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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率性的滑冰姑娘 耻辱,可以 ...

  •   我说:“滑冰去吧,怎么样?”我问大家。
      “毕业后就没滑过吧?”晓涛说,“想起当年的冰上课,英子总嚷着说无法忘记!”
      “如今没了负担,反倒更让人有跃跃欲试的冲动!”二姐说。
      “跟朋友打听过,滑冰场仍然在足球场那边!”铁钢说。
      大家的兴奋的神情,好像在说:还等什么呢?马上行动吧!
      “钟逸在说梦话吧!”边浩看着我说,“想想当年吧,难道南方把你的记忆给毁了?”
      大家都笑了。我似乎想起了某些画面,不错,因为是必修课,冰刀课对于十分怕冷的我来说,是完全逃不掉的魔难。那薄薄的冰刀鞋让我在严冬里吃了不少苦头,我仍能想起当初因为无法忍受,抱着冰刀鞋跑到寝室,拼命揉搓冻僵脚趾的狼狈模样。
      “人家也是通过滑冰考试的人呢!”英子替我说了公道话。被边浩这样嘲弄,我反倒被激出了斗志。我想既然脑海中仍有要把它变成自由飞翔一样的运动的念头,何不一试。很多事情不就是那样吗?如果转变一下观念,事情不知不觉就变得轻松很多。
      “事情会变的吗!我现在喜欢吃榴莲了!”我说!
      “榴莲——?”苗苗满脸疑惑。
      我想,我可能跳过了和大家交代榴莲的事情,于是就更不想交代了。我怀着仅自己知道原因的笑意往前跑,长长地滑过被路人磨得光滑的的雪道,大家随在身后,一一滑过。我想起读书时喜欢的一位年轻的女老师——飘逸的秀发,黑色的风衣,皮肤白得发亮,总是笑盈盈地从教学楼下的冰道滑过来,像个孩子一样。当年听说她男朋友在英国留学,后来她大概也跟去了英国吧,想起那样不会错过每个滑道,洒脱而率意微笑的女子,总觉得她好像永远都不会长大。
      途中最先经过的是住了四年的女生寝室楼,这原本装着我的整个青春回忆的地方,如今我实在不敢多看一眼。我害怕见到一切过去的东西,是的,见到这个我无比怀念的,装着我整个青春的地方的那一刻,我产生了一种胆怯的情绪,它好像在跟我说:不要回头看这个世界呀!为什么要回头呢?我多么想一直毫无牵挂,像从前一样饱含热情地朝前走,然后满载胜利的勋章饱含神情地回头望呀。可是如今的我,既不愿意回头望,也不敢朝前走,我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如我所料,寝室大楼并不像记忆里那般热闹且温暖,也不似想象中那般散发着青春洋溢的流光。相比之下,伫立在眼前的只是一幢显得冷清的灰色的毫无生气的水泥建筑,那样子让我很难想象:少女们曾经站在四层楼的窗前,看风吹树稍,看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星星点点地闪耀;水木年华的《一生有你》的乐声,穿过林间小路,从广播站飘到少女寝室的窗前。
      “回忆只会让人伤感,又能有什么作用呢!”我心里想着,便打算早些离去。可是大姐仍试着推了推冰冷的大门,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朝内里张望,那样子让我觉得好似要推开岁月的迷障。
      “虽然是满是美好回忆的地方,可是这栋楼怎么还不拆掉呢!早该拆掉的!”大姐说。
      这话让我想起顾安,他也说过类似的话。那天,他望着我们寝室楼,若有所思地说:“这样的房子拿来当女生宿舍,真是不应该!”
      那天我看着他,产生了看夜雨图时的迷惑。
      “是因为耻辱吗?”我问,“听说是当年敌军的炮楼啊,只是仍然那么结实,好像不会坏掉!”
      “你要去江南的!”他看着我说,“到时候你会明白,中国人的建筑脉搏在那里散发着独特的光彩!”
      那时候,我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是因为历史原因对这栋房子产生的排斥,应该是从那个时刻更深了一层。只是没有想到,十多年过去,这寝室楼完全没有破败的痕迹,我甚至起了疑心:“耻辱,可以被抹去吗?人生如果有耻辱,还可以抹去吗?怎么抹去呢?”
      也许是为了赎罪,也许是为了加强交流,当年我们外语学院的教学楼也是日本人在建交后投资建造的。日语系的教师大多是从日本派遣来的,每次看到那些谦逊地低着腰杆子的年长的日本教授,我总是诧异:为何如此谦卑而踏实的人来自一个残暴的民族!那时上第二外语课的时候也产生一种奇怪臆想,总觉那些半熟的平假名、片假名仿佛就是将汉字肢解拼凑而成的。
      “耻辱的历史,为什么还在使用呢?”边浩也说了那样的话。
      我们外语学院总有那么一抹旧旧的,灰色的色彩,大概是因为曾经被一个那样的民族侵占过!
      “为什么不把他们统统都拆掉呢?”
      “也许没钱吧!”
      “怎么会呢?两三栋房子呀,怎么会没钱呢!”边浩说。
      我们都不再搭他的话。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其实也挺好的,那样结实的房子,比我们自己建的还要好!这么多年过去,在漠北,这算是历史了,更何况新建的洋楼竟没人家建的炮楼好!”二姐说。
      “大家都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江南生活的十多年,最切实际的感受大概就是祖国的繁荣和强大。江南人民的确有一种因富裕而产生优越感。相比而言,漠北尽管滞后,也没有达到停滞不前的地步。然而这些炮楼仍被用来当作女生寝室,我想了想,觉得好像在什么方面存在问题。
      可是,顾安怎么会来到我们学校呢?我想起,那是我们课程结束后很久,大概是第二年的春天的事情了。那时候并没有认真思考这样的问题,如今突然起,便产生了怀疑,他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来我们学校的呢?

      对于穿上冰刀这种让人产生心理阴影的事情,如今看起来,好像变得轻松了。也许是因为经历过更加痛苦的事情,遇事总是抱着只要拼着命,就能过去的心态,便觉得自己可以扛过任何难关。也许我是想凭借滑冰这样的事情,证明自己某个方面的能力。也许我的心的确变得更加坚硬了吧!
      穿冰刀的时候,边浩递给我一双发热鞋垫,“怕你会让人扶回去!”他笑着说。我发觉这次回来,边浩对我始终有种让人产生误会的表达,我想也许是我想错了,然而从昨晚到现在,我始终觉察到他的目光,这让我产生某种不安的感觉。即使这样,我并没有排斥,相比上学那会儿的针锋相对,我对这种异样的和谐感到陌生。我想,若是从前,我会反驳他的嘲弄,但是,那天,我只是浅笑了一下,并没有理会。
      冰场在夏天的时候是足球场,冬季浇成滑冰场,专门用来给大一大二的学生上滑冰课。滑冰课结束,冰场就成为附近的居民的休闲场所。那天,冰上大多是老年人和儿童,来滑冰的都是真正爱好者。像我们这样凑热闹的人,反而觉得自己有些异类的感觉。冰场上最让人赏心悦目的是那些上了年纪的滑冰的老大爷们,他们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脚用力蹬着冰刀,滑行得潇洒自如,让人感受到老当益壮的气概。
      苗苗系好鞋带,起身对边浩说:“钟逸就交给你了!” 在我系好鞋带的时候,她已经熟悉了冰道,像个滑冰选手一样,有模有样地滑行了两圈。边浩将我拉起,他试图帮助我熟悉冰道,一直跟在我附近。实际上,因为他在身边,我反而觉得碍手碍脚。大概真的是因为心变得坚硬,我对滑冰的惧怕竟然大大减少,即使多年过去,滑冰技能并没有退化到令我吃惊的地步。我能十分轻松地单脚站立冰面,蹬冰的力度和滑行的距离都能让我感受到满足,那些当初因冰面的划痕和浅坑而崴脚的画面变得越来越遥远。今天回忆起来,我觉得那些对他人吹嘘的“滑冰的自由感”似乎变成了现实。这让我觉得,当年没有滑好,也许是鞋的原因。只是边浩那天对我的表现感到失落,我记得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那样的话,他说我对他以及对某些人有“防御性”行为。我回忆起那天冰场上的画面,觉得的确只顾自己玩得尽兴,并没有在意其他人。我记得起初对冰场陌生的时候,我就试图撇开边浩,“我自己应付得来!”我这样说着,然后将他留在冰场中心狭小的供初学者练习的区域,独自一人去了外环的标准滑道。也许是想甩开边浩,也或者有逼迫自己的心态,虽然起初滑得并不流畅,时而有与人撞个满怀的风险,我仍执拗地坚持独自一人。我看见苗苗站在边浩身边对我招手,示意让我回到中心区,我只是摆手拒绝。我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撞到,险些滑倒,我努力地抓住她,那女孩笑着道歉,爽快地说:“姐姐,一起滑怎么样!”也许是那姑娘身上散发着东北女孩率性的光芒吧,我被她的那种不见外的气质吸引,于是跟着她回忆起当年老师讲解的动作:直线滑行、压步滑行、急转弯、急停、起跑.....
      “姐姐,再大胆一些!”她偶尔会拉起我的手。东北冬季的寒冷从来都不温柔,可以说是地地道道的严寒。虽然是个清朗无风的冬日,但是站在冰刀上滑行起来,仍能感觉到风的凌厉。我看那小姑娘裸露在外的脸被风刮得红彤彤的,眉毛、刘海儿和鬓角的几根发丝都因为急促的呼吸,挂上了白色霜雾,便知道自己的脸也是上了颜色的。
      我摔倒的时候,她也会受到牵连,我们的屁股和膝盖都沾上了雪,她笑得那样灿烂,让我深受感染,自然笑得畅快。那天因吸了不少大自然馈赠的纯净的空气,重新感受到沁人心脾的寒气,觉得那种释放天性的感觉真是棒极了。
      “为什么要离我们那么远呢?”就连苗苗也对我说了那样的话。
      “也许是那些经历让她产生了某种防御性行为,她还没有清晰地发现这一点!”我听到边浩和苗苗在洗手间的谈话。
      因为偷听到那样的谈话,让我感觉到自己的人生仿佛存在某种不可弥补的缺陷。这使我厌烦起他们来。现在回想起来,之所以对人们的只言片语产生如此巨大的情绪,也许是那件事情对我的人生的确造成了毒害。
      也许正是因为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并未“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在后来的人生中,这种毒害在不断地扩大。
      滑冰那天晚上,在我心里产生了那样的念头,我觉得“他们”都自视过高了,他们完全不了解“真实”的我。实际上我并未觉得是什么事情伤害了我,我对边浩试图接近我的事实一目了然,然而,他要达成目的并非易事。
      那都是晚上的事情了,言归正传,那天滑冰结束的时候,倒是遇到一件难能可贵的偶遇,它对我之后的人生起到不小的作用。二校区内一直以来拥有三个学院、两座寝室楼,还有一个规模不算太大的家属楼区。所以下了冰场后,偶遇宫羽老师也在情理之中。我记得那天归还冰刀的途中,我似乎因为冰上运动扫去了不少往日的疲惫,变得充满热血,那时愉快的心情达到了那次旅程的顶峰,以至于有种回到年轻状态的错觉。所以在我偶遇宫羽老师拿着冰刀奔赴冰场的时候,我的整个人的气色肯定极具活力。宫羽老师虽然已是近七十岁的年纪,比上他音乐课那会儿的确看出了老态,却仍有不凡的气度。也许是因为我叫“宫羽老师”的声音过于洪亮,以至于把他吓了一跳。说来惭愧,面对老师当年的恩情,竟然在事后一点回报都不曾表达,实在是件忘恩负义的事。我此行回去,完全没有跟老师见面的准备,老师也全然没有怪罪。我仍记得老师认出我时的喜悦之情,他盛情邀请我去他家里坐客,我心中怀着不知如何向老师交代的忐忑心里,对老师产生深深的歉意。然而,我并没将自己的流浪在外的经历全盘交代,只是捡了些皆大欢喜的情节。老师只是默默地点头呀,给我倒茶呀,我想老师也许没有看出我脸上蒙着的“淡淡的云”,所以才那样敞开心扉地说:“不过,真是可惜呀,人生不能事事都如意,不是吗?钟逸当初那样执着地热爱的事情,完全败给了生活!”
      我知道老师想到了当年跟他学音乐的事情,而我似乎有意回避,于是谈论起金科的事情来。
      “那孩子真是坚强,发着低烧,手臂上打着盐水,还坚持跟我读英语来着!”我说。
      “钢琴也是一样的,不曾因为什么不得了的原因旷过课的!”老师说,“她妈妈很了不起呀!”
      “至今也是令我敬佩的女性。事业那样好,教育孩子方面也毫不放松。那时候,阿姨总是含笑说金科偶尔会恨她,说小孩子不懂事,长大才会感谢她的狠心!”
      “所以那孩子能取得那样的成就,意料之中!”老师带着满意的神情说,那样子让我产生了一种许久未曾体会的感受。一直以来,独自一人的漂泊,并未感受过他人的期许,反而因为某些事情,对人产生了厌倦和麻木感。如今反倒回忆起宫羽老师当年的鼓励,从而产生了辜负恩师的一片付出,没能交上令老师满意的答卷的负罪感。我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内心偷偷在暗处生出了不小的懊悔:原来自己的人生,并没有按照毕业时的雄心壮志顺利发展。

      老师的退休生活,并不如我想得那般惬意,实际上让人有种孤独感。
      “孩子们不在身边,爱人得了那种病,走了两年了!只有这个家伙陪着我!”老师抚摸着那只被称作“毛毛”的猫咪说。
      也许是因为室内地暖的温度令人感到舒适,那只肥胖的猫眯着眼睛,无所事事地躺在老师的怀里打盹儿,那画面既温暖又安详,一时间让人羡慕起无所事事的猫咪来!

      “钟逸呀!”老师说,“严格意义上说,你并不算我真正的学生呢!”老师笑着。
      “哪里有这样的话呀!”我羞愧难当,因为在音乐方面完全没有造诣,我的确是把人生浪费了,我想我在人生的某个节点上走错了!
      “钟逸呀,我始终都相信,不论你今后做什么,都会前途似锦的,我当初也是这么说来着,你还记不记得?”我的确想起当年毕业的时候,老师怀着殷殷期待,握着我的手说过那样的话。回忆起来,离别时老师那双注满了嘱托的慈目像热蜡一样,灼伤了我悔恨的内心。
      “出去总是对的,漠北停滞了,越来越让人看不到希望!”老师说,“不过,我想以你的性格,应该会喜欢那个画展!有时间一定要去看看!似乎能看到漠北的希望呢!”
      临走的时候,老师给了我一张名片和一个展厅的位置,让我到了地方就可以联系那个叫李兰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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