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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白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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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洱看见外面斗转星移,星星连成一条条银线笼罩下来。清澈的星河垂在夜幕里仿佛触手可得。
黑夜潜行于月光之中吞并着旷野。
“我们循着一条笔直的森林小道往前走,一路上都是白天晴天,本来不需要做什么选择,眼前我们走到一座坟墓前,那里岔开两条道,比起选择更可怕的是——我们知道有别人的存在,还有莫名的伤亡,可能是因为前方有寒冬、陷阱、断崖、叛徒、杀手。这时,我们就必须做出选择了,保护自己,消灭敌人。”周舒瑾说,“凡是在我府上待过的后辈不得私下与国相交易,将所有我府后辈所有相关交易调查登记于我府,令行禁止。”
“是。”
周兄把事情交代下去之后就开始为新人开席。他按照旧例没有在新人面前露脸,只是远远在新人席上方的包厢往下看。
“有中意的?”琴洱玩着投壶游戏。
“这么一看是看不出什么来的,赏金银财宝放他们回去,再观察一段时间.......那个是什么人?”周兄望着一个窈窕淑女旁边的男子,“俞菁菁陪着的那位。”
俞菁菁前一段时间被周舒瑾召见过,看她的舞姿身段是否符合周舒瑾的期望,但因为那双裹小脚后畸形的脚不受周舒瑾喜欢。俞菁菁是熟面孔,成功引起了周舒瑾的注意。
“柳安。”
“那不是贺昭手下的人么?叫他上来。我看看是什么事。”周舒瑾说。
俞菁菁走上楼来向他行礼。
“你好。”周舒瑾与她握手,“先前对小姐要求太严格,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俞菁菁还有点怨他:“哪里敢啊。”
周舒瑾歉然一笑:“你已经是非常优秀了,是我太苛求,生意有要求我也没办法。都是江湖上混口饭吃,你体谅体谅我嘛。”
说罢让手下人端了一盒金银首饰和一套昂贵的衣裙来送她。
“私下你也是和气的人。”俞菁菁叹了口气,“这位是柳安,是在红礼房里头认识我的。他入行时间不久,红礼房不是谁都能进去,想必他也费了很多钱财精力。我认做干弟弟了,多少要请您照拂一二。”
“正要问他什么事。”
柳安信步走上给他带来一束花:“贺哥想为白天的事情对您道歉。”
周舒瑾收下花,表面控制得很好却早已经心花怒放原谅了贺昭:“那么还有别的事么?”
“一点我个人的私事。”
“说吧。”
“想打听一下当今逸风殿下的兄长,逸子殿下当年发生的事情。”
“已故之人已故之事,为何如此执着?”周舒瑾暗叹了口气。
“我的前程也毁在那段日子,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舒瑾屏退众人,寒意料峭的春雨卷起竹子垂帘送来一阵清香:“当年,大殿下的事是想借黑市的力量去救敌国人质,想与敌国的太子交好。两人倒也志同道合,独独忘了黑市是把双刃剑,他们想两国和好,自然也有人不想和好。战争自然痛苦,但对于某些人来说没有战争就鲜有功名和暴利。黑市里接了另一单生意,把偷渡的人质再次掉了包。于是两人受人蒙蔽心生隔阂。大殿下再见太子时,黑狸大人借机杀了太子,并把功名都让给了殿下,想帮他洗脱在君主面前叛国的嫌疑。大殿下隐忍多年唯独这件事上态度分明,自以为并非叛国,在盛世宴会上道明真相申诉和好的立场。君主大怒,要把他斩杀在江南。陆羽把大殿下藏匿在城中然后起兵护驾,被人戴上叛国的罪名。就在两方军队要交战时大殿下不忍生灵涂炭自戕军前。”
“那么接下这两单完全不同生意的人在哪里?”
“皆死于战中。”周舒瑾感叹道。
柳安:“你相信大殿下并非畏罪自杀?”
周舒瑾微微一笑:“我也常常苦于舆论纷争,更何况他?后人觉得他不忍生灵涂炭,他便是不忍生灵涂炭。后人觉得他是畏罪自杀,他便是畏罪自杀。三人成虎事多有,众口铄金君自宽。大殿下是被两军万箭穿心而死,身上满是瘟疫的瘢痕,而江南那几个月的瘟疫病患在那日之后不需劳心就悉数痊愈,可想而知他做了怎样的牺牲——当然,或许有人认为瘟疫是他带来的,我心里倒清楚得很。你在金三角辗转多年也该放下了。”
“世界上没有人能说服另一个人。”柳安来时穿着一件破烂军装汗衫,敞着膀子,此时也是敞着膀子,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很熟练掏出一支烟放到嘴里点着,眼睛耷拉下来凝视着地板,“你讲故事的本领也马马虎虎,显得大殿下很窝囊。我却知道他是个勤恳善良热血的青年,但做青年很不容易,很多人未老先衰——或许老到底了还能像你一样再年轻起来,那才好。”
这件衣服老旧得不得了,柳安珍惜自己在金三角的生命就没有再穿。这些年他在金三角颠沛流离做了各行各业,费尽心力才能见到周舒瑾就穿上表明自己的立场而已。
“已故之人已故之事.......他的心愿未了啊。吾辈当自强——”柳安脸上每一道笑纹都显得沧桑,像一张被人抓皱的纸展开,“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别说为和平做点什么,我连对方的军官都见不着——生意做了不少,拿着钱去打战,战也打了好些,花光钱又回来做生意,被人抓了当奴隶拿去卖。什么都不剩,毫无成效。”
“你见着我,可以当做一个转机。”周舒瑾说,“你们殿下与太子之间是A与B国之间的世仇。我们跟国相是附属人群C对主国 D之间的矛盾。而我们附属人群因为行业道德掺和了A-B之间的斗争。如果你能替我效劳三年助我解决矛盾,我给你五千人,武器自然不用说的,让你在这可以独当一面或者我替你引荐,想见谁都可以。”
周舒瑾的话直截了当,劈天盖地,用柳安没见过的命运把他砸得愣在原地。
烟慢慢烧着,掉到他衣服上。他有点昏了头,顶了一脑袋的青烟。
周舒瑾说:“贺昭是你的上级,你考虑清楚,从他那里要句话我才能收下你。”
柳安说:“劳烦您。”
周舒瑾会意,打了电话给贺昭。
“喂?什么事?”
“你手下有位叫做柳安的先生,他心愿未了有旧债要还.......”
“旧债?什么旧债?”贺昭茫然两秒,“屁的旧债,没有旧债!让他滚回来。”
“我已经许诺给他,前提要他为我效力三年.......”
“他居然自己跑出去跟你做生意?让他滚回来。三年?我都没见过你能在一个地方待够三年!谁知道你这三年又有哪些变动?不准!”
周舒瑾叹了口气:“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我先碰到他的,要做点什么也该我来做。你哪凉快往哪呆着,什么都不准做。”贺昭说。
“你最近很不讲理。”周舒瑾说。
“对的,跟你讲理讲不通。他得回来,你也得回天山上待着去!”
“我不想你因为过去的事逐渐变得暴戾。”
“您这是高看自己了。”
周舒瑾只得把电话挂了。
贺昭这是下意识觉得自己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都会对他娇宠呵护让他为所欲为,尽管他没有意识到他的下意识。
即使这样,周舒瑾也是拿他无可奈何的,就当自己有了赎罪的机会。
而且周舒瑾又有了自己的野心,是不必为一点小事计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