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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斯里大街 接下来发生 ...

  •   关于斯里大街那件事情,我想有必要多说几句。大概是我们的课程进行了个把月的光景,学校已经放了寒假,有那么一天我和顾安在斯里大街巧遇。在介绍事情的经过之前,我觉得应该把那个我曾经认为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进行一番简单的描述。
      斯里大街沿路挤满了年岁近百岁的犹太人建造的大楼、风格相近的巴洛克建筑和风格完全迥异的抗战时期的筒子楼,它像个脱落了粉饰的过时贵妇,好似想用昔日的辉煌掩饰当日的落魄。实际上那些看似端庄典雅的建筑徒有躯壳,内里尽是些零碎杂乱的买卖交易,像手机店、书店、服装店、理发店啦,还有化妆品店、点心店,咖啡馆、俄式西餐店、还有号称百年老字号的餐饮店……沿街的商铺摆着琳琅满目的手工艺品,五花八门的零食小吃,各类熏烤熟食的香味弥散着整条古朴庄严的大街。那个时候,走在斯里大街上的人们也十分有趣,他们就像沿街的商品一样五花十色——穿着裘皮大衣,烫着波浪卷的女人、夹着皮夹子穿着皮衣的男人、忙忙碌碌的工作党、稚气未脱的年轻学生,除了这些,大多数都是红羽绒灰棉袄的男女老少,那天,大概是因为周末气温稍微暖和,大街上十分热闹。人们有的手拿糖葫芦、有的捧着热气腾腾的烤番薯,摩肩擦踵,好像要把整个冬天都挤出汗来。
      即使过去数年,回忆起来那样的热闹的画面仍觉历历在目。
      实际上,那个时候的漠北有个可怕的外号,被外面唤作“贼城”。越是热闹,就越有那么一群家伙,像春水里的蝌蚪一样,游荡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们身着暗色衣帽、双手插兜,完全不让你看出他的手里攥着什么。他们就好像一群隐身的影子,完全不想被人们关注到。但是,只要行动起来,并且锁定目标,那些贼眉鼠眼目的人就会变得十分大胆: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伸出藏在袖筒里的长镊子,得心应手地从他人的衣袋里、包里掏出自己想要的钱财,得手后消失的速度就像他们脸上掠过的狡黠一样快。就是这样一群人,他们形成了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势力。因为扒手横行,就让漠北这座城市戴上贼城的骂名。我想那时候贼城的警察是不管贼的吧,以至于他们连同火车站、汽车站附近的黑车主,都成为我们外地学生和外来百姓的隐痛。
      那时候,站在华联商厦门口举牌子的学生大多来自经济不太富裕的家庭,他们平时奔波于学业,周末奔波于这个城市的各个家庭,只为了赚取学费和生活开销。举在胸前的牌子上写着补习的科目以及就读的大学和专业。回忆起那样的画面,脑中呈现的是一群性情纯朴,头脑灵活,富有活力的年轻学子,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对世界的无限友好和期待。
      那时,寒假刚刚开始,大多数学生已经反乡归家,站在华联门口的学生比以往少,都是些有意做寒假零工的人,我正列在举牌人的行伍之中。那天华联商厦的门口的扒手,大概是个入行不久的扒手,不然怎么会把我视作目标呢!我想,那个扒手一定瞄了我很久,发现我羽绒服的口袋里漏出了一星半点儿人民币的影子,才发生了接下来的一幕。
      快到中午的时候,因为觉得有些饿,我放下牌子的时候,胳膊肘碰到了身后的什么东西,便回头一看,结果就撞上了那张至今仍令我感到害怕的神色冷峻,鬼祟的脸。
      我肯定是吓坏了,“哎呀!你......吓我一跳!——”我情不自禁地抱紧牌子,捂在胸前。
      小偷冷笑:“哎呀,还吓你一跳!你这小姑娘也把我吓了一跳!”
      我看到他的长镊子,下意识捂住口袋“你是——你要干嘛——?”
      旁边的同学听到声音,朝我这边看过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现在回忆起来,让我产生不小的疑惑。我想在我那个年纪,完全不理解有限的含义吧,总觉得岁月漫长可期,美好的事物会如自己期许的那般接踵而来!所以盲目的忽视了许多眼下的东西。如今经历了无法挽回的创伤,好似未来的生命,要靠回忆过往才能找到答案。我突然觉得,生命的车轮滚滚向前,希望与勇气却不一定来自未来。言归正传,回到斯里大街上发生的那件事情上,就在我惊恐万分,不知如何对付那个扒手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钟逸!”
      那人是顾安,我先是一愣,然后情不自禁地朝他的方向靠近。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还想说什么,顾安就拉上我说:“走吧,我们上课去!”
      起先我不明就里,顾安朝我使了眼色,我大概明白了他的用意,跟着他走掉。作为土生土长的当地人,顾安对这些扒手十分了解,他解释:“若是起了冲突,同伙围过来,我们对付不了的!”
      “刚才吓着了吧?”顾安问。
      “是呀!”我摸着胸口,“都说做贼心虚,你看他多理直气壮!”
      “是第一次被偷?”顾安问。
      “也不是,之前是不知不觉被偷,这次撞脸上了!”
      “哈哈!”顾安笑。
      “笑什么!”
      “你不是把人家也吓一跳吗?厉害!”顾安笑着。
      “从健身房出来,刚好看到你!”还没等我问,他解释道。
      现在仔细想来,不禁怀疑,顾安是怎样才会在人潮人海里一眼就认出我来的呢?只记得他说有上午健身的习惯,那天只是碰巧。
      “中午一起吃吧,学生还没请老师吃过饭!”顾安说。
      “我请你吃热面好不好?今天应该感谢你!”我说。时至今日,回到东北,我仍喜欢吃鸡汤热面,尤其要浇上麻酱。顾安在兆麟路上找到一家有名气的热面馆。
      “你一定要站家教吗?不是说已经有很多学生吗?”吃面的时候,他问我。
      “因为假期,学校的图书馆和琴房都要关闭,自己喜欢的事情不能做,空余时间多,不赚钱做什么呢?”
      “有一件事情——我得跟你说。过了年,我大概要离开漠北一段时间,我爸已经安排将我送去北京接受出国前的培训!我想,我们的课很快就会结束!”他说,“既然这样,我想把现在的课加一个小时。这样学习进度会更快一些,你也不需要去站家教了!”
      那个时候,我的确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以至于听他的陈述,第一反应竟是为增加收入而感到开心!现在回想起来,我也是个十分自私自利的人呀!
      “让我想想,年前还可以上三周的课程!”我大概是那样回复的。
      “不过,真羡慕你呀!”我又说。
      顾安笑了笑,我想他是明白我羡慕什么的。
      “那么,三周后就回家吗?”
      “今年也许不回家,会去大连,在舅舅家里过年!”
      “大连是风水宝地!”他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顾安笑问道:“你刚刚说琴房关闭了,很想练琴吗?”
      “嗯!”我回答。
      “如果不是因为离你们大学太远的话,我有个地方,可以练习钢琴!就在环江路,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时间,带你去看看?”
      我有些犹豫,觉得女生不便跟不熟悉的人单独去陌生的地方。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顾安见我想去又害怕的样子,笑着说:“钟老师是害怕我嘛?”
      想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在单纯的岁月里并没有轻信任何人呀?那么为何在踏入社会后,却轻易地信任了别人呢?
      虽然已经与顾安相处近一个月,但是彼此之间并不能算作熟人,除了某些兴趣爱好,我对他一无所知,更何况,我总觉得他并不是看起来那样明朗,时而的话语中总让我捕捉到深不可测的迹象。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雇佣关系,而且这种关系很快就要结束。我的确没有理由信任这样的人带我去陌生的地方。
      “钟老师不用害怕!”顾安笑着安慰到,“是一家艺术教室,就在江畔,很多学生!”
      “艺术教室?——”
      “嗯,类似于培训机构,又不是那种随便什么人都收的培训机构。格调挺高,美术、音乐都有专业的教师上课,他们的负责人是一个俄罗斯艺术家,从前和我爸爸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我曾经在他那里学过油画。”顾安的解释让我释然。
      那年的冬天可真是个难得一遇的暖冬呀!
      沿着车水马龙的靖宇路,朝南走到尽头,可见白茫茫的江雪的时候,他带着我向西转到环江路上。因靠近寒江堤坝,温度比之前略微降低,加之人影稀疏,环江路给人清冷静穆的感觉。
      路边排列着光秃的杨树,远远望去,环江路像条黑色的缎带,在灰色冬树中蜿蜒起伏,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万里碧空。走在环江路上,凛冽的空气有沁人心脾的味道。江面铺着厚厚的白雪,与江面隔着树林相对的是几栋敦实古朴的建筑。其中有一座风格不同,遗世独立的,就是哈德洛夫艺术教室。它是一座四层的俄式洋楼,斜面帐幕式小尖顶,圆弧形窗沿,外墙以简练的色彩和宝蓝色为基调,没有奢华浓郁的色彩。从外观上看像是木质结构,层次叠切,有些简单的民俗浮雕装饰,实则只是模仿俄罗斯民间建筑。坐落在此处,哈德洛夫教室有自己突出的特色,彰显出与众不同的艺术个性和自由。
      “到了!”顾安上前一步,准备开门。
      我看到一个铜铃铛,挂在蓝色格子门上,恍恍惚惚觉得像在梦中一样。
      那时的哈德洛夫艺术教室以贩卖俄罗斯艺术家的油画和手工艺品为主,室内一二两层陈列着许多名画的仿品,虽为仿品,大多出自艺术家的亲手临摹,有些临摹画也需要数年磨一剑,所以价格不菲。也有一些是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家的作品,作品内容大多以写实为主,包括各种人物肖像以及自然风景的布面油画和水彩……宗教画也有,但为数不多。颇有艺术修为者,也许能在这里寻找到一些想象力丰富,个性突出的画作,若是收藏成功,等到作家出名,那画作的价值可以翻上数十倍。手工艺品虽少,因出自工匠之手,富于灵气,绝非现在大街上唾手可得的机械化产物。哈德洛夫艺术教室的负责人是哈德洛夫的中国妻子,妻子负责招揽生意,哈德洛夫本人只醉心于画画和教学生。艺术中心的三层设有西洋乐器中心,本来是为艺术爱好者设立的交流中心,渐渐演变成可以教学的场地,四层以绘画创作和教学为主。整栋大楼的室内设计虽然称不上奢华典雅,但是完全氤氲着不俗的艺术气息和格调。
      进门,我就被木梯侧面的一副白桦树林的写生吸住眼球。那白桦林如此逼真,让人有种邂逅童年旧景的感受,我向着那幅画走了过去,注目良久。
      这时,一个年轻的姑娘笑盈盈地走过来。
      “大安——果真是你,好久不见!”女孩子看起来跟顾安熟络。
      “好久不见!”顾安笑着问,“老师在吗?”
      “老师在四层,今天有几个学生!”
      “哦!那就不叨扰老师了。今天正巧路过,陪朋友来琴房看看!”知道顾安朝我看了看,我便向他们走去。
      我并不知道接下来那个叫小薇的女孩会问出那样尴尬的问题:“你的——女朋友——?”

      我尴尬地摇手说:“不是,我们是——”我想解释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也觉不妥——哪有这么小的老师和这么大的学生呢?我不习惯对陌生人做解释,就抬头看了看顾安。“是朋友——她叫钟逸!”顾安笑着回答。
      听顾安介绍自己是朋友,我有些意外:“我们——算是朋友吗?”我心里琢磨。在我心里,似乎从不认为两个人是朋友,至少没有超越教与学的关系,没超越过知识与金钱的交换关系,我一直认为自己与顾安的关系,就像自己与许多曾经教过的家教学生一样,一旦课程结束,便不相往来的。两个人就像签了一张劳动契约,契约结束,我的劳动义务也就结束了。我不曾想象过可以在课外,或者说在顾安的家外,与他一同出现在别人的面前,就好像一个藏在心中的秘密,本就不需坦白,不需解释,不与他人知晓。
      那个时候,我只能随顾安说,他说得那么自然,就好像他一直都如此认为一样。我想:顾安善于交往,他对朋友的定义不像我那么严格。也许在他眼中,只要是和气,四海之内皆朋友吧。

      “大安,去看一下老师的新作吧!”小薇说。
      我跟着他们二人走到一幅画前。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了顾安的心中隐藏着秘密,他并不是看上去的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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