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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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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么早?”厂长在办公室里跟逸风打招呼,“小军一到,你也到了。”
“卡点。”逸风以为只是他的一个玩笑话,瞥了一眼排班表退出门口,“看错了。”
晋军从车底看了他一眼:“帮我拿颗螺丝钉——你明天有考试的,今天没有你的班,你忘啦?”
逸风一点头,把滚出来的螺丝钉捡起递给他:“我先回去了。”
晋军看了他几眼,笑着说:“懵擦擦。不会还回想着第二十到七十页吧?要是这棵树在天有知自己被人这么惦记着估计能笑死。”
逸风总喜欢在脑子里复盘。
而晋军最近给他开私灶有点满,以至于他吃饭走路有点心不在焉。
逸风聚焦眼神看了一下他污黑的脸。
“不着急,你还早。”晋军知道他有点急着要揽上缩短时间的任务。
逸风应了一声就走了。
晋军接着给客人检查汽车变速器和发动机。
过了两个小时,厂长出去跟家人吃夜宵就把钥匙给了他。
他洗了两辆车之后,一只小黑狗不知从哪里跑来绕着逸风和晋军所在的车子转悠了几圈,摇着尾巴。
晋军看到它的时候就朝远方望去。
贺昭的车开进了汽车修理厂,把手伸出窗口叩了叩车门外面:“劳驾,洗一下。”
晋军刚给客人安好轮胎,站起身接住贺昭抛来的钥匙。
“你不能自己开进去?我一身机油。”
“不嫌弃。”贺昭走下车环顾四周。
晋军拿毛巾擦了擦汗,戴上手套坐进驾驶座,把车子开到隧道式洗车机里:“换新车了啊。”
贺昭给他打了个电话:“你就在我车上待着。有人催就说在给车子做功能检查。”
“你去哪啊?尽快回来。”晋军叮嘱道,透过后视镜看到贺昭走出了修理厂。
清洁剂不断冲击在玻璃上,晋军很快就看不清外面的场景,只能坐在里面看着清洁水和一把把从玻璃上扫过的毛拖,远远听见狗吠声。
洗完车后,晋军在车子里呆了一会儿。
“同学,我的车下马路牙子的时候磕到了,你给看看底盘!”有个男生顺手把自己车子里的千斤顶递给晋军。
晋军看到陆续有顾客等着服务,他开了车门走下去,检查一下车子是否完全停好,用千斤顶撑起车子,自己钻到车子底下。
就在他聚精会神检查零件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抓住晋军的衣服把他整个人从车底拉了出去。
车子在下一秒就坠到地上。
晋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贺昭劈头盖脸一顿骂。
“我让你待我车上!我没回来点头,你下什么车!”贺昭像从前一些胡搅蛮缠的客人一样破口大骂。
“这破千斤顶.......”
那辆汽车突然发动朝两人撞来。
贺昭以一种爆发式的蛮力把他推到一边,晋军闻到了一种危机气息同时撒腿就跑。
“去我车上!”贺昭说。
他们刚刚上车就被撞得歪到一边,碎玻璃弹到身上。
贺昭猛得倒退一脚油门撞出一条路就跑了,脸色铁青:“都几点了你还上班!拿着农民工的工资操着董事长的心。”
晋军出了一身冷汗,不无惊恐地望着贺昭。
半个月不见,贺昭浑身的气势发生了难以描绘的变化,更像一把危险的暗刀。
“怎么回事?”晋军看到后方车子还在紧追不舍,但在贺昭巧妙的兜转下逐渐拉开距离最后消失不见。
“逸风的身份带来了点麻烦。”贺昭说。
晋军:“多谢。”
贺昭:“在你钻车底的时候,人家就上车了。你知不知道那辆车子从你腰上压过去是什么后果。。”
“知道,特别特别多谢你。”晋军很后怕地说。
车子一路在小巷里兜转,花了比平时多二十分钟的路程才到火锅店地下车库。
晋军准备下车,发现车门依旧反锁着。
贺昭看了看时间,没再动弹,似乎在等什么:“坐着吧。”
“有点饿。咱们怎么不上店里坐。”晋军不太想跟这样的贺昭处在如此封闭的环境里。
贺昭略微睁了一下眼睛,望了一眼荒凉的车库:“就在这儿坐。饿你一时半会也饿不死。”
晋军觉得异样,开始打量起贺昭,最后也没打量出个什么来,随手一翻副驾的储物隔层,翻出一沓病历。
贺昭调转目光看着他。
“这都什么?”晋军问,“乱七八糟的,连块面包都没有。”
“看呗。”贺昭识破他的借口,反而有些笑,“瞧你那样。”
晋军也笑,翻开病历有一处是截瘫病人详细的住院记录,时间却在未来半个小时,名字上赫然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晋军寒毛都立起来了:“怎么还有人预设病历的!说得还有鼻子有眼!”
“伪造病历的事确实不是什么难事。”贺昭思索了一会儿说。
“是不是让你给撞破了,特地赶来救我小命。”晋军问。
贺昭:“怎么想都行。”
“那就在这儿等着吧。”晋军说。
贺昭打开车窗点了一支烟,神色凝重。
晋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染发了?”
“嗯,你怎么知道?”
“你发根是白色的。”晋军看了一会儿,“虽然你是有点少白头,但这会儿怎么越看越多。少操劳。”
贺昭:“你提醒了我。无所谓了,再染。”
“这底下还有一份病历.......”晋军好奇地伸出手。
“那份不准动。”贺昭冷声拒绝了他。
“哦。”
贺昭靠在椅背上放空眼神,似乎在回想着什么痛苦往事,眉头始终松快不起来。
烟雾从他眼前升起,他看起来特别疲惫。
“精神卫生中心?”晋军确实没有动那份病历,但医院的名字就印在表面上。
“嗯。”贺昭苦笑。
“下一个要找的是谁啊?”晋军问,“要证明精神病不是精神病,这可比拯救我一双腿难多了。”
“我。”贺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人格分裂。”
“啊?”晋军吓了一跳。
贺昭见恐吓有效,似乎找到乐子一样笑了笑:“找另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我拼尽全力想做点什么,却发现我的所作所为除了加快进程似乎毫无帮助。我不知道该怎么样让他绕开这个结局。”
“这个很难做。毕竟现在以为精神疾病是现实和基因两种作用之下导致的结果。你压根不知道他在哪个节点上已经出现了歪曲。等你明确看到症状的时候,就已经是看到了后果。”晋军说。
晋军的电话响了。
“贺昭来电”
他看了一下来电人,立即要打开车门。
门依旧反锁着。
驾驶座的人反折他手掌,扑过来跟他抢夺了手机并把电话挂断了。
“你到底是谁?”
嗅觉清醒闻到了“贺昭”领口上陌生的香水。
晋军一边与他殴打反抗一边四处寻找着武器。
那人是有备而来,他什么都找不到,在狭窄的空间里受到很大的限制而被拷住了双手双脚。
“你真有病吧!你要做什么?”晋军怒吼道。
“贺昭”拿起掉落在旁边的半支烟吸了口气,坐回位置上伸手摸了摸被手铐砸青的颧骨和后脖颈。他用那份诊断为截瘫的病历捏成了纸团塞进晋军嘴里,用胶布封住。
晋军剧烈地呼吸着。
眼前人不停地看着时间。
逸风打了电话过来,自顾自响够半分钟就挂断了。
“其实我没想害你。我做的事情哪一步不是帮了你。你要是胡来,我可没有那么好耐心。”他说,“也好,该提高一下你的警惕性。”
晋军在黑暗里凝视着他。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认识的你大多数时间都坐在轮椅上,活动范围局限在一栋房子,加上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脾气也变得很内向。”他回头望着晋军,“你出了一本书叫《观察日记》,是你接触黑市的经验总结与预设。我常常想,如果你的身体没有垮掉那可以做多少的事情啊。自从你母亲离世,你拒绝了所有想照顾你的——监护对象也好,朋友也好,恋人也好,选择独自居住。那时我跟你走向了不同道路,你一见到我就大动肝火,我们甚至无法和平地度过一个小时。我想过等你垂垂老矣再也无力折腾的时候再去见你,可是你也没有机会成为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在完成第三本书后,你终于肯见我——趁我转身的功夫朝我一连开了数枪。我只想自我保护,忘了你是坐在轮椅上,那把本该刺向你腹部的刀割伤了你的喉咙。我失手杀了你。你跟他一样想惩罚我。我很想说你们白费功夫,可不得不承认,你们都如愿以偿了。我活在无药可救的痛苦自责里。”
“我试过忍让,最后发现还是采取残暴的方式更高效。在这个你还能高度信任我的时候把你骗到一个地方控制起来,只要你保持健康,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了,晋军,我花了大半辈子才回到这里。”
晋军在极度惊恐的状态下有些头晕目眩,隐隐觉得他的逻辑有些问题。
两个人反目成仇,一方的身体残疾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而且并不是另一方过失导致身体残疾。
尤其是他跟贺昭之间。
他难以想象有一天他们是因为某一方身体残疾而拔刀相向。
“如果你身体康健,我就可以任用你,或许最后你跟我都不会落得孑然一身的下场。你身体差,可你是我朋友里活得最久的,尽管水火不相容,可你还活着,活着就好。”“贺昭”接着说,“早时候我没有这个意识,只是想着天高任鸟飞,就这样放任你找到跟自己相悖的方向。”
晋军蜷着身体倒在副驾驶座上费劲地呼吸着,浑身舒展不开酸痛不已,他也不想再听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神神叨叨。
汗水从额头滚下,带着些血渍渗入他眼睛里。
那人一把抓住他领口把他拎起来,让他稍微舒服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人掏出他嘴里的纸团把一包药粉倒进去,强制性灌了一瓶水:“软筋散。能用上这个也是件好事,说明你还生龙活虎。”
水溅得到处都是。
晋军开始四肢无力,恍惚间看见他打开车门把自己的手铐脚铐打开,背起来。
伙计打开门的时候有些意外,介于自家老板从来来无影去无踪,也就毫无防备地把他放进去了,自己回睡铺睡回笼觉。
那人把他放到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抽烟,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四处走。
烟瘾大得离谱,整个人烟熏雾绕。
晋军看着他翻箱倒柜地看些旧物,看着他拿起货架上的相机——里面装着好些珍贵照片。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口吻像丢失了心爱之物的流浪狗:“有次搬家我把这个弄丢了,找不回来。”
他又蹲到晋军面前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疼了。”
晋军一动不动,像见了鬼。
“你怎么不说话?”他伸手,同样惊恐万状地抓了抓晋军的脸,“你是真的假的?”
晋军往后退着:“你这样特别可怕,你能不能跟我好好说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特别可怕。你是喝多少假酒才这样啊啊?没配菜么?撞邪?我画张符给你贴……贴……你那么拽着我,就不怕车轮子没扎我腰就从我脑袋上扎过去吗?”
他在黑暗里明显僵了一下:“放屁,哪能啊……那么倒霉,那扎了就扎了,反正后面……我也是见不着了。”
晋军感受到劫后余生的喜悦扑面而来。
“呵!那我又多一个死法了……你没事吧?啊?我的天哪,是为我吧?是为我吧?嚯嚯嚯!你也有这天啊,真是小刀划屁股真开了眼了。”晋军端详着他的脸色,“没事别搁这哭的,闹笑话。”
“闭嘴。”对面那人有点消受不起了。
“哎呦!那你求我啊,求我闭嘴。”晋军托起一个手掌,另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往掌面一跪,“这样也算。”
那人站起身扬起巴掌就想给他一个大脑门:“你……”
晋军熟练地往后仰着躲开。
可巴掌终究没有落下来,那人收回手,只看了他一眼。
“你也没想到后面居然会对我开枪直到把子弹打光……我捂住你脖子的伤口,向你道歉求你宽恕。我得意忘形了,除了你没人会再这样对我。”
晋军愣住。
在这人面前,自己的一举一动就像虚妄的回忆,所以他总能从面前的场景脱离出去,坠入他那个格外残酷的世界——如果是真的话。
“你还得意忘形了,你往上多的是人。周舒瑾,琴洱,陆羽,飞雲!……你当他们不在啊,哪个都能给你一巴掌让你夹起尾巴做人。”晋军无奈道,“你喝大了睡懵了。”
“……”对面的声音归于沉默,如同尘世喧嚣隐入尘烟。
“我看看严不严重……”晋军伸手摸了摸他肩膀,“打哪了?”
“你打偏了,晋军。”
“妈呀吓死个人你快别说了。”晋军捂住他的嘴,“我求求你了。你讲个鬼故事吧,哈?你搁这跟谁过不去呢?快别说了,哥,哥,大哥。咱不这样!您快从厨房里搞两颗花生米,再把我药给解了,咱们再喝一轮,这回带点菜,行不行?咱们不要搞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这套,要搞就搞三两酒下肚一笑泯恩仇好了……”
次日清晨,晋军醒来已经不见了那个怪人的身影,身上青青紫紫确实是被人揍了的伤痕证明昨天恐怖的事件不是噩梦。
逸风每隔一个小时给他打个电话,估计找他找得要疯掉了。
完犊子影响考试了。
晋军走到地下车库,那辆车人间蒸发了仿佛从不存在,但好在荆棘地的监控无处不在。
他先给逸风报了平安,再打了个电话给贺昭。
“早。”贺昭说。
这个声音年轻多了,不至于他有什么心理阴影发作。
“昨晚你把我打了一顿,不知道为什么,打成三级伤残!我要调监控去告你!”晋军说。
“怎么有人一大清早张口就咬人!”贺昭大为震惊,“我昨晚哪也没去,就算我真的去了,真的打你了,也是你罪有应得!告我?!谁评的?还三级伤残,脑残吗?”
“你说的!三级伤残!”晋军说。
冬天的早晨空气清新,贺昭跟飞雲留在两人世界的小巢里快活,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一边接电话一边笑。
“我认真的,虽然我没残。但我极力建议你调取荆棘地的监控。”晋军说,“我马上跟主席要,要到就发给你。”
“好,有劳。我早就听说有个神经病冒充我四处招惹我的朋友。”贺昭说,“终究不是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