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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毕业 ...

  •   两人依旧是班上走得最晚的。他们绕去餐厅买了点夜宵。
      这件餐厅是学长开的,设计最雅致的地方在于盘旋餐厅外面的玻璃通道,电动扶梯在玻璃通道里面,出地面的时候能看到电动扶梯一阶一阶依次暴露在月光下,好似那白玉月光在电梯上有节奏地跳跃。
      晋军分了一只耳机给逸风。
      月光刚好踩着耳机里那空灵的钢琴曲伴奏。
      世间竟有如此美好的巧合!
      他采摘世间的美好作礼物,一份,一份,又一份,以后逸风眼里的世界就多一分色彩,一分又一分。
      晋军桌面上的书堆积得很高,最高的书堆逸风站起来都堆到了肩膀。
      嘈杂的人声慢慢消失在夜幕深处。
      逸风渐渐能感觉到晋军身上的气场变得不一样了。他虽然依旧爱笑,但越发匆忙少话,默然的神情里透着一股令人神往的自信,不过他的精力透支得厉害,基本是挨着枕头就睡着,坐车也睡着,除了医院的动静没有精力去管外面发生什么事。
      逸风带他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注意休息。
      逸风隔几天就会和护卫队的人出去消失几小时,他问逸风去哪了的时候,他总是一副善意而隐晦不语的样子。
      晋军有时候想想会觉得有些难受,但逸风总恰好地对他更好些,甚至也怕他落下营养去搜罗各种美食带回来,让他抓不住把柄,好生一顿闷气。
      高压环境下人的抵抗力会跌下来,老乔要求他们严格控制饮食,既不让重盐重油辛辣刺激,也不让吃过夜食材,吃饭堂是最安全的,晋军很奇怪逸风从哪里搞来的食物。
      直到有一天,落单的晋军去拿复印资料,忽然瞥见人山人海的那边有逸风的身影。
      逸风站在一家叫做“东路日子”餐厅的柜台边上。
      学姐下楼来跟他讲了些话,于是两人就后台去了。
      晋军困惑不已地走进餐厅,柜台的小姐姐是认识的。
      “哎哟,你好久没来哟。”小姐姐笑着说。
      “我刚刚看到我监护对象在这,干什么?”晋军问。
      小姐姐带他走到厨房,晋军一眼就看到了他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殿下在边上翻着菜单以及调料:“太上火了。”
      “上火?!吃点姜丝都嫌上火?那么虚的吗?”李宁白道。
      “姜丝不要了,弄点蒜末好了,食物鲜就好,不要多猛的味道。”他那个娇贵的殿下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就算这样也在这“号令”人家多少天了。
      难怪味道那么好,敢情是亲自到人家后厨指点去了,食材都是当着逸风的面下的。这两年来,逸风的胃口又被晋军养得那样刁钻,哪些饭菜好吃、哪些不好吃他心里精得很。
      晋军清了清嗓子。
      两人扭头望过去。
      李宁白笑了笑:“也不枉费你如此费心,带出个对你这么好的小孩。”
      “你来解释一下?”晋军抱着资料好气又好笑地看着逸风。
      逸风走到师姐另一边去,让师姐隔在两人之间。
      “解释一下?你不长眼睛啊!你敢凶他我就把你绑到街上示众。”李宁白骂起晋军来是有什么讲什么,“真不是个东西嚯,你说是吧,学弟?”
      逸风倒很会卖乖了。
      难怪李宁白能忍逸风这过分的要求忍到今天。
      “小学弟,去外面替我拿个蒸笼。”李宁白道。
      逸风转身出去了。
      晋军凑上前来跟李宁白道谢:“这些天麻烦你了。”
      “学弟说,你是他的榜样——优秀的人很多,但优秀的灵魂万里挑一。”李宁白笑着说,“我眼看这么小一个学弟,又眼看你于他而言这般重要,哪一样不该让人好生相待的?”
      “一晃神功夫他居然这么会骗人了。”晋军笑着低声说。
      “你几岁小孩?我得靠骗你取乐子?”李宁白道,“另外我多嘴一句,如果你的体质真的差到连吃一根姜丝都上火的话,这段日子就别碰妖界那边的人了,免得梦魇,改天又浑浑噩噩。”
      “我说怎么那些个朋友都像怕了我似的绕道走。”晋军道。
      “我也怕了你!前几天在街上碰到你,你两眼放空像魔怔似的,我想喊你一声都怕吓得你魂飞魄散。”李宁白道。
      “您是讨债的么,能把我吓成那样。”晋军道。
      “学弟脖子上的那条项链很像你的风格。”李宁白道。
      “是么——哪里看得出来。”
      在荣和厂的时候晋军自己打了一条数学正无穷符号的项链给逸风过生日,一转眼他都快忘了。这会儿听人提起,他心里隐隐有些触动。这么多个监护对象,晋军个个都很用心,甚至不敢保证自己对逸风是特别不一样。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位面冷心热的殿下心里占一点点不同别人的分量。想想殿下的前途,晋军自然是连这点都不敢再深虑下去。
      “荣和厂的风格。”李宁白道。
      “知我者李宁白是也。”晋军又是这副随便的样子。
      晋军这话信不得,知他者都能从北校门排到南校门。
      “小白。”外面走来一个白白胖胖长得很喜感的学长,这个店就是他们一起开的,从还没毕业一直开到现在已经快八年的光景。
      学弟学妹都叫他小胖学长,比他辈分高的就叫他小胖。
      “小胖学长。”晋军唤了一声,有时候能喊别人学长学姐是一种福气,自己到了哪里喊着学长学姐也不至于落到无人照顾的孤独境地。
      摩克学院正规学生彼此爱护的氛围很浓厚,一声学长学姐就能轻易得到庇护。
      大概手足相残的逆徒都已经被关进了荣和厂。
      “晋军哦,今年考试了吧?你去荣和厂的事我们都听主席提过。”小胖学长问,“有什么问题来这儿,学姐学长罩着你,安心考试就行了。”
      “那就太谢谢了,目前都还挺顺利的。”
      想起贺昭、晓婷和主席,他发现这三个人像是从自己生命里人间蒸发那样音讯全无,与所有可能给他带来麻烦的事情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平静地迎来了准备好几年的毕业考。
      考试第一天就下暴雨,学长学姐们开的店默契地撑起了一条绿色通道。
      考生就算不带钱、不回家、回不到宿舍,把身份证和准考证给看一下,靠着那条路上的店铺就能解决这几天的衣食住行。
      学长学姐说,他们当年也下雨了,他们的学长学姐也这么做的。
      第一天考完试的深夜,店铺的考生吃夜宵的回去了,休息的也休息了,李宁白看见晋军自己坐在角落里看着外面的滂沱大雨。苍白的路灯光落在他面前,投在一杯凉透的茶里,旁边空空如也。夜雨孤灯谁都怕,偏偏是少年贪图那几分空暗里的清冷。
      她没有上去打扰,总觉得这人像最后的大题都没做的样子。
      逸风也只是静静地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看书,时不时看看时间。按理来说晋军的把握比他还大,不知为什么他总感觉晋军这几天累得慌。
      第二天也这样,他自己趴在那个角落的桌子睡了,小胖学长跟李宁白交换了一下眼神。小胖学长走过去唤醒他。
      “这里睡的话明天会头疼的。”小胖学长和善又谨慎地笑着,“怎么了?”
      晋军的眼神出奇地放空:“没什么。”
      “逸风学弟在那看书,没什么好担心的嘛。”
      晋军只摇摇头说了一声“不是”,就独自上楼休息了。
      第三天,晋军考完出来。
      逸风站在考场楼下看着考生鱼贯而出。
      晋军远远地看着同学们拥别、约定晚上聚会的事情。
      逸风心里有些发凉:晋军不会真马失前蹄考得那么糟糕吧?都不敢过来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晋军才走出来。
      逸风提着口气看着他。
      “可能还是和第二名拉开三十分左右吧。”晋军道。
      他说的拉开二三十分距离是指甩开人家二三十分。
      “那怎么一副吊丧的表情。”逸风问。
      “有点累。”晋军径直回到“东路日子”里歇下了。
      逸风下楼点了几份小菜端上去。
      晋军睡觉的地方没有亮灯,只有对面的厨房里透来橘黄色的灯光。
      逸风穿着灰色的短袖圆领衬衫,懒洋洋地等着微波炉的时间。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饭菜都凉了,同学聚会也很快要开始了。
      荣和厂让他们达到了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学业繁忙与生活压力之下他们跟其他同学都没有特别多的接触,即使是晋军这样平易近人的性格也不见得有时间与同学建立比较深厚的感情。
      时间飞逝,他们还是只有彼此。
      背后传来晋军干哑的声音:“做饭?”
      “嗯。”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晋军把脑袋放到他肩膀上,“长高了,从前我的脑袋能放你脑门上。”
      逸风伸手探了一下晋军的额头,觉得他有点低烧:“你家里一切好不好?”
      “好。”晋军说。
      “带你去体检怎么样。”
      “今天不想。”晋军说,“去聚会吧。”
      “嗯?”
      这样的聚会其实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没什么意义,但晋军想去。
      “心里有种万事空的感觉,怪荒的,就像.......我是一只千万年前的类人猿,站在秋天发黄的旷野上,别说同类了,我连别的食草动物、食肉动物都看不见——就我一个。”晋军低声咳嗽一下,“我想跟另一只去看——另一群类人猿。”
      逸风被他的比喻荒谬到了,但他很能明白晋军在想什么——他们脱离人群太久。他独来独往惯了就算了,晋军这样亲和的人却是很难缓过来的。
      “像一只妖怪去人类身边吸吸人气。再不去吸一吸,会死。”逸风说。
      “对。”晋军低笑,“我知道你刚刚开始一定觉得没意思,没意义。如果不是这件事呢,比如你喜欢解剖,是的,你不打算走这方面的专业,也没打算拿它干什么......在你的人生里,你觉得它无比重要,这本身就是它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无法被取代的意义。比如去爱一个人,全世界听到你故事的人都觉得你爱另一个人最完美,但你就是只爱甲不爱乙,是的,这没什么用,还有点像烂尾的故事......但你就是可以认真地承认这很重要。不承认的话,你会死,不是□□上,是精神上,灵魂会在沙漠里暴晒、渴死,即使人们挖出来称太过美丽,称是楼兰美女,但仍然是一副干尸。”
      “去吸人气吧。”逸风说,“你的血槽要空了,怪物。”
      晋军很快整理好书包跟他一起来到包厢。
      很多人鼓起勇气来加他联系方式,平日里晋军闹归闹,但沉默寡言的时候还是很让人不敢靠近的。
      人们闹完了一一回去,晋军默默坐在那里。
      逸风算是看出了点什么,坐到他身边:“你在等人的话就打个电话,免得错过了。”
      晋军红着眼抬头望着他,又像透过他在望头顶亮得晃眼的吊灯。
      “错过,就算了。”
      这句在杯盘狼藉的包间里低低响起,像打破水面的一颗石子,与此时人走茶凉的景象格外映衬。
      逸风觉得晋军看向他的目光有很多种模样,最常见的有三种,一种是平日里轻松快活的模样,一种是以过来人看向他的关怀、观察和耐心,一种则是沉重悲伤甚至是绝望的、千言万语止乎礼的。
      逸风心里透凉。他想知道晋军要说的话是什么。
      不知是灯光产生的错觉还是别的原因,他觉得晋军这时候看他的目光是最后一种。
      有几个半醉不醉的同学扭头望向晋军,他们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晋军,也不知道晋军身上的故事。
      同学们相处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晋军明明就在他们面前却像是隔着万丈沟壑。
      逸风不知道该对晋军说些什么话,拿了一杯矿泉水给他。
      晋军牵着他的手低着头靠在他腹部醒酒,额头上的热度透过衣服烧到逸风肚子上。
      逸风不自觉地捏了捏他的手掌:“怎么样?想吐?”
      晋军摇了摇头。
      关了声音的荧幕继续滚动着离别的歌词。
      一个哑巴的脑海里飘过无数要讲的话。
      不知是谁点的歌,没等到就走了。多少铭心刻骨的人都错过了,何况只是一首歌?
      密闭的空间填满了绵密沉重的心绪。
      “以后有话要及时说,你跟我来。”晋军拉着他来到班主任乔老师面前,深深鞠躬,“乔老师,谢谢您。”
      老乔拍拍他的肩膀:“往前走啊,少年不念过往疾。”
      逸风也弯下腰鞠躬。
      老乔扶起他:“殿下,你的路比我们在座每一位都要远,都要艰难。我们一程归一程陪你,晋军也还能陪你一程,但难以避免地要分开。你要不忘初心。希望你对人对事的态度永远中庸正直。”
      逸风答应了一声。
      “老师再见。”晋军道。
      “老师再见。”逸风道。
      “路上小心,回到宿舍记得在班群里发消息。”老乔道,“对了,桌上有花,新鲜的。你们带走吧,剩下的同学也带点走吧。”
      花是服务员摆在那里的,之前走的同学没留意。
      晋军就拿了几枝花,逸风也拿了。
      晋军把手中的花递给他。
      逸风:“嗯?”
      “糖来的。”晋军道。
      逸风扯下一片放在嘴里,薄荷片卷成的,细看之下蓝白色交织似云似海,入口即化:“你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晋军便笑。
      糖果下面绑着一块巧克力牌子,写着“云与海”。
      云与海看起来无限接近却永远没有交际。
      逸风莫名觉得晋军抽中的这个牌子很不吉利,扯下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晋军没瞧清楚:“你扔了什么啊?”
      “包装。”逸风看了看自己抽中的那束,牌子上写着“千千阙歌”,摘了一片放进嘴里。
      热烈的酒味在他口腔慢慢漾开。
      上头。
      什么味道?又辣又醇又香的。
      吃多几片,晋军见他脸上有几分酒红,看了一眼,又看一眼:“你聚会的时候喝的是果汁吧?这果汁看起来后劲有点大?”
      说罢,晋军才后知后觉地摘了一片来吃,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哇哦,酒精。你个傻瓜,不要吃了。小孩子吃多了要上医院的。”
      逸风被他气笑:“自己酒量不好就不要替别人瞎操心。”
      “我酒量很好的!”
      逸风扭头看着他:“我不想错过。”
      刚刚有人敬酒,是晋军替他挡着。风一吹,晋军有点晕乎乎:“嗯?”
      过了两三秒,一个字一个字琢磨出来的晋军“轰”一下热气直冲天灵盖:“小孩,我酒上头了。”
      逸风点头,只见晋军拧了瓶矿泉水给他。
      “你也解解酒。”晋军说。
      “醉一点好。”逸风说,“可惜我没醉。”
      晋军没理解他说的什么话,站在校车站呆呆地望着车子平时来的方向,像一个快要没电的机器人。
      逸风靠近他身边翻着书包,掏出三百块钱递给他。
      “干嘛?”晋军习惯地伸手接逸风递来的钱,不解。
      “衣服。”
      “哎哟!天眼开了。能看见我没衣服了。”
      逸风又掏出五百块钱:“买鞋。”
      晋军笑了起来:“哎呦呦!”
      “补贴家用。”逸风每掏一份钱晋军就像被人踩了一脚似的“哎哟”一声。
      两人也确实是笑得灿烂,笑成两个傻子。
      最后一份三千块钱。
      “左心室和右心室暖的。”逸风说。
      “这就不行了,太多了。”
      “我还吃你的住你的。”
      “这话说的我就不乐意了。”
      “我看阿姨上下楼梯不方便,找了人去小区修电梯。过不久要筹款,这是你们家那份。”
      “逸风,这份心意就很难得。别这样。”
      “我回去全是身边的人付款,说实话这钱我用不着,真用上的时候是现在卖血卖肉都攒不来的数目,这点钱算不上钱。与其我藏着不如交给你。有你我还怕流离失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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