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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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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舒瑾提前回到了白马园林,小心打开贺昭的房间。
贺昭安全感不好,总是惴惴不安地不敢闹太不体面,本就没有放很多东西在房间里。
一两套换洗的衣服、一本草稿本和一筒笔。如果周舒瑾撵他,他可以随时走连收拾都不用。
抽屉里连张废纸都没有,放着一张模仿他的假皮面具。面具已经蒙尘,贺昭留笔说在任何事情上未经他同意绝不会再代替他。
虽然周舒瑾叮嘱过管家不要碰贺昭的房间,让它保持原样,但他回去的时候房间里洋溢着一阵木质家具的清香,早没有贺昭的气息。
整个房间空空落落。
不知道是谁把他从前没寄出来的信给他寄到了白马园林。
周舒瑾把它们放到贺昭的房间里,竟能摆满整整一层书架。他突然想起贺昭最近看他的眼神,原来贺昭跟他谈恋爱时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他坐在贺昭的书桌前,拿起一张白纸细心地描绘贺昭的面容,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头发,都还很熟悉,真怕有一天会记得不那么清楚。
自己曾经拥有一段多么真挚纯真的感情。
从前跟恋人好像总有心灵感应,自己遇到什么困难,恋人总能及时给来电话或者出现在自己面前。原来是挂念着彼此所以常常要见面所以总觉得很凑巧。现在不了,想想对方跟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关系的残酷现实,但还实在是挂念得很。
阳光从窗前洒落,房间里多了块荒凉的空白。
他花了整整三天才画好肖像,一是他不擅长画画,二是他本来就很挑剔。
他累得贺昭房间里的沙发睡着了,做梦梦见贺昭打电话问他为什么会分手,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听到贺昭的声音,他已经惊喜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凌晨的时候,他脖子酸得很就醒了,爬上床接着睡。
好像贺昭只是回枕风十里而已,很快会回来。最怕分手的恋人有分身术,这里有他那里也有他,闭上眼睛都还在。
他是被电话叫醒的。
周舒瑾把周栖的人全都换了,罗管家提醒他今天去找机构买些杀手去培养,重新培养自己的一支军队,另外总督大人想在金三角见他,建议他去跟琴洱借了兵再去见面。
他记下之后打电话给贺昭:“你要退行,什么事这么严重?”
“你何必问。我不想让飞雲为难,就这样。”贺昭说,“你打电话来就是问这个?”
周舒瑾就是来问这个的,但这样又显得太刻意了,哪怕他醒来并没有很挂念真的只是因为一点好奇心。
他慌不择言地胡乱说话:“我缺人,借支军队给我。”
贺昭显然困惑了几秒,疑虑道,“要多少?”
“有多少?”
“......五个。”贺昭恨铁不成钢地咬咬牙。
周舒瑾想忍着不挑剔他,没想到还是嘴快了一点:“这么少!!你.......”
“我不办事光是把他们当祖宗养着能少吗?那不是平时得用吗?”贺昭在电话另外一边舒了口气。
周舒瑾沉默不语。
“一起去挑点人?”贺昭说。
“抽烟?什么牌子?”周舒瑾突然说。
贺昭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吐着烟气盯着电话,然后从嘴里拿出叼着的烟:“……白万宝路。”
“我们先一起抽雪茄,然后就戒烟好不好?烟瘾其实可以戒掉。你还年轻,如今也生活顺意没什么必要抽烟,你总是吸进去多吐出来少,对身体是最有害的。”周舒瑾提出建议。
“不要管我的事。”贺昭太熟悉他无缝不入的交际能力,断然拒绝了,“你什么时候动身?在哪?老地方?”
“今天。”
“你先挑吧,我后天。”贺昭把烟掐灭在石头上,“我等个人。”
周舒瑾想他可能要培养某个徒弟,特意留着这趟活等着。
荣和厂对面那条大路是榕荫北路,听说这里本来和榕荫南路各有一颗遮天蔽日的大榕树遥遥相望。结果学校在北路这里开了荣和厂,北路的大榕树被砍伐、被刻画,渐渐枯死了。
只剩榕荫南路的那颗榕树。榕树之大,如今可称独木成林。
榕荫北路有旧房高楼,楼房之多,如今可谓鳞次栉比。
晋军捧着一袋小笼包在石墩上坐着。
夕阳越过高楼楼顶斜斜铺在晋军的背上,给他染上了毛茸茸的光边。
路上车来车往,在大路对面眺望着车辆的贺昭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迷茫而倔强的气息。他看了一眼自己碾碎在石头上的烟头,蹲下身捡起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逸风与晋军走了几步,旁边忽然蹿出一只猫。
“哎。”晋军差点绊倒了。
那是一只油亮松软的猫,扭头的时候两个不同颜色的瞳孔滴溜溜地盯着两人看。
晋军与它对视了一眼。那猫像被谁侵犯了领地一样抬手就挠了军一爪子。
“嘶!”军眉头一皱,抓住猫的后领子想把猫拎起来。
奈何这只猫吨位太重,加上皮毛太滑溜。晋军提了几次都没拎起来。
“喵呜——”猫恼怒地挥着爪子。
逸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袋子,迎头兜了进去。
那猫脾气暴躁地在里面折腾着。
逸风拿着袋子上下抖了几下,让它头朝上屁股朝下地坐在袋子里,在上方留了个不大不小的空洞给它然后系牢了袋耳,扔在路边失物招领箱子下面。
恶人自有恶人磨。
晋军笑了起来:“轻着点。”
话说猫什么的似乎跟军过不去,上次被抓的是脸,这回被抓的是小腿。还好他上次疫苗的效力还没过。
逸风茫然望了望四周,他本来认路就不多又有两年没出来,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我在七环三区四十二号有一间租房,有时候我妈妈会回去住,我给她电话里说过了。我的东西都还很齐全。你先过去住,五环那里很多咖啡店和图书馆,平时你就先在那里学习。我跟贺昭办点事很快会回来。”晋军从书包拿出一串钥匙递给他。
逸风迟疑地拿过钥匙。
“拿着。”晋军说,“在里头待久了你怕生啊?”
逸风点点头。
“当自己家。”晋军说,“不喜欢的话就在咖啡店待久一点,我就很喜欢那一带的建设。”
逸风动作干净利落地转头就走了。
晋军提起装了猫的袋子走过马路还给贺昭。
贺昭来这里并不只是为了接晋军出来,主要是在学校郊区的客栈遭人砸场子。虽然最后驻守在这里的伙计把人赶跑了,但留住在这里的人造皮研究学生们还是免不了被人打了一顿。
自己的伙计皮糙肉厚,受点伤没什么,但那些学生各个柔弱斯文,毫无还手之力,被人逮着往玻璃上一砸就没缓过气来,直接进了医院。
那些学生的命金贵得很,歇个几天人皮生意都得震上几震。
晋军跟贺昭去到客栈地下室的时候,那几个伙计已经被捆着手脚在冰冷的铁板上跪了一晚上,冰水一瓢一瓢从头顶给他们淋下来。
七八月的夏天,地下室寒气弥漫,这时候能有那么冷的大概是冰箱或者停尸房了。那些人的手脚都冻得都发红发紫了,牙关打颤。
有个男生在旁边看着,喊了他一声贺哥。
贺昭点了一支烟在栏杆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
周舒瑾建议他均点钱去养一批自己的黄金猎人。他的眼光之独到、长远,贺昭是有所体会的,他的建议最值得斟酌。
没有情,还有义字当头。
两人之间千丝万缕,旧情消淡却也难断干净。
“那就留一批。”晋军道,“我陪你去交易所淘一批回来。”
“不。这不是长久之计。”贺昭抽了一口烟,“说了是养,真正的好杀手得在自己身边从小养起。市场上那些已经成才的被人抛弃,心底不单纯,我们顶多去选选七八岁的苗子扔狼堆里养一养。”
晋军愣了愣:“几岁?”
“最大不能超过十岁。”贺昭道。
“那叫拐卖儿童吧。还要训练,不好的。”晋军不太舒服地皱起眉头。
贺昭道:“这算什么。我们是整个买,还有活下来的希望。那里还有儿童器官,你要哪个?”
晋军怔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大抵没见过这种事,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贺昭过来拍拍他肩上的雪花:“没什么事了,你早些歇,把学业搞好。”
晋军又说:“确定用小孩?”
“小孩的念头才最真最强烈,他恨一个人就会用尽一切办法让那人不痛快,爱一个人就会为他做任何能做的事。”
晋军:“不合格的放了就好,别逼得太紧。”
贺昭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封信。
晋军翻了一下信,信的后面贴了一张周舒瑾的照片。
拍照的时候大概是冬天,坐标是海边观景台。别人替他拍的,他在侧头与朋友敬酒,侧脸线条柔和而不失男性的英气,那双桃花眼里荡漾着阑珊灯光,往下是挺拔的鼻梁。他说着笑,嘴唇在酒水的滋润下格外性感。
他穿着一身贵族至极的浅蓝色色西装外套,肩上是羽毛肩袢,风一吹就十分撩人,颈上搭配着一条松软飘逸的围巾,比女性的长发还让人惊艳。
背后是辽阔的大海,在夜里反着白光的轮船像大鱼在幽黑的海里翻起脊背。
再远处就是寂寥的灯塔。
这个周公子仗着长了一张俊脸四处风流,被人监视着也丝毫不放松释放魅力的机会,说持靓行凶真的一点都不过。
晋军:“唔……这张照片……什么意思?”
贺昭:“让你看看他有多好看。”
晋军觉得这么骚的操作还真说不准是贺昭做的还是周舒瑾自己做的:“照片……你贴的还是他贴的?”
贺昭的重点跑偏了,笑一笑:“不好看?”
“啊,哦。”晋军笑了,心里暗叹“卧槽奇葩”,“对对对,他最好看了。”
“记者偷拍然后寄给我做定位的。他自己并不知道,拿到后还跟照相的人说不要随便拍他的照片,流出去有太过倾国倾城的风险,其实真正的风险并不是他说的那样。照片是他贴的。”贺昭说,“起码说明他过得还不错,品味正常,有心情办靓。”
“我觉得你俩……唔,怎么不混在一起?拆开来太祸害人了。”晋军对于他俩的故事保持着一种“叹为观止”的态度。
贺昭收敛笑容,摇了摇头:“不,他已经不是我的恋人,他是所有关系都无法说明的存在。”
恋人、亲人、朋友、知己、兄弟都不是他,如果非要用一个代名词来代替他,只能以他的名字命名。
就叫周舒瑾。
他在贺昭心中永远占据一席别人无法代替的地位。
“晋军,你不知道,金三角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才是名不虚传的金三角。遍地的黄金。”
晋军眉间的神色稍稍凝重了。
所谓富贵险中求绝对不是没有道理的。
贺昭做的什么生意他有些清楚,近些年来大概半黑半白地混过来了,但真要去那金三角,江南的生意铁定不能再吸引他多少精力。
贺昭会再更深地扎回黑市。
“钱这些东西够用就好了,你非要那么多?”晋军道。
“此言差矣,我做多一点,大家也都多得一点。道上的兄弟没事还好,一有事哪个不像你那样需要数十万才能周转?我这点钱拿不出来,难道眼睁睁看他们被人砍去手脚抵债?没钱傍身就像旱路行舟,根本行不通。”贺昭道。
“啧!别贪。”晋军道。
次日,晋军去了金三角,下车就能看到一个约摸十六岁的女孩穿着异域风情的裙摆在车站那里等着,腰肢婀娜。
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紫色眼睛是雪亮的,在旷野的星空下格外美丽,又闪着野兽般的警惕。
晋军走过去一问,原来是贺昭的妹妹贺里。
他和贺昭认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贺里。
兄妹俩都长得那么绝色。
金三角花田多,出了车站基本上就是骑马。外面烟雨蒙蒙,走出来像走在画里一样。
贺里翻身上马回头冲他笑笑:“晋哥哥,听说你骑下有一白泽,让我今天开开眼界吧。”
晋军便笑,唤出白泽骑上去:“白泽也就那样。你哥最近在忙什么。”
贺里道:“谁晓得他在干嘛,他从来不跟我谈太多的,大忙人一个,我能做的就只是不烦着他罢了。”
晋军:“话可不是这么说,我瞧你也十六出头了,他不能总不管你。”
贺里:“那我可没办法了,是他说了算。要不你替我说道说道?他说不定会听听你的。”
晋军:“你哥说金三角挺危险,怎么舍得你来?”
“怎么就不舍得了?把我私塾的学业往后一耽搁就带我来了啊,说黑市的人读不来那些玩意儿,要念的话得找另一个师父。”
“哪位啊?”晋军问。
“不晓得,反正上课念书我看是念不下去了。得看他自己怎么找了。”贺里道,“对于我的事,他向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晋军哭笑不得:“也许你哥出来的时候还太年轻,没学会怎么照顾小孩,到现在也还没学会。”
两人沿着花田走了约摸上千米就看到贺昭了。
他打着一盏灯坐在一个棚子下面看另外两个人下棋。
再细细一看,其中一个是周公子,另一个是不认识的。
“另一位是谁?”晋军问。
“这里的总督上官辰修。”贺里的裙摆在烟雨里像一笔绝美的水墨,随着马儿的步伐飘扬,“说管不好金三角,先来请动了我哥,原来背地里还请了周公子。”
对于周公子从医院逃离之后的行踪还没有被泄露出去,要不会引起国相的警惕心。
加上他的生意已经全然交给了手下,大恩即大仇,如果知道他忽然回来,恐怕会像周栖一样要经历好一番腥风血雨去抢夺生意盘口的主权。他就做周栖,掌握着从前五分之三的生意养精蓄锐。
“他们好奇怪!”贺里道,“按照世人的说法,这三个人根本不能再和平坐在一块了。周公子跟哥哥曾经那么好,哥哥移情别恋了,周公子跟韩司令那么好,韩司令跟总督大人又有青梅竹马的佳话,他们居然还能坐在一块下棋。”
晋军叹了口气:“这你就不懂了,周公子的太极拳打得漂亮,中庸之道维持得不偏不倚,谁又能因为一点小事跟他撕破脸了。”
两人一前一后抵达棚子。
贺昭见状起身告辞。
周公子:“行,我跟总督大人再坐坐。”
贺昭还是下意识搂了一下周舒瑾的肩膀,在他耳边说:“有事立马给我打电话。一会儿见。”
周舒瑾笑笑不说话。
以前都是自己拈花惹草,单是听到贺昭说有别的新欢就够他消化了。
韩冰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是自作自受”之后简直不想跟他多说什么了,更不会待在这里看三人下棋,独自一人去骑马四处巡逻。
晋军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奇差,身上忽冷忽热的使不上力气了,但他没跟贺昭说。
他来这里是帮忙的,不是添乱的。
贺昭不经意碰到他起了鸡皮疙瘩又透着冷气的手臂,拿了件外套给他:“这儿的天气很奇怪你觉得是不是。”
车里不但没开冷气,在这大夏天的开的还是暖气也没把晋军捂暖。
大概是金三角湿气太重了,又热又湿,空气里寒热夹杂。
晋军摆摆手:“没事,速战速决不成问题。”
“今天只是挑人,不动手。”贺昭道,“打算长期合作的话动手不好看。”
“嗯。”晋军应了一声,脑瓜子有点嗡嗡的。
贺昭说话的声音感觉离自己很远。
眼前一栋庞大的建筑物,墙体倒映着叶影如雪花般洁白美丽,开的窗户是江南庭落的模样,在细枝末节的地方别致地镶嵌着碧绿的琉璃,写着“满金盆”的金牌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亮得他眼睛疼。往里走是用金线勾勒点缀着各种故事的屏墙以及门道。
贺昭将一张券子递给守门人,那人就带着他们拐过弯弯幽深的道路。
虽说庭落深深,一屋叠着一屋整整齐齐地排行着,但一点也不小气,每到一处就有一处精巧周密的风景,从廊道、山石以及流水的分布都十分巧妙。
由于四周都透着一股树木花草的森冷寒气,显得这庭落格外肃穆,主人家如果不是采用雪白为主的墙体,而是暗沉色系的,估计那就不是寒气,而是杀气了。
晋军混沌的五官九窍都被打通了,亦步亦趋地跟着贺昭。
贺昭走进庭落的一个地下室。
他们还没进去就闻到了一股血腥的臭味,昏暗的地下室灯光一打开,下面数不清的黑黝黝的眼睛看到门口来。
那些眼睛里都是深不见底的灰暗,灯光打在他们眼睛里像打进无底洞一样。
那不是什么生禽猛兽的眼睛,而是人的。
当守门人扔下食物的时候,这种死气才被打破。
那些人眼露凶狠的绿光朝食物扑过去。他们拖拽着别人的胳膊或者头发,互相斗殴、撕咬、抢夺,在地上拖出不知哪里来的血淋淋的道路,一路上散落着被撕下的破皮肤破毛发。
他们或许是能吃到食物的,又或许吃的是同伴的肉。
晋军后悔自己长了一双真材实料的远视力狗眼,瞧得一清二楚。
他背后唰地起了一层寒毛,胃里顿时翻江倒海,眼前开始昏昏糊糊不知道往哪里瞟,抓了一把贺昭的手臂。
贺昭被他满手冷汗打得一个哆嗦,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面昏暗无光的,他连哪里是胳膊哪里是脑袋都没看清楚,这家伙就有反应了。
“我……”晋军本想往贺昭那里靠靠,下楼梯时不经意瞥见一个小孩阴森如毒蛇的眼睛,脚下踩空摔了下去。
“小心点。”贺昭捞住他的手臂把他拖到自己身边。
“我要吐了。”晋军小声道。
“振作点。”贺昭拍着他的后背,从守门人那里拿过手电筒往下面照照。
在晋军眼里这无异于开了高清模式的屠杀照片,声色画面俱全,从视觉、听觉、嗅觉一同朝他包围。
晋军听见贺昭在说“把高台升上来,我到里面看看。”
晋军暴躁:“这还看不清楚你是不是有点瞎啊。”
贺昭把自己的外套蒙在晋军脑袋上,瞟着几个劲道狠稳又闷声不吭的小孩:“看见而已,不好挑。”
晋军一下子什么也看不见了,声音也听得不是很清楚了,闻到的也只有贺昭那淡淡的烟草味。
跟那被子里的味道差不多。
“哥,我眯眼了。你完事叫我一声。”晋军把罩在脑袋上的外套拉链拉上来。
“不能,你眼睛好使。”贺昭伸手过来拉开链子,一把捋住晋军的头发把他脑袋抓出来,“赶紧振作,速战速决。”
晋军脸都黑了,把外套拉了拉,只露出眼睛。
瞧这自欺欺人。
对于他这种包围式安全感,贺昭实在无法苟同。
晋军在他的逼视下扭头,僵硬地往地下室看去,视死如归:“……好吧,怎么挑,你要哪个?”
周舒瑾不知道是背后长眼睛还是怎么的,就在这时借了总督的电话打来说:“出门的时候太急忘了跟你说。呐,你要格外多挑些,把相中的一个个分开到别的房间里跟其他人困着,不要喂吃的。每个房间的都告诉他们,他们其中只有一个能活下来,也只有那一个能吃上东西,让他们互相厮杀,有时候你会有意外的收获——在那群孩子里剩下的也许不是你相中的那个。这都是正常的,要筛选。另外,除了杀伤力上乘,你要知道自己能操控哪种类型。”
贺昭应了一声,点了刚刚看中的那几个转身离开,脚下忽然一沉。
铁楼梯的空荡处伸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楼梯下面抬起一只黑沉沉的眼睛,另一只眼睛已经没有了,只粗陋地包着一块布。
那小孩光着瘦瘪的膀子,身上带着许多抓痕,裤子宽大得也不合身:“我可以。”
贺昭刚才没注意到楼梯下面还有小孩能忍得住饥渴等着,于是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提上来。
晋军打量着他肮脏但苍白的皮肤。
那只独眼的目光很沉重,透着不服输的倔强。
贺昭忽然一反手很绝情地把人推下去了。
“欸!”晋军吃了一惊,伸手去拉他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那小孩在阶梯上摔了几下跌落到食物槽里。
这会好了,那里有数百个孩子在斗殴,扑上去把他埋没了。
那小孩果然不是善茬,出手就冲人的喉咙、眼睛、气管去下死手,不多时把人反掀到食槽里。
食物和血都混在一起了,但那些人还在吃。
被他掀开的人大多是一倒不起。渐渐地旁边的人都不敢靠近他。
他独自站在食槽上抬头看着贺昭,嘴角、额角带着淤青和血迹,眼里称不上是野心勃勃但也傲气凌云。
贺昭:“把他带上。”
晋军将手里的铁杆投向那几个小孩,一投一个准,铁杆一碰到那小孩就弹开变成铁丝笼,像困野兽一样把他们困住了。
铁楼梯一片片斜放下,形成了斜坡。守门人拿着电棍把那些企图跑出来的孩子打了下去。
晋军就趁机抓住铁杆另一边把笼子一个个拖上来。
那些小孩从凶悍的状态安静下来,有抓着铁笼子想出去的,有暗暗打量贺昭的,有沉默地看着外面的,有垂着眼睛打盹的。
明亮的日光打在他们身上时,他们不约而同都挡住了眼睛。太久没见过阳光了,使他们很不适应。
他们的伤痕暴露在阳光下,已经是体无完肤,破烂的破烂,溃脓的溃脓。
晋军皱紧眉头。
贺昭打量了几下这几个小孩。
后来贺昭又点了几批把他们混进去关着,交代了几下由自己人的大卡车拉走了。
“贺昭,”晋军回到车里说,“不合格的还有活路吗?”
“没有。”贺昭这次也不跟他含糊了,“要么就死在筛选的路上,要么就回收给老板,老板也是拿去做器官买卖。我想你会不忍心,剩下的就不用你插手了。”
晋军愣在那里:“贺昭,这些人不是飞禽走兽。”
贺昭踩停车:“不要坐副驾驶位,坐后边,会影响我开车。”
晋军靠在椅背上待了一会儿,愤怒又无力地砸了一拳车门,开门到后面坐了。
但他也没有继续跟贺昭说什么,反而渐渐睡去了。
贺昭开了一段路觉得不对劲,叫了几声没人答应,把车停下,打开车门去看看他什么情况。
晋军躺在后排睡着了,身上冒着冷汗,体温又十分烫手。
贺昭没办法,辗转带他去医院。
到了晚上,这家伙的体温才渐渐恢复正常,人也醒了。
看着脸色苍白的晋军,贺昭出阳台抽了几根烟:“晋军,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做什么生意,不也说过不介意么?”
晋军闭了一会儿眼睛。
当时不介意,但真的走进来看清楚眼前丧尽人性的东西之后,就很难说不介意了。
毕竟他是从正统学院经过系统教育的人,骨子里血液里都是“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在告诉他这样做的坏处。
他不是看不起贺昭这行业,他是看不惯人们这么不把别人的生命放在眼里,更别说尊严了,简直视人如草芥。今天被无视的是别人,明天就可能轮到自己。为了长期的平和,倡导人人平等和立法守法是个比较稳妥的团结手段。
“人各有志。”晋军道,“这药水别吊了,又没什么事。我们回去吧。”
贺昭眼看他要把药水管拔了:“等等等等,钱都给了,你干脆打完算了,少浪费。”
晋军哭笑不得:“您真是该省省该花花,半点不含糊的讲究人。”
贺昭架着烟透过窗户看着他,神色淡淡地笑了笑,细长的眼眸本来很容易显得冰冷无情,尤其是白天他将那小孩掀翻下去时的决绝给晋军留下了近似心理阴影的印象,也因为此刻的笑容显得亲近了。
贺昭冷肃起来能让人两股战战,笑起来倒让人如沐春风。
半夜,出去打点据点的周舒瑾也回来了,带了三箱上等兵器与贺昭平分。这三个没有做饭习惯的人总算搞到饭吃,这天饿得饥肠辘辘格外狼狈。
周舒瑾刚坐下,看到桌子底下忽然蹿出一只猫直奔贺昭去。
由于周舒瑾在,这几个人提防耳目都不要下人伺候了,万事自力更生。
贺昭给他添着饭,被这猫抓着裤腿爬了上去。四眼犬摇着尾巴在贺昭身边等了一会儿,就自己钻到桌子底下等吃的。
“毛毛。”晋军伸手要把它抱下来,又很快地躲掉了它的飞爪一挠。
很显然,这猫跟贺昭特别亲。
“这怎么有别的猫!”周舒瑾像被烫到一样离开了座位。
“怎么?你俩还会打起来?”贺昭讶异问。
周舒瑾食欲全无,大发雷霆:“你怎么养别的猫!男朋友有别的,猫也有别的了,我算什么?我鞍前马后给你在金三角做打算,原来是最多余的!”
虽说这理由让晋军有点想笑,但周公子发脾气那是认真的,不哄一哄会出大乱子。
晋军连忙道:“这猫是挂念你才买的,那时候找不到你。”
贺昭对他的脾气很清楚了——来得急去得快,向来不急着说什么,把饭菜端到他面前:“还是吃吧,你能吃上的时候它连上桌的福气都没有。要不,我让它到角落里吃去?”
“它是不是睡你枕头上!”周舒瑾这直觉真是可怕。
周舒瑾怎么知道的?
“它在跟我耀武扬威!它算什么东西它也敢!”周舒瑾气得发抖。
贺昭道:“它现在睡贺里枕头上。快吃饭。”
“吃什么吃!把它炖了!”周舒瑾道。
贺昭只得把毛毛交给晋军:“快点。”
晋军:“听说猫肉很难吃的,酸苦的。”
让你快点,是想办法让这只猫快点消失在周舒瑾眼前,又不是让你炖了它!
周舒瑾不吃饭,那说明整桌人就没得吃了。
贺昭催促道:“快点!”
晋军把毛毛抱到隔壁帐篷给贺里了。
他端了一盘鱼回去,心想猫都爱吃鱼的吧。
在他拉开帐篷的门时,里面的两人气氛格外沉闷地吃着饭,一口饭嚼个十几次,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很显然都没什么食欲。
“你俩要的猫肉。”晋军将鱼放到他们面前。
贺昭眼皮一掀,看了晋军一眼:“你是觉得这里有谁没吃过鱼肉?”
“将就着吃吧。鱼也就比猫少了两条腿。”晋军道。
你是不是瞎!
贺昭想把白天那句话还给他,想起周舒瑾还在那搁着不说话,也没心情跟晋军闹下去,垂着眼帘安静地吃饭。
“多吃点,人已经气着了,吃的不能再亏着了。”晋军一边摊点肉,也不知道在哄谁,反正一碗水端平了。
周舒瑾道:“你到那边去不在那边避一避风头,还跑回来跟我俩受气?”
晋军闻言起身:“那,那你俩要单独相处一会的意思吗,那我走了,只要不打起来什么都好说。”
“不必。”周舒瑾拽住晋军的手袖一扯,将他拉回位子上。
晋军看了一眼贺昭。
贺昭若无其事地吃着饭,哪里还敢出声,他现在说什么都是不对的。
他们吃完饭之后已经到了夜里一点多,但周舒瑾还是在准备出门。
“去哪?”贺昭还是问了一句,“周舒瑾!”
周舒瑾:“找总督下棋。”
“人睡了,我跟你下。”贺昭道。
“要是你的话,下棋不如开赌。”周舒瑾道。
贺昭愣了一下。
晋军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看着在那对峙的两人,最后在周舒瑾的指示下搬出赌桌来。
“既然你有心情陪我玩,我们赌吧。”周舒瑾整理一下手袖,端坐在他对面,“请坐。奉茶。”
这什么规矩?
晋军一怔,还得去给他俩煮水泡茶。
说实话,贺昭跟周舒瑾上赌桌的次数多得数不清,但两人单独开赌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则,是贺昭被周舒瑾买回去的时候赌过;一则,是贺昭当年带着黄金要给自己买个自由的时候赌过。
往后就没有了。
贺昭把手放在椅背上,没落座,只是站着凝望周舒瑾的脸。
周舒瑾没说话。
吊在帐篷架子上的吊灯把苍白的灯光打在赌桌上,随着门口灌进来的风慢慢打着转。
场面一下子好像回到了当年。
周舒瑾被请来他那寒碜的据点里,连正眼也没瞧过他放上来的那箱黄金,笑着把周围的人支开,然后也是这么摆开赌桌让自己跟他赌一赌。
结果是周舒瑾输了。
贺昭不傻,看得出来他是故意输的,为的是最后顺理成章拒绝他的黄金放他去另立门户——当然,周舒瑾什么都料到了就没想到自己依依不舍,时不时就想在十三这件事上拉拢他,受了不少冷眼。
晋军能看到贺昭的手在椅背上掐紧了。
贺昭没办法入席。
这些都是他向周舒瑾欠下的种种,一点一点,无论他是否愿意,又或者当时是怎样的心情。
他和周舒瑾就陷入了一种僵局,像两个刺猬在来来回回像找个最合适的距离,一找就是这么多年,都快要将他们的耐心消磨殆尽了。
贺昭:“我认输。”
今天他贺昭也让给周舒瑾。
“没上桌认什么输!侮辱谁,谁稀罕你让了。人睡不着了你还不让他找别人下棋,找你赌两局你还认输!”晋军在背后推了贺昭一把,“上桌!”
贺昭回头看了一眼晋军。
“快点。麻溜点。”晋军把手搭在他肩上把他摁到座位,转身离开。
贺昭招招手:“旁观。”
晋军脚步一刹。
半夜的,他们不睡自己还想睡来着。
他总算明白了,两人闹着别扭都不愿意单独相处,今晚算是逮着他不放了。
晋军搬来一张椅子坐在边上。
“你认输?”周舒瑾道,“如此,那我就要变本加厉了,不仅在你面前发怒,恐怕你那飞副将也得跟着一起受气。”
贺昭眼里闪过一抹警惕,抬头看着周舒瑾。
“你玩么,我一块教你。”周舒瑾依旧招呼旁边的闲人晋军入席。
他一向如此,如果是跟相熟的人赌博,只要人数没有到达游戏能承受的上限,他就会热情地招呼旁边落单的朋友一块进来。
晋军摇头:“你俩玩着吧。”
周舒瑾:“去我床边拿象牙骨牌。”
很显然,如果贺昭再处处让着他,那得猴年马月才能打破自己给他套上的无形的镣铐。
贺昭早些年不愿亏欠他太多,就是怕有朝一日被他控制,偏偏那时周舒瑾就是想套住他,最好是套得牢牢的,让他自个儿就往自己身边贴着。
贺昭大半个人都入套了,于是在他面前提起跟飞副将的感情总是迟疑的。周舒瑾倒觉得他此时不同往日,更应该生出一种打破束缚的勇气和傲骨来和自己保持距离。
如果他是今天的贺昭,有了真正的新欢,又有了自己的一番事业,哪管眼前还有什么旧情人,该让众人心生忌惮刮目相看的时候就不要在此犹豫不决。
他的伎俩在贺昭身上发挥作用太慢,想要的反应总是慢半拍才出现,以至于他又得想办法让贺昭恢复那不驯的性子去捍卫另一份感情。
单一个贺昭就让他费了不少心思。
周舒瑾心里苦笑,也不管贺昭内心是多么拒绝和煎熬,又调笑贺昭:“呐,你现在好不容易坐下来了,你敢不敢赢呢!你可从来没有从我手上赢过一把。这些年的长进你全让外面的人看了。依我看,本事马马虎虎,脾气倒窝囊不少。”
贺昭脸色铁青,愣是一声不吭。
晋军看贺昭被周舒瑾拿捏得死死的,全没了平时那说一不二的作风,恨铁不成钢地又拍了拍他:“今晚怎么了,这模样。”
得亏飞副将不在这里,否则就得跟贺昭闹翻了。
晋军按照周舒瑾的指点将32张骨牌分为四块一墩共8墩。
“就请贺先生摇骰子吧,他人都僵掉了,怎么在我面前胆小成这样,太不像话了。”周舒瑾道。
……
贺昭出牌:“双天。”
周舒瑾缓缓从手下放出至尊宝来。
且不说周舒瑾有没有出老千了,一晚上贺昭就没赢过。
他们赌得还不是钱而是晋军从地上拿来的石头,就这样贺昭还是输了个干净。
晋军笑了:“哥,我今天才知道有一天会有连石头都找不到的时候。”
“真是。”周舒瑾笑道,“换个别人,你拿石头来糊弄没关系,那可是要你输一次就吞一颗,我看你怎么办。”
贺昭:“你怎么搞得老赢我!我认认真真跟你玩牌九,总不能一次都没赢过。”
周舒瑾便笑:“天机不可泄露。”
“你不会跟我出老千吧!”贺昭道。
“不会,我是单纯的鸿运当头,非得弄个什么老千赢你有什么好处呢。贺先生今晚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地花了我三个小时。”周舒瑾调笑道,“哪怕是窑子的老婆婆,怎么也值几两白花花的银子了。”
“那是我陪你!”贺昭道。
“你陪我?你拿什么陪我,石头?”周舒瑾继续笑话他。
“今晚不带这周公子出去挥霍一下,他还没完没了了!看来是素得太久!”贺昭忍无可忍,越过赌桌抓住他的手臂,“去挑一家店,吃喝嫖赌抽我都送你去!想去就直说,非得拿我消遣!”
周舒瑾:“当真?”
“当真!当真!”贺昭破瓶子摔破地说。
“谁骗人谁是狗!”
“我骗你干什么!”贺昭说。
周舒瑾看他认真得可爱,伸手想摸摸他的脸但在半空就缩了回去,只是忍不住展颜一笑。
命运总喜欢开草灰蛇线伏脉千里的玩笑。
贺昭发觉他莫名其妙变得温顺不再胡搅蛮缠要出去玩正困惑着:“还走不走?”
晋军眼观眼鼻观鼻,不无讶异地望着这戏剧性的一幕,不敢发话。
“不用了。”周舒瑾心满意足地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