的那个,但没有名字。”竹白道。
“好,跟她讲一讲,她会知道的。”周公子很欣慰,“还得是你啊。”
竹白写了一个大概的地址:“公子您现在还要不要人手?我想回来您身边。”
“那再好不过了,找你找不到。”
“唐小姐是哪位唐小姐?”竹白问。
“就是她。”周舒瑾指着屋里一副画像说。
画像上的女子长发微卷,穿着矜贵的一字肩真丝长裙,披着雪白色披肩,裙摆飘逸灵动,十分淡雅。
女子抱着粉色的月季花,目光澄澈纯真,满怀期待地看着旁边的男子。
毋庸置疑,那男子就是穿着西装的周舒瑾。
“您.......”竹白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画像,再看看周公子。
周公子微微一笑。
“求婚了吗?”竹白又问,“我该准备点东西......”
“还没有,我身体不好,声誉也不好,不要拖累她。”周公子微笑道。
竹白诧异:“您不是说在爱面前人人平等的吗?”
周公子只是淡淡一笑。
“你来了我就能出发。给唐小姐打个电话。”周公子收拾好穿着,准备坐车从府里出去。
晋军要跟着去,但周舒瑾让他去给自己炖鱼汤。
“你做好准备。”周舒瑾跟着进了厨房,“准备好我就回来了。我跟老朋友去看看一些旧地方。”
忙碌的晋军心里抽了一下,他看向周舒瑾的一瞬间居然感到一丝心悸。他没办法未卜先知地了解到周舒瑾那句“做好准备”是准备什么。
“那你今天喝咸的还是淡的?”晋军近来偶尔会觉得心悸,或许是最近晚上都没休息好的缘故。
“都可以。或者你可以煮两锅。”周舒瑾微微一笑说,“我走了。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啊,这就走了?你不等等我么?就算是两锅鱼汤也很快的。”
“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你待在这里。我有小竹可以使唤。”周舒瑾说完之后就出门了。
车子本来要走熟悉的线路,但公子叮嘱说要绕一绕。
竹白就绕路了,这里他跟公子走过很多次,大路小路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但有些东西变了,他怎么绕还是没绕过去。
雪变得很奇怪,灰色的,黑色的,片状的。竹白眼神好,定睛一看是碎报纸。
不知从哪里飘来很多报纸,那些报纸在怨妇一般的风里打着卷,甚至像一双双手抽在了前风玻璃上。
竹白不得不停车下去收拾。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废纸刊站?公子您等一等啊。”竹白道。
周公子耐心地坐在后排,眯眼望着天上那些灰色雪花。他依旧看不太清楚,就像看到无数个灰蒙蒙的光团,只知道那么强烈的风刮在脸上一定很痛快。
车子时不时停一下,时不时赶一下,来到当年的山坡上。
周舒瑾走下车:“小竹,你把车子停到上坡的路口,好让唐小姐找到。然后你亲自带着这封信去一趟红礼房,务必面对面交到琴洱手里,再回来这里。这段时间琴洱前辈缺人,你先到他门下近身帮衬一二,我那封是你的介绍信。他看了就懂了。”
竹白:“好的。谢谢公子。”
周舒瑾站在原处看着那两道车辙渐渐延伸到看不见的风雪深处。
报纸的残骸落在雪地里触目惊心。
周舒瑾走到坡上凝望荒芜的封闭峡谷,似乎能看到当时冲天的灯火,喧闹的宝马香车。
他背过身轻轻后仰,向着记忆中与月亮星河争辉的灯光睡下去。
四周银装素裹,天零零落落地下着雪。风急速且猛烈地刮在他脸上,很痛很快乐。
他朦胧的视野里看到一群紫黑色的蝴蝶不顾一切地朝自己扑来。
是贺昭么。
他又想起了那场残酷的宴会。这些日子来无处不在的嘲讽、算计、谋杀一下子涌进了小朝口中的宴会,他仿佛看到自己偏袒、信赖、爱护的先生倒戈到他的对立面,他身临其境地体会到毁灭性的恶意像匕首一样插进他的胸口。
他最近的幻觉已经够多了。太累了。无论是幻觉还是现实,他都希望自己不要被接住。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悬崖很高,他在空中坠落的时间很长很长。
蝴蝶追逐他的时间也很长很长,只要周舒瑾流露出一丝丝悔意或者害怕,哪怕只是一点点求生的本能,贺昭都会毫不犹豫抓住他。
周舒瑾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冷漠,自那以后不愿意再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
贺昭本应该能追上的但在中途忽然停顿了一下,用尽最后一丝温柔扼住疯狂的痛苦,尾随着他朝悬崖底部而去。
雪应该是软的,他躺下去应该像跌入一个温软的怀抱,可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却在这一瞬间震得粉碎。
上天不忍毁坏他的容颜,雪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是平静的。
他在监控里精神错乱,口诛笔伐的战争日夜折磨他,鲜血淋漓的头颅挂在他地盘门口,他早就逃无可逃。天地之大竟也容不下一个周舒瑾。
是不是只有死了,才能把事情的真相上升到他想要的高度?是不是他真的觉得耗尽心力了?是不是他已经彻底失望了?
贺昭跪在他身边试图去握他的手,可轻轻一碰他的肢体软烂如泥。
自己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上的人,就这么碎了!明明那么矜贵的人,就这么碎了!血不知从哪里溢出来,将大片大片地雪地染成玫瑰绽放的鲜红色。
他说过他不敢寻死的,因为无颜面对小科。他也说过还要跟飞雲去见见极光,要跟总督大人下下棋。可如今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他绽放得过分热烈,这个世界于他来说太冷。
贺昭不敢去扰乱他沉睡的姿势,将大衣脱下来盖在他脸上、身上。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及时地出现在你身边?
你有没有想过我在你身上留下过印记?
你记不记得我真心爱过你?
贺昭呜咽的哭声在峡谷里回荡着。
突然,一个年轻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不祥的寂静。
“周——舒——瑾!”
“周——舒——瑾!”
全世界都在跟他呼唤爱人的名字。
那个声音干净到有些稚嫩,兀自穿过功名半纸风雪千山的岁月,声音的源头尚还沐浴在爱人温柔的目光里。
后面跟着哽咽的风声。
“呜——呜——”
贺昭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他在胸腔的剧痛里晕死过去。
小朝在屋檐下温好炉火没能等到周舒瑾回来,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后来看见晋军接了个电话慌张冲出门便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于是将空白字据留给了晋军,独自一人抱着大氅吞下一颗药丸,再也没有从那张椅子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