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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共乐馆 ...

  •   周舒瑾在雪地里走着,看见一双双手从墙里的洞伸出来。士兵一勺勺浇着冷水。
      它们已经在极低温里冻得像一节节胡萝卜。
      木棍毫不留情敲在上面,梆梆梆!掉下一根根手指。
      周舒瑾每天都行走在这样的惨叫声中,他总算来到了自己的营帐。
      韩司令应邀来跟他打牌,其他两人均没有出现。
      “人不够。”周舒瑾说。
      “我带你找他们。”韩冰说。
      周舒瑾点头说好。
      韩冰带他走进林金瑞的事务所。
      恰好他外出办公了,整个事务所只有来来往往的军官。
      “Mike。”韩冰唤了一声。
      Mike把一份文件递给她:“有劳韩司令。”
      韩冰摸到文件下方的钥匙。
      “小朝在不在?”周舒瑾很奇怪,自从自己搬来安宁疗养院就没再见过小朝了。
      “您说林金瑞不该派小朝做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林先生听到传言着实反思了一下,将小朝调用为自己的随行司机了。”Mike说。
      周舒瑾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周公子想找人打牌,总督在哪?”韩冰问。
      “在大家最常待的地方,除了打仗,我们大多数时间都在那。”Mike说。
      “好。”韩冰带着周舒瑾坐电梯来到负三楼。
      那儿有段短途的双程地铁:“事务所——共乐馆”。
      周舒瑾隐隐约约听见哭声。
      凄惨的哭声在轨道上回响着,一声叠着一声让人分不清方向。
      “谁在哭?”周舒瑾一向心疼弱者,“还是个女声。哪里的哭声?怎么了?”
      “从这往上有监狱,往前有共乐馆,说不清是哪里来的,可能都有。”韩冰说。
      过了一会儿,轨道传来震动。
      地铁亮着两盏大灯穿过水雾疾驰而来,湿冷的风把水汽刮起,像一头夜兽抖着鬃毛咆哮而来。
      地铁门一开,里面涌出士兵们嘻嘻哈哈的笑声,他们推搡着走出地铁站朝韩司令行礼。
      周舒瑾按捺下心里不安,跟随韩冰上去。
      等地铁门一开,一阵空灵的歌声飘来:
      “华丽简朴破烂,衣着各异;浪笑窃笑装笑,笑容百味,凡人不过百年,推杯换盏间尽作眼里酒色。谁谁谁说了粗俗肤浅的笑话,在这里也能赢得盆满钵满,他们要的不是喜乐,只要驱赶安静下的空虚;谁谁谁醉倒在别人脚下,在这里都不必惊诧,真实的自我不堪入目,何必心疼区区皮囊!这里有无限喧嚣,弥漫着酒肉的气味!”
      细细听来,听到里面夹杂着一些越来越凄厉的哭声,求饶声,嘶吼声——女人的,小孩的,男人的……
      “老主顾来了,也不先通知一下?”这儿的一位掌舵人瞧着油渍凝积的楼梯口。
      有位军官在他对面坐着,衣着干净低调。
      韩冰顺着楼梯往上走,身后跟着周舒瑾——他不是没有来过,他只是连同这里一起忘了。
      “这位是总督大人上官辰修,现管辖金三角。”
      周舒瑾与他握手:“久闻大名。”
      上官辰修握住他的手把他往前一拉:“不必如此客气,我们认识过。”
      “对不住。”周舒瑾打了个趔趄,“我最近有点忘事。”
      上官辰修把他拉到自己附近的座位上说:“我没你管得好。”
      周舒瑾笑笑:“如果过去不懂事言语得罪,要总督大人多多包涵。”
      “哪有得罪,都是指点。”上官辰修说。
      掌舵人转身望向一楼,那里人山人海地在赌博,各级军人都有。
      “赌什么?”周舒瑾兴致勃勃。
      “赌那个妇人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掌舵人笑着说,“公子要下注吗?”
      周舒瑾观察起那位大约怀胎六月的女子,月份太早了,剖腹保不住小孩了,弄不好要一尸两命,但要等足月也是绝无可能。
      他不满地扣了扣栏杆,不发一言。
      韩冰摆出两个罐头:“这里大多是士兵,赌注很便宜,天天远征满脚血泡,赢了可以有一双新靴子。赌男孩。”
      “这么早,有超声机吗?看肚子的话要等八月份才能知道啊。”周舒瑾问。
      掌舵人闻言大笑:“看个男女用得着那么麻烦,刀子一拉就知道了。”
      “很多女人进来的时候肚子里什么都没有。你不知道是哪个军官的种结了果。”周舒瑾说,“没有人知道自己有没有命回家,碰到随便的还好,要是碰到个宝贝孩子的,惹一身骚。”
      “爱赌赌,不赌就看着!”掌舵人怒道,“没有人会在意畜生肚子里有什么种!讨个人间极乐就算了!”
      “男孩。”周舒瑾押了注。
      “你缺靴子?”身后传来上官辰修的声音。
      “我缺一双透视眼。”周舒瑾有些头疼,他转身走进附近的古玩店随意要了点金箔。
      在这里能玩得起金子的人实在太少,也没什么乐趣。
      周舒瑾独自一人坐在店里拿着小罐高温喷火枪熔化了金箔。他想起了刚刚碰到的事情,顿时兴趣全无。
      金色的液体圆珠从特质圆碗滚动到模型里。
      他试图排遣情绪,反复调理直到融液跟模型贴合得尽善尽美,把模型另一半盖上去塑型。一个不留神,他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款式,脱模的时候他才猛得反应过来,不由心生嫌弃。
      “怎么搞的!怎么搞的!”他完美主义发作,拿起喷火枪要把其中一枚熔了,又觉得诸事虚妄毫无意义。
      这两枚戒指被扔出去又在门板上弹回来。
      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有人弯腰慢慢捡起戒指,又走到另一边捡起另一个。
      “出去!”周舒瑾头也没抬就呵斥道。
      那人把两枚戒指放到他身边,没有走开。
      周舒瑾这才看到是小朝,压下火气问,“林金瑞也来了?”
      “这是他开的店。”小朝说,“公子因何事如此光火?”
      “外面开奖了吗?”周舒瑾问。
      “还没,再等等。”
      这样的请求也是为难小朝而已。自己也是傻了才会想去救那么一个不相关的人。
      “出去吧。”周舒瑾说。
      这时,他听到了女人的惨叫声和开奖时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喧哗声。
      何必对这些事情这么上心?你管得了一次管不了每次。
      “都是金子!俗气!”周舒瑾打翻了整整一盘金珠子,又去砸了牌匾,“挂什么天长地久,这场合合适吗!”
      小朝一件一件替他捡着。
      “不要捡!就是我砸的!”周舒瑾喝道,用力拨开他的手,“一件都不要捡!”
      小朝蹲在地上抬眼望着他,迟疑着退到一边。
      周舒瑾一路打砸,直到听到有人喊“老板”。他准备找林金瑞兴师问罪,结果看到小朝挥挥手让伙计赶紧走开。
      “老板?要找的就是你老板!”周舒瑾说。
      伙计抽了抽嘴角,没敢说话。
      周舒瑾眼珠子一转,视线在小朝跟小伙计脸上转了一圈:“你是老板?”
      小朝摇头:“不是。”
      周舒瑾开始收拾烂摊子,他去捡金子:“……你做着点生意不容易,不必体贴我。”
      小朝看着他:“不用捡,让人收拾了就行。砸的都是不要紧的,易碎的不在这。”
      周舒瑾没说话,一颗颗地捡着金子。他知道要在这样乌烟瘴气的地方开上自己一家金店有多么不容易。
      小朝关上门。
      “公子。”小朝拉住他的手,“赝品来的!有人点了单我才会到仓库把真金子调出来,我怕抢劫。”
      “没人会抢林金瑞的店……你的……”
      周舒瑾不至于连金子的真假都分不清,他有些讶异于小朝选择撒谎来让他好受一点。
      自己何德何能啊。
      小朝说:“太辛苦就不做了。”
      周舒瑾目不转睛地看着小朝花白的头发和似曾相识的五官。小朝低下头一点点夹走周舒瑾手上细碎的玻璃。
      一些零碎场景浮现在他脑海里。
      满墙的金银首饰。
      有一个人拿起软尺替他量了手指尺寸,低下头在上面留下一吻。
      周舒瑾伸出手捧起小朝的脸,在耳边找到一丝裂缝。
      小朝推开他。
      周舒瑾扑过去撕下一张假皮面具。
      “……你是谁?在国相府见面之前,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周舒瑾再望着面具下的脸时已经是想不起来了。
      小朝僵硬地站在满地玻璃里:“你说什么?”
      “对不起,我唐突了。无论你是谁,你也是小朝。”周舒瑾下定决心要去找回自己的记忆,他感觉自己好像在错过很多善意,而且也在陷入未知的危险中。
      “公子,国相找您。”韩冰叩响了紧锁的门,“您可以去游轮玩了。”
      周舒瑾掏出一张卡递到小朝手里:“给你做生意的,这是我的补偿,背面有些老板的电话号码以及据点位置,千万要收下。我没有时间了。”
      “有。你有。”
      周舒瑾打开门跟韩冰走,路上看到有个窑子,那里写着谁跟谁几点到几点开业,上面的名字显然是些花名。
      “卖艺或卖身的地方。”韩冰说。
      他们回到事务所,坐车直往有着“空中楼阁”之美誉的豪华游轮。那里楼层高耸灯光繁华不输陆上宫殿。
      周舒瑾专程找到林金瑞谈共乐馆的事情,想把共乐馆收到自己门下。
      林金瑞:“你身体不适,管不来这样的产业。共乐馆为我创收甚丰,无意出售。”
      “我在其中有意中人。”
      林金瑞歪头打量了他一下,露出玩味的笑容:“哪个?我拿花名册给你?”
      周舒瑾:“我做人花心只讨个新鲜感,但是揽到手上就最不喜欢有别人沾染,就算烂也得烂到自己手里绝不出手。”
      林金瑞暗暗咬了咬牙根,对他此等风流真是不知道该如何置喙,又笑:“早有耳闻,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我点了名的,我要带走了。你们找别个。”周舒瑾接过花名册勾了五位女子。
      “只是看不出来周公子还专爱人妇啊。”林金瑞戏谑道。
      “妇人另有一番成熟风味。”周舒瑾说。
      “尚在孕中。”
      “最爱。”周舒瑾坚决道。
      林金瑞目光怪异地瞥了他一眼:“难怪你要包场。”
      “美人一笑值千金。我以为烽火戏诸侯也情有可原。”周舒瑾微笑道,“我可以死在这条路上,但绝不可以不去奔赴。动心动情便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险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就算黄粱一梦什么都不剩也毫无遗憾了。”
      林金瑞:“风流情圣,最为深情似无情。”
      上官辰修为之侧目:“救世之医乎?”
      “自救于漫漫岁月勿使如孤魂野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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