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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凝视 ...

  •   天光乍破。
      晋军醒来的时候本能想伸个腰,但眼前的情景让他不由地放轻了动作,不敢惊扰另一边的人。
      周舒瑾和贺昭的床铺是头尾相连的。贺昭还没醒,只有周舒瑾抱着抱枕坐在床尾望着贺昭睡着的模样,目光安静而孤独,像深海里不断发出讯号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鲸鱼。
      贺昭一手搁在胸膛上一手滑落在被子边。
      盖在身上的薄被子随着呼吸起伏着。
      朦胧的光线从周舒瑾另一面打来,模糊了他们的面容,只勾出几道安宁美妙的线条。
      晋军觉得自己醒来这几分钟变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周舒瑾大概入神了,竟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了十几分钟,大概是起早了有些渴睡,才闭上眼睛靠在帐篷的矮墙上。
      角度变化了,光线也亮了一些,晋军甚至可以看到他脸上淡淡的疲倦和落寞。
      晋军会永远记得那个的早晨。他第一次看到有人的目光可以那么痴情、克制又平静,充满爱意的眷恋,又不失理性的风度。
      大概只有爱到骨子里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目光,才会用这种目光看另一个人看得忘记了时间。
      那天的白天,这些人的做法再一次冲击了晋军的三观——他们把这些天来牺牲的小孩和清洗门户死去的人们的尸体浇在水泥里沉塘了。
      晋军费了很多时间才平复心情。
      一眨眼到了傍晚。
      罂粟花在阳光下绽放着极致的美丽,他跟贺昭告别后,余光瞥见周公子静静站在河岸的栏杆边。
      大河汹涌着像远方跑去,让晋军想起荣和厂下方那条黄沙翻腾的江河。
      他走过去能听到周公子身边荡漾着深情动人的歌声。
      无数的白鸟在天空盘旋啼叫,鱼儿也在河面上翻动背脊。
      那歌声自然不是周公子的,是一个渔夫的。
      周公子也在默然聆听。
      周舒瑾和贺昭这些人给他一种很分裂的感觉,一方面他们手段残忍杀人如麻,一方面他们事后又总使场面保持着一种奇妙的和谐干净,甚至显得他们有时比常人更懂得风雅。
      “周公子。”晋军喊了他一声。
      周舒瑾回头看他,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光。
      “我准备回去了,你保重。”晋军道。
      周舒瑾:“这么快?”
      “学业紧张,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明年夏天绝对不会是第一个说再见的。”晋军意气风发地笑道。
      “当然可以,我对你有信心。”周舒瑾道。
      这人就算在这里跟他们东奔西跑,也还是坚持以他独特的方式和惊于常人的定力刷完了三本大小不一的本子。
      “周公子,我有个冒昧的问题。”晋军道。
      “说来听听。”周舒瑾道。
      “是关于贺昭的。”晋军问,“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在一起?”
      “这个问题我一个人回答不了,我们俩现在也都没有答案。但以前不是没有试过,矛盾挺大。”周舒瑾道,“说到这里,我不由想起他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下面的话不要跟他讲,他目前有那个……飞副将,还是有机会的。起码说明现在没有那么悲观。”
      晋军点头。
      “他那时候说过,干我们这行的并不适合组建家庭。意思大概是,我们像浮萍一样生活,或许在某个时间段会集中在某个地方,但时代的一滴水落在我们身上就是巨大的波涛,易如反掌就把我们打散了。”周舒瑾道,“你看我消失那段时间,有影响大家很多吗?并没有,因为我平时的事情也都分给手下人去打理,只是缺个统筹主意以及目光远大的指点而已,不至于没我就垮了。贺昭也一样,如果他忽然消失了,杨阳、严城、贺里也会自然而然地把他顶替了。这就是我们的人生。”
      周舒瑾把手搭在栏杆上,姿态轻松自然,身上穿着简单的皮衣外套和一件修身的裤子,打扮很随意,但就这样走到街头上也是一个回头率很高的小伙子。
      他身上隐隐散发着一种引人注目的魅力,即使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说,光站在那里或者路过。
      晋军默默打量了他一眼,不由道:“你太好看了。难怪贺昭拿着你的照片心情会变好,照片跟本人比起来,你算是不上镜的了。”
      周舒瑾愣了一下,笑了。
      这周公子简直名不虚传。
      晋军被自己吓了一跳:“我就这么跑题了。”
      “听贺昭说,你有一个女朋友?”周舒瑾道。
      晋军怔了一下:“他造谣!”
      周舒瑾笑了笑:“我初听到时多少有点意外。”
      “意外?意外什么?我不配?”晋军问。
      周舒瑾扭头看着他:“唔……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那是什么?”晋军问。
      周舒瑾轻微皱了一下眉头,打量了他一下,摇了摇头:“你不像有女朋友的人。”
      “啊?是我不怎么收拾自己的缘故吧。像你这样一看就知道经历很多了。”
      周舒瑾没有再说什么:“这些天在这里经过的事情,回去就不要想了,多想无益。来一个地方办一个地方的事。”
      “谢谢周公子。”晋军应道。
      “谢什么谢。”周舒瑾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往回走。
      “周公子在大多数时候都给人一种兄长的感觉,不多的孩子气脾性也只有在我哥面前以及很偶尔的情况才会表露出来。”贺里瞧见他俩一前一后往回走,给他俩开门时就说。
      “也不是,肯定有人始终觉得我花花公子、纨绔子弟、事事靠不住。”周公子听到后笑道,“韩司令就算一个了。不过我也确实给她添了很多麻烦。”
      傍晚,晋军准备走又听见了隔壁帐篷里爆发着争吵。他想了想也还是要告辞,掀开帐篷走进去看见贺昭手里提着一袋药在质问周舒瑾:“为什么要吃那么多药?”
      周舒瑾不耐烦地转身要走:“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知不知道自己是站在我的帐篷里!拿着我的药!问着我的私事!你大呼小叫什么!”
      “你要什么态度?啊?你还要什么态度!”贺昭用力扯了一把他的胳膊,“急着投胎啊!”
      “简直无理取闹。”周舒瑾说。
      “嘿,我插句话——”晋军说。
      两人抽空看了他一眼。
      “我要回学校了。再见。”
      “送你。”贺昭脸上的怒气还没散,捡起钥匙跟他走出门,又回头叫上周舒瑾,“过来!”
      周舒瑾很介意他刚刚的态度,恍若未闻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开。
      “你聋了吗!我叫你过来!”贺昭怒气冲冲拽住他的胳膊蛮力把他推到前面,“周舒瑾!”
      晋军连忙劝道:“你这么凶干什么,他不乐意来就算了。”
      “没事我还不乐意叫他。”贺昭把周舒瑾推进车里。
      “你带他去哪呢?”晋军生怕两个控制不好分寸。
      “去看病。”贺昭甚至没有问过周舒瑾本人的同意。
      晋军扭头看见周舒瑾窝在后座忙不停地把下面的行程安排给下属,很显然也被贺昭这一招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看过医生。”周舒瑾说。
      “我不相信那些医生!”贺昭提高音量,“那些都是什么人!敢拿你做实验的人!你长长脑子好不好!”
      “不信就不信呗,你发什么火。寻医问药本来就要看点运气嘛。”晋军看不下去了。周舒瑾随便哪句话都能把贺昭惹恼,很显然是贺昭对他有意见。
      贺昭吱了声,把晋军送到车站,下车之后把周舒瑾反锁在车子里。
      “留个窗户啊,你就这样把他锁在车里出了什么事都出不来。”晋军对贺昭简单粗暴的做法感到很不可思议,别说周舒瑾了,就算随便陌生人也不敢这么就缩在车子里。
      “我很快就回来。留给他他就跑了。”贺昭说。
      四周封闭的环境让周舒瑾有些烦躁,他坐在那里勉强按捺情绪。
      车子外堆了一层层雪。
      他一次次看向外面,试着打开车门但也无济于事,他在考虑要不要劈开车门,只能反复安慰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周舒瑾想不顾一切冲出去。
      就在这时,大雪里出现贺昭的身影。
      他拎着餐盒和伞——没来得及打伞,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匆匆走向车子开锁,坐进驾驶座扭过身把餐盒递给周舒瑾。
      周舒瑾看着他肩上的雪花,隐忍自己的情绪接过饭盒。
      贺昭看到他脸色很差:“怎么了?十几分钟而已。”
      周舒瑾没说话,只是降下车窗透气。
      “那我们出发了。”贺昭把电话放在旁边。
      飞雲说:“你要开车的话,我把电话挂了。”
      “好。”贺昭在跟飞雲报备行踪,毫不隐瞒地说明了这几天的去向和跟周舒瑾之间发生的事情——公诚开布、公开透明。
      飞雲不了解他挑人的具体步骤,略听了一下也没发表什么意见。
      如果这是对周舒瑾的报复,那么贺昭成功了。无论谁被这样厚此薄彼都会很难过,更别说在黑市里去到哪里都要受到优待的周舒瑾了。
      他的情绪无法控制地垮了下去,像一股泥石流灌入四肢百骸,又像一只掉到海里的船锚悄寂地锈蚀沉底。他心里悄无声息地下了一场大雨,每一滴都砸在他心里最软弱的角落。无人知道他心里怀揣着生来死去的秘密。他低落疲惫狼狈且食欲消失,只把饭盒放在一边,费劲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至于失态。
      此时此刻他只想回到自己家中的沙发休息。
      而贺昭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也没有注意到饭盒里的饭未曾动过。
      车子驶向和平客栈分入口的大概位置。
      贺昭踏过雨水撑着黑伞跑过来给他开门,看起来像是昏黄灯光下一只黑色的蝴蝶。
      周舒瑾走下车。
      “这儿吗?”
      “嗯,小二哥在里面等着了。”贺昭伸手提过他的箱子,往外张望找着进去的路口。
      周舒瑾漫无目的地扫了一眼周围,当目光落到地面时呆了一会儿。
      两个影子上部就叠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依依不舍地接吻。
      周舒瑾往前指了一个方向:“往这边走吧,我觉得他在那里。”
      “真的假的?”
      “相信我。”周舒瑾往前走去。
      长街沉寂,只有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忽前忽后,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周舒瑾回头有点想说什么的冲动。
      贺昭问:“什么?”
      周舒瑾目光一低,轻轻扫过他线条流畅漂亮的下颌骨、脖颈以及锁骨。
      细雨沙沙地敲在头顶的黑色伞面,像催眠曲一样要把人的理智麻醉了。
      周舒瑾伸手拍拍他肩膀上的几颗雨珠,用指腹理平上面的皱褶:“我等到你给我撑伞的时候了。”
      贺昭一笑:“应该的。”
      应该的。
      周舒瑾像跟自己过不去一样,在心里咀嚼着着三个字。
      “怎么了?”贺昭见他沉思,问道。
      周舒瑾将眼里的情愫一收,微微一笑:“你看。”
      贺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巷道深处静静开着一个无人问津的花店。
      “你给我买一捧花吧。”
      “喜欢上花了?”
      周舒瑾笑了起来:“在钱不能随便花的时候,只能喜欢花了。”
      “啧,周大金主,不能花跟没有得花可差太多了!”贺昭道,“你要什么?”
      “玫瑰,要最长刺的那种。”周舒瑾道,“毒玫瑰是信使。”
      贺昭把伞给他,自己走过去买了一捧又快步跑回来递给他。
      两人一前一后往小巷走去。
      雨很大,连伞都挡不住。
      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一连串往下淌着,将两颗同样滚烫热烈的心洇湿在雨天里。空气中洋溢着一种潮湿好似旧时光的气息,就好像翻开泛黄发霉的书页时扑鼻而来的味道,让人心中酸软。
      周舒瑾瞥了一眼花上插着的花语牌子,伸手一摘在手指里折了几下扔了。
      自那通电话后,贺昭显然心情不错,还弯腰捡起来放进垃圾桶。
      他对你就这样重要了?
      他跟你也这样默契吗?他也陪你在失眠的时候排除万难过吗?他也陪你熬过朝不保夕又藉藉无名的日子吗?他也跟你在黑暗和繁华里都拥抱过吗?
      可他的贺先生是个长情的人,说过的爱意就是认认真真的了,没有所谓的“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这比他走马观花地抱一百个人可怕得多了。
      贺先生会用一种曾经只对于他才有的爱意浓重的目光去凝视另一个人了。
      这让周舒瑾心痛难忍。
      但就算他心里再怎么难受,也依旧表现出周公子分寸正好的风度来。不过介于对自己的清醒认识,他还是开口道:
      “记得别让你那小男朋友出现在我面前。起码两年内,要不吃亏的怕不会是我。”
      贺昭皱了皱眉头。
      “放心,这是个提醒。你也晓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周舒瑾道。
      他不会去刻意刁难别人,就像周栖生前也不曾跟他闹过几次矛盾,但要是真的到了一定程度,等待周栖的就是不容商量的死亡。周舒瑾是从金三角走出去的,骨子里不少什么杀人放火的野心。
      “我跟他只想过自己的生活,从没有跟谁炫耀或者挑衅的意思。”贺昭态度疏离地说。
      周舒瑾没有说话。
      “小二。”周舒瑾坐上前台面前的高椅子。
      店家小二在他们眼里才是老板一样的存在,有什么事都是找他,只是小二一直尊称身边那位为老板而已。
      “客官有什么吩咐吗?”小二下意识看了一眼贺昭。
      两人都从这里拿过“忘百忧”,只是贺先生那一颗没有喂下去,但周公子那颗倒喂下去了。
      怕是来找解药的。
      忘百忧需要被爱慕那一方下药以及给予解药才有效力。服过忘百忧的贺先生是很难体会周公子的痛苦的,也几乎没有意识要回头喂一颗给他。
      “小二,他做那个祭司修炼到大半,耳边时不时都是人们的祈祷和哀求声,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不那么痛苦,让他能正常入睡以及活动?”贺昭主要是带他来恢复健康的。
      “修炼宜心无旁骛,静心寡欲,这样耳边的杂念就会渐渐消淡,等你修炼成功的时候,它已经在你不知觉的某一天就消失了。对于周公子来说,这可能是一种经历许多之后的平静。”小二道。
      静心寡欲,这四个字就“心”“欲”两个字跟周舒瑾有关系。
      “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贺昭苦恼。
      周舒瑾看了一眼贺昭:“不用。”
      “这件事伤身体迷心智,没得商量。”贺昭执拗道。
      周舒瑾扭头往店外走去:“小二,你根本就不用搭理他。”
      几个圆滚滚黑溜溜的小妖怪从桌子旁的管道抬着几碟下酒的小菜过来了。
      “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贺昭正要撬开酒瓶子,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他,“你喝不喝酒?”
      “今天喝点。”周舒瑾道。
      贺昭把酒瓶盖一磕就开了,给他倒了一杯:“聊聊吧。”
      “什么?”
      “一直以来都是你对我好。我真的惦记着为你做点什么,不是给你端茶倒水开门开车这样的小事。往大一点的事情说。”贺昭道。
      周舒瑾端着酒杯看着他缄默良久。
      小二拿着一瓶药丸回到前台。
      贺昭先与他画押:“商量好了。”
      小二引导贺昭走向后台的客房。
      周舒瑾如梦初醒,伸手要拦。
      贺昭撇开他的手走了。
      半个时辰过去,小二把那瓶装满紫色荧光的瓶子放到橱窗里。贺昭拿着几颗药丸回来劝他服下,俯下身伸手抱过周舒瑾的肩膀深深把他抱在怀里:“或许上天嫉妒,使我们缘分不够,但我永远记得因为你才成就了我。”
      周舒瑾确实耳目清明起来,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酸甜苦辣百感交集,低下头吃些饭菜掩饰着自己的表情。
      过去数不清的记忆一齐涌上心头折磨着他。
      再也没有人在这场矛盾里喊疼,也再没有人道歉,像极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惺惺相惜又因果报应。
      世界上有些人说爱说得很容易,不走心的爱也能张口就来;有些人说爱就像哑巴,心里千回百转都发不出声。
      有些人更可怜,对旁人流于表面随便说爱,对心尖上的人无微不至偏就不能宣之于口。
      假如周公子愿意去抢,狠下心去为难去表白心意去死缠烂打,或许还有一点点机会。
      周舒瑾没有,他希望自己能保留点包容和风度。
      他在客栈里逗留了一个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消耗旺盛的精力。
      贺昭不让他去赌,也很少陪他跳舞,反而是叫他去楼下健身房教他打羽毛球。
      周舒瑾很有运动的天赋,半天之后发球接球就很流畅了,于是开始泡在健身房锻炼身体。
      贺昭很少看到他这么健康的样子,眼看着他脸色逐渐红润且眼神也明亮起来。
      贺昭经常要抽时间赶回来处理生意,于是周舒瑾自己找了前台要个灵活点的小妖怪跟自己对阵。
      小妖怪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讲话不会思考,就像个机器一样。
      这天下午贺昭回到平安客栈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羽毛球来回弹那劲道的脆响声,可以感受到周舒瑾正玩得起劲。
      他推开掩着的门。
      周舒瑾简简单单穿着一件白T恤跟到膝盖的中裤,可以看到他在疗养院养得过分苍白的皮肤有了些健康的光泽,脸上身上湿漉漉都是运动后的汗珠。他抬着头专注地望着空中的羽毛球,脚下灵活一走,手腕一提就挡了回去。周舒瑾自己快活,也没有再去问贺昭的事,只是抽空看了他一眼:“来了。”
      “要不要在这里待久一点?”贺昭这天过来是按照周舒瑾之前的吩咐说——今天要开始准备复出的事宜了。
      “不,就按原来的计划。”周舒瑾抬起手臂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贺昭撑在场外的栏杆上看着他:“可你这样子挺好。”
      “什么样子?”
      “就健康这方面,对身体好。等完全康复了……”贺昭说。
      “我回去找人接着锻炼不就可以了?”周舒瑾说。
      “你会接着赌。”
      “这不碍事,我赌我的,我也锻炼。”周舒瑾笑了笑,接过贺昭手里的毛巾擦汗。
      “还会唱歌跳舞,说不定还老跟别人上床,真的不是个养身体的好环境。”
      周舒瑾瞥了他一眼,没马上理会他的说法,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找别人难道找你?”
      贺昭确实被噎了一下:“你就不能暂时地修身养性,不做……”
      周舒瑾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好玩地笑了一下:“让你留在我身边你还不肯,这时候操这个心干什么。”
      “……好吧。”贺昭妥协,看着这么素淡的周舒瑾,“其实你就这样真的也很好。”
      “就这样?我就差脱光了,你当然觉得好。”周舒瑾一边捡着地上的羽毛球扔进旁边的篮子里,一边调笑他。
      贺昭窘迫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这样素淡也很好,看起来健康一些,也灵活轻快很多。”
      他静静望着贺昭,目光宁静久远,温和,不舍,充满感谢。
      “难道你刚认识我的时候,我看起来不健康?”周舒瑾道,“不过是现在体质弱了一点,不在于穿什么衣服。根本还是在要养好身体。至于素淡,你喜欢素淡的,飞雲就挺素淡的。”
      贺昭:“不知为什么,每次你提起这些事,我总是很难不恼火。不能好好说话吗?”
      周舒瑾去接飞来的羽毛球:“我也没有挖苦你,你教我怎么说吧。”
      “我说话最为木讷,哪有我教你说话的份。”贺昭向门口,“我点个菜,吃完饭再回去。”
      周舒瑾长久地伫立在天窗洒下的雪光之中望着他的背影,这短短的相处时光里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这样凝望着贺昭的背影。因为现在他耳目聪明,所以他听得见远去的脚步声毫无留恋,也看得见转身的背影并无感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心脏隐痛不断,周舒瑾依旧浑身酸痛僵硬动弹不得。
      “周舒瑾。”
      一个唐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机械地转回头。
      小朝刚刚推开后门,微微喘着粗气看着他,看到两行眼泪从他好似无知无觉充满茫然的脸上滑落。
      “我时间不多。”小朝朝他跑来给他一个怀抱,清晰听到了他灵魂破碎的声音很轻很轻从他鼻腔里飘忽出来,他叫出了小朝的本名。
      “不,不。不要知道太多。告诉我还有什么能给你依靠?你要什么?怎么才能让你坚持下去。”
      “你放心回到林金瑞身边去吧。”周舒瑾说,“没关系。我原谅所有一切。”
      贺昭不知何时出现在正门门口冷冷地看着室内的场景,一股无名之火让他把端来的菜狠狠放到运动场的地板上:“你慢慢吃,我在车子里等你。”
      周舒瑾松开小朝,十分坦然且坚定地凝视着贺昭的眼睛。
      贺昭再次留给他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他迟钝地蹲下身收拾好倒在端盘里的饭菜,最后一块烤鱼片放到嘴里,吃不出是什么味道,直觉告诉他应该味道不错——送到他嘴里的鱼一向味道都很可以的。
      小朝抓住他的手:“不要吃了!我去跟他解释。”
      “没有你也一样。”周舒瑾近乎哀求地拦住他,“不要去,一样的。不要替我讨要屈辱。”
      “跟他交流对你来说会是一种屈辱?!”
      贺昭会说——你的私人感情与我再无关系。
      周舒瑾太清楚这伤人的话也是一个事实,只是不想再听:“我知他对我好。这就够了。”
      “我替他跟你道歉。”
      “没关系。”周舒瑾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怎么会是不要紧的事?
      家具刮掉一点漆都会发脾气的日子,这怎么会是一件不要紧的事?
      他跟贺昭之间差得何止这一件事。
      他不想再去为一件无法改变结果的事情自取其辱,他的体力一下子消耗殆尽,他只想休息。
      直到小朝用尽力气抱着他,他没有反应地蹲在原地维持着捡的动作一动不动。
      这是贺昭给他的饭菜。
      或许点菜的时候还有一点点高兴,选的是他喜欢吃的。只是端过来的时候生气了,所以给他扔地上。
      像对待犯人一样扔到地上给他。
      他被锁在牢里起来的时候也这样一点点地捡,太久没吃东西所以也顾不上什么别的了——他只是想看看国相会不会真的这么对黑市里的人。
      他一点点地捡,有石头有沙子,蟑螂老鼠在觊觎着这点饭菜.......
      世界上贺昭对他最好,可今天把饭菜砸到地上让他吃完回车上再见面。
      他依旧没有胃口。
      小朝咬了一口他的胳膊,他感觉到痛才终于掩面痛哭出来。
      “我做梦都想见一见。”周舒瑾说,“但也有在梦里。”
      “哭出来了。”小朝喃喃自语。
      周舒瑾放好饭菜起身的时候有些摇晃,去前台要了一份水果沙拉。
      “能吃也是好的。”小朝说。
      但他是带出去给贺昭。
      贺昭:“不要!”
      “为什么?”周舒瑾好像忘记了刚刚发生过什么。
      “找不到理由!没有理由!”贺昭大为恼火,抓起水果沙拉扔回前台,“我不要!!谁稀罕你的东西!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说过多少次,我不在乎所有东西,你能不能就爱我!”
      “我.......爱啊。”周舒瑾无措地看着他。
      “你这算什么!现在算什么!啊?”贺昭红着眼睛,“我带你回去,给我有多远走多远!我见着你我心烦!”
      “我爱啊,原来你一直听不到吗?你一直感觉不到吗?”
      “你爱我你跟别人滚在一起!你爱我你把人带回白马园林!你爱我就抛下我找一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死路!是是是,那是你的屋子,你的命!无所谓啦!你高兴就好啊!可在那之前你得说你不爱我了,就这样就行!我绝不缠着你!”贺昭说,“你说你不爱我!”
      周舒瑾愣愣地看着他。
      “说你不爱我了!”贺昭抓着他的衣领怒视着他,“要不我再也不见你!”
      周舒瑾微微一震,这时才有勇气抬起眼睛看着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不爱你了。”周舒瑾又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这可能是自己跟贺昭说我爱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但他想见到贺昭,他只想见见他,哪怕说不上话。说不上话更好,这样就能看到状态舒展的贺昭了。周舒瑾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不要这样,我受不了。”
      “我受得了吗?难道我就什么都受得了吗?”
      恋爱的时候贺昭绝想不到他们会走到今天的地步,尽管从前也常常有一天算一天,可总会祈祷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不爱你了。你的话对我是一道敕令。如果这样你能宽宽乐乐的话,对我也是一种赦免……”周舒瑾无意识重复从前的话,“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说完话,他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发生了错乱,不再随便说话,只安静地坐在后排座位望着茫茫大雪整理记忆。
      “我好得很!我不想放过你!”
      贺昭把他推到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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