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暗渊》爱吃一口烤肉的小彩霞

9、就连回忆也无法看清的“星空” 回忆起来，

　　实际上，有关顾安的事情，即使苗苗不问，我也会认真地回忆，毕竟在那次旅行中，在他身上获得的意义，对我整个人生都起到不小的影响。
　　在家教工作中，我没少领教过小孩子的顽劣，硬着头皮赚钱的经历让我起初对顾安的课程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出乎我的意料，顾安的课程进行的比想象要顺利，毕竟家教这样的工作，要看双方的沟通和配合。像他一样，时而能照顾老师情绪的学生，一生中也就遇到这样一个！
　　回忆起来，那时的我正处于人生的懵懂阶段，即对世界敞开心怀，又不能完全失去必要的戒心。所以在与异性交往的过程中，我始终保持必要的距离。我印象中，因为要收取学费，所以在我与顾安上课的过程中，除了教学，我们很少谈论彼此的私事。我记得有那么一次，在课程结束之后，在我穿好鞋子准备离开的时候，顾安突然问了一句：“钟老师不上网吗？”
　　那个时候，因为没有自己的电脑，我和同学要去网吧才能上网。
　　“很少去，但是，昨天去过！”我说。
　　“是吗......怎么没看到你上线?”
　　“在隐身吧！”我说。
　　顾安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我：“这么说，你看到我，却没有打招呼吗？”
　　“你知道的，我没有几个好友，也不太聊天！”
　　“那你上网做什么？”他看着我。我觉察到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克制的好奇。于是说：“听音乐，学英语，看Flash,或者看电影！”
　　“这样呀，不过——钟老师——遇到朋友不打招呼，是不太礼貌的！”他似乎是在开玩笑，“下次如果在线，要记得打招呼哦！”
　　大概是因为网络的原因吧，我们之间的关系的确发展到可以谈论某些个人喜好。
　　那时候，网吧的生意特别好，因为僧多粥少，上网需要排队才能订到座位。网吧里面大多是附近院校的学生，上网多是为了交际和娱乐。因为是临近寒假，所以在网吧里找个位置变更加不容易。某个傍晚，因为同学帮忙定了位置 ，才有机会在网上遇见顾安。我记得登上账号就看到他的头像在跳动，那时我还没来得及隐身。
　　“钟老师好，如果上线，记得打招呼哦！”我看到他的留言。
　　我正准备回复，他的头像再次闪动：“你好！”
　　“终于见你上线了！”他说，我似乎能想像出他爱笑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时至今日，回忆起他的模样，已经不能完全记得清楚，印象中只剩下一张模糊的笑脸——大概是因为他是个带着阳光气息的人吧！
　　“喜欢Flash对吗！看看这个如何！”
　　在交往的过程中，我发现，在与人交往方面，他是个长袖善舞之人。像我们那时的年纪，能做到像顾安那样，始终把握谈话的方向，并让人觉得受到了足够尊重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那个时候我并未觉察出他那样性格的家庭因素，只觉得自己的情绪和要求一直得到他的照顾。
　　我没有细问原因，总之他的确有很多漂亮的闪卡资源，聊天的间隔，他会用各种flash填补，并且发起其他话题。我记得那时上线，实在有些期盼与他聊天，因为谈话氛围一直保持在轻松、幽默、愉快的状态。
　　“如果还有喜欢的种类，可以告诉我！”他似乎总有新的Flash发过来。
　　“上次看到过一个——主题是浩瀚星辰，画面与音乐结合完美，只可惜没有保存起来。”
　　“我帮你找找看！”他说。
　　“也不必刻意找，我可以看其他主题。”
　　“钟老师上次提起喜欢音乐的事情，喜欢到什么程度？”
　　我记得那次上网，他提到音乐的事情，实际上我并不记得确切是什么时候跟他提起那个事情的，我想大概是在某次课上吧。因为每堂课都有准备专门的备课笔记，他那时总是说：“你的字真是好看！”“一定要写得这么工整吗？是怎样练的？”因为这样的问题，我们会偶尔谈起某些个人爱好。我记得他说自己喜欢健身，并且告诉我哪里的教练最棒，建议我也多做运动。后来我才知道，他在介绍自己的爱好时，有很大的保留。大概是那个时候，我跟他谈及了喜欢音乐的事情。
　　“擅长弹钢琴！”我说。
　　“哦？——”
　　“怎么，不信吗——？”
　　“你——？”他像是要说什么，欲言又止，转而说到：“仔细想一想，钟老师的确是有那样的气质，如果打扮一下，兴许还挺好看！”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
　　“只是觉得你要做这么多事情，不觉得辛苦吗？毕竟——弹钢琴需要付出很多时间。”他问到。
　　“虽然每天都要去练习，因为喜欢，并不觉得辛苦！”
　　“每天都去吗？去哪里练习？”
　　“音乐学院！”
　　“哦——！继续学习还是？学到什么程度了？”
　　“虽然是浅显的入门十级，但是很小就考过的！”我说。
　　“很小就学了吗？”
　　“嗯，中途放弃过！”
　　“为什么？”顾安问。

　　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实际上，高中时因为家道中落，已经深刻体会到父母身上的重担，即使曾经想过报考音乐学院，也因为考虑父母的负担而放弃了梦想。我觉得没必要跟顾安交待太多往事。
　　“不好意思，我只是好奇——”顾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也很好，重新开始！”我说，“而且是跟一位了不起的老师学音乐，已经感激不尽了！”
　　“据说你们大学的音乐学院有几个名气不小的教授，他们的课不只是价格高昂，而且一课难求！”
　　“嗯，我的老师就是其中一位！是不是很幸运？只是老师并没有额外收我学费！”
　　“免费吗？”
　　“是这样的，我的一个学生——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正跟着教授学习钢琴，因为孩子和我的感情颇深，她的母亲很有些背景，跟老师打好招呼，让我陪练，实际上是帮助我寻找进修音乐的机会。相处时间久了，老师便给了我去音乐学院旁听专业课的资格！”
　　“那可真是人生的贵人呢！”顾安说。
　　我想，那个时候如果没有网络，按照我的性格，大概不会跟他说起太多与课程无关的事情。也许是因为那样不需谋面的交谈，才有机会分享彼此无法看到的另一面。

　　“如果是你来为星空配乐，喜欢哪首钢琴曲？”他再次把握谈话的方向。
　　“你是问我用古典音乐还是流行音乐吗？”
　　“哈哈，你喜欢的就行！”
　　“其实不必费心琢磨，理查德克莱德曼演奏过一曲法国作曲家谱曲的《星空》，深邃、自然、悠远，富于梦幻，可以拿来一用！”
　　“稍等！”顾安说，“意境的呈现最重要，你需要什么样的意境？”
　　“梦幻、美丽的故事、忘却现实，心中的渴望…..”
　　“哈哈！现实不尽人意吗？”
　　“不完全！”
　　“学生们很难对付吗？”
　　“有些孩子的确很难应对！”
　　“哈哈！希望我没有被你划入他们的行列！”
　　“怎么会呢？你挺可爱的！”我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意外吃惊，甚至觉得冒失。
　　“是吧！就知道自己还不错！”顾安回答。
　　他故作滑稽又不谦虚的回答，化解了我因脱口而出产生的尴尬。
　　我记得那天顾安说了这样的话：“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与人为善是人生必修课”！尽管他说那是他父亲教给他的，以我当时的人生经验，并不能理解他说话的深意，我记得自己大概是做了些许反驳。他说：“不同的境遇，观点自然不同。尊重你的看法。”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真是深不可测呀！”
　　“打开看看！” 不久，顾安发来一个链接给我。
　　我打开链接，眼前绽放了漫天的星辰，配的音乐正是理查德克莱德曼钢琴版《星空》。我承认当时的自己被眼前的动画摄住心魄。
　　过了片刻，顾安问：“可还满意？”
　　我想，如果是面对着面，顾安完全可以通过我的表情，就能判断出我对那张星空的喜欢程度。虽然与之前看过的Flash有很大出入，但是顾安的那一张完全超出我的预期！回忆起来，我才发现，自己的笨拙大概就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真正的情感。所以我大概是沉浸在美丽的画面里很久！以至于顾安对我的感受产生了误会：“没有之前的好看，是吗？”
　　“比之前的要好！”
　　因为见识了他能在短时间内做出那片《星空》的能力，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既然要去英国，为什么从前要学俄语呢？”
　　“爸爸的生意，很多是俄国人！”
　　“喜欢建筑学，为什么大学要学计算机呢？”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家里，小时候很多事情自己无法完全做主......”
　　上网的时候，我们偶尔会谈这样的话题。
　　因为讨论我练字的事情，我们似乎谈起过“魏晋书画”“建安风骨”之类的相关话题，那些话题似乎曾引起我们有关命运和自由的思考。那时候，我并没有注意到他藏而不露的个性，因为他总是恭维我的观点，现在想起来，自己那时真是幼稚而浅薄，以至于沉浸在自高自大的感受里，完全忽视了他语言中含糊其辞的无奈，以及他对某些事情的真知灼见。
　　对于我来说，在网络上接受顾安的每一个善意，并且啖之若怡，成了一段时期内的十分自然的快乐。那些美丽的flash并没有激发潜藏在我意识内部的可笑的自尊心。因为那样的相处，我与顾安之间多了一份类似同龄人交往的亲切感。然而，这一切并没有影响我在现实中始终把持职责和本分。我与顾安之间大体上保持着需要跟金钱扯上联系的雇佣关系，我知道只有尽力让雇主感到满意，才能心安理得地拿到我的那份回报。我们的交流，无论是网络上，还是现实中，仅限于语言知识和个人的兴趣爱好，在我并没觉察到任何其他想法之前，一切都看似顺理成章，直到那件事情发生，彻底敲响了我的危机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