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水晕墨章·李华 ...
-
BGM：Affection-CAS
2023年。秋。第九赛季。
岑婉关上对战室的门，将微微颤抖的手拢进袖口。缺位的团队配合和3:7的大比分落败，今晚的赛后采访注定愉快不到哪里去……
“岑老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李华。
“张佳乐已经带着张伟和邹远去后采了，他让我转告你，今晚你们队里自由安排。”
“真是……哪有这么先斩后奏的。”
“云秀也是，说什么我坐中间妨碍她发挥，把外设塞给我就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无奈的笑容。
“多亏有你，感觉我奉旨偷懒的负罪感没那么深重了。”岑婉说。
李华不答，只是微微勾起嘴角。
这样的安静在他们俩独处时是很常见的，没人觉得尴尬，倒不如说，省去了填满对话的焦虑，人们才会显露出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岑婉按揉着疲惫酸痛的左手，不自觉叹了口气。
“你见过22点的枫桥吗？”
李华突然说。
岑婉诧异地侧过脸，那双墨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她不怎么熟悉的情绪。
“走吧，我带你去。”
*
雨滴淅淅沥沥地敲在出租车顶，李华熟练地向一口苏普的司机报出了目的地。
“这么晚枫桥景区还能进？”
“能，十一点之前出来就行。”
“晚上蛮黑的，你一个本地人，怎么想到去那里轧朋友哦。”
“我是外地人。”
李华回头看了一眼斜靠在窗边闭目养神的岑婉，对司机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司机自讨了个没趣，默默调低了电台的音量，车子在千禧年代的伤感情歌中一路飞驰。
等岑婉再次醒来时，他们已经到了寒山寺门口。她用朦胧的意识摸索着开关——
“蓬”的一声，比夜更黑的伞像影子一样笼罩下来，李华拉开车门，正站在她的面前。
岑婉愣了一下，说：“谢谢。”
李华也许笑了，也许没有。她低头钻进伞底，不经意间瞥见那稳稳撑着伞的手，突出的腕骨上有一点痣。
街坊摊位早已闭门收拢，雾气为白墙黑瓦蒙上一层缥缈的面纱，石板路上只剩下缠绵的雨丝和两道不紧不慢的足印。
“白天的时候这里是怎样的？”岑婉问。
“普通园林，大部分人都会去隔壁敲钟。”李华说。
“没人坐船？”
“这个点都是货船了。你想看的话我带你绕到运河旁边。”
“货船的话，我在H市倒没怎么少看。”
“哦，忘了你才是真正的江南人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岑婉正试着将上半身倚在不知名的亭柱上，流水潺潺从她身边流过。李华收起了伞，在一片朦胧中指了指某个方向。
“那边就是枫桥。”
岑婉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说：“比我想象的小很多。”
“白天看更显小。”李华在她身边略远一些的位置坐下，“我更喜欢坐在这里听水声。”
“怎么说？”
“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流水是这样，夜晚也是这样。”
“不会变么……”岑婉沉吟片刻，感慨道，“要是人也不会变就好了。”
不知道运河从S市一路流到H市要多久。她将手伸进夜色，雨丝穿过指缝，轻悠悠地和心事一起落入水中。
“你还在为唐昊的事遗憾吗？”
岑婉侧过脸，李华同样望着桥下的流水，他们都是在对河说话，这让她感觉很放松。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他是我进百花青训营遇见的第一个对手，我们做朋友的时间很久。”
“你们现在也还是朋友。”
“首先是对手了。”岑婉顿了顿，“我们本来可以一起再拿一个冠军，或者更多。”
唐昊的转会对百花来说是不可避免的打击，尽管邹远这赛季的表现很好，他们也一直在努力探索双弹药的配合模式，但在内心深处，岑婉还是感到一种挫败感。
不只是作为朋友，更是作为这支队伍的指挥者。
她给不了唐昊想要的，所以他走了，从团队配合的层面上来讲，她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
在呼啸一路高歌猛进而百花深陷转型困境的时候，这句真心话听起来更像是自怜自艾，岑婉从来没在任何公开场合说过。
“对唐昊来说，你永远是他最尊敬的职业选手。”
岑婉有些惊讶地看向李华。
“他还跟你说过这样的话？”
“这话即使他不说，我们也都明白。你对唐昊的影响是客观的，因为你本身就非常优秀，不管是作为攻坚手还是队伍核心，你身上都有很多值得学习的东西。”
李华笑了笑，说。
“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也就是说……”
岑婉慢慢地将头枕入臂弯，轻声说。
“如果你是我，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会。”
“哪怕你现在知道我的决策未必是最好的？”
“我觉得让自己不后悔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也是，唐昊一定会走，而她注定不会挽留，他们选择的都是不会让自己后悔的必然啊。
岑婉又吹了会儿风，直到指尖完全被打湿，才把手收回来。
“我喜欢你的秘密基地。”她说。
“我们。”李华纠正。
“好吧，你说得对。”岑婉笑了，“现在这里也属于我了。”
她在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转瞬即逝。
——————
2024年。秋。第十赛季。
一样的深夜，一样的出租车，一样的苏普，李华绕过寒山寺的正门，从小巷一路走进枫桥景区。这次不用撑伞，他很快到了铁岭关前。
李华习惯一步跨两个台阶，随着视位的上升，风景逐渐开阔起来。
对岸的墙瓦勾勒出依稀的轮廓，树影坠入湖面，仿若江南女子依依垂落的长发……
“晚上好，李老师。”
岑婉转过身，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
李华发现自己并不真的感到惊讶。他走到岑婉身边，将手搭在桥栏上。
“张佳乐又给你放假了吗？”
“这次是我自己请的假。你呢？”
“云秀……”
李华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只是摇了摇头。岑婉望着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辛苦了。”
“我的辛苦不及她万分之一。”
李华望向他来时的方向。隔着无数高楼矮巷，他依旧可以看清烟雨战队最高的那一间寝室亮着灯。
一年匆匆而过，桥是那座桥，人也还是那时的人，场上的胜负却已悄然逆转。
自从烟雨俱乐部调整谁不低头、莫敢回手的性别之后，舒氏姐妹花就成了团队赛一道不变的风景线，美得很超越、脆得很片面的配置让烟雨的商业效应和竞技成绩逐渐显出了反比例的曲线。
作为暗夜系职业，李华的忍者已经成为烟雨战术变化的最后底牌，无可动摇，相比之下，反倒是风城烟雨的位置显得有些尴尬起来。
谁都知道当家大神的重要性，却又说不出这个家现在到底是谁在当。
“你好像从来不叫云秀姐队长。”岑婉突然说。
“至少在我面前，她不想当队长就不当了。”李华说完，自己笑了笑，“这想法很幼稚吧？”
“比起幼稚，不如说是傲慢吧。你认为自己能替她扛下一切，事实上她并不一定需要这种保护。”
“嗯，确实如此。”
李华思考了一会儿，点头表示同意。
“这么说我也该向云秀道歉，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小看她。”
“别急着同意，我话还没说完呢。”
岑婉迎向李华探究的视线，微微一笑。
“你想保护她不假，但我觉得你也是全联盟最相信她的人。”
“比如？”
“她决定要做的事情，你最终都是支持的啊！比如她不想你参加今天的发布会，你就来了这里；她说由她来跟舒氏姐妹谈战术细节，你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了；她想把高层对队伍的施压尽可能缩小，所以你也就佯装不知……当然，后面几点只是我的猜测。”
“真不愧是你。”
李华感叹了一句，随即转过身去，以一个保安大哥看到要吓出心脏病的姿势靠着桥栏，向后仰倒②。
世界在眼前缓缓旋转，红眼航班闪烁着光点，和他一起掉进运河。
李华放任自己一点点沉下去，再一点点浮上来。
在流水面前，一切数字都会被冲淡，不管它们代表的是比分，还是金钱。一切都没有意义。一切都不必有意义。
“你刚才说的，就是你对张佳乐的看法吧。”
他对同样靠到桥栏上的岑婉说。
“是啊。”
李华垂下眼，纤细的手腕紧挨着他的，正抓着桥栏的边缘。只要他稍微往右一些，两人之间仅剩的几厘米空隙也不会存在。
“你敢放手吗？”
“什么？”
在岑婉的注视下，李华翻身坐上了桥栏，然后彻底松开双手——
“就像这样。”
岑婉眨了眨眼：“这姿势……对平衡的要求很高啊。”
“你可以试试，这样吹风很爽。”
“如果我们一起掉进水里，这句话就更加可信了。”
“我在你眼里有这么疯狂吗。”
“但凡别人问我七期生里最靠谱的人是谁，我向来都是报你的名字，当然，这是在今晚之前了。”
“哈哈哈……”李华很难得笑出了声，“如果你现在放开手的话，我以后也不能报你的名字了。”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向那只紧紧扒住桥栏的手腕伸出了手。
“我会拉住你的。”
“对我用激将法？李华，你真是……”
岑婉“呵”了一声。
李华不答。他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就像林暗草惊在过去每一场比赛做的那样，判断局势、抛出诱饵、静候致命的那一瞬间……
对于他想要的东西，他向来很有耐心。
终于，身边的人影晃了一晃。
李华看着岑婉小心翼翼地卸去手掌的力道，一点点转移着自己的重心，她的手腕离桥栏越来越远，直到彻底脱离引力的限制……
“啊——”
惊呼戛然而止。李华在岑婉失去平衡的一瞬间把她拉了回来。
“……我应该感谢你说到做到吗。”岑婉说。
“如果你想的话。”李华说。
两人的视线撞到一起，半晌，岑婉忍不住先笑了。
“你是对的，在这里吹风真的很舒服。”
她张开双臂，李华顺势松开了她的手，纤长的发丝在她身后自由飞扬，衬得静默的园林旧景突然也显出了几分生动。
他就这样默默看了很久，然后开口道：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掉下去的可能。”
“那么你对自己的水性很自信咯。”
“不，我是觉得，如果是和你一起的话，掉进水里也没什么。”
岑婉转过头，发丝随之扑到了李华脸上，但他并没有眨眼。
“有人告诉过你吗？你左眼虹膜的颜色，比右眼更深一些。”
她很轻很轻地说。
“黑色也有深浅吗。”
“墨是有的。”
李华很快反应过来：“因为加入了水？”
岑婉点了点头。
“你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的人。”
他安静地看着她，那片墨色逐渐晕染开去，越来越近，愈来愈浓。岑婉慢慢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感受第一个吻轻盈地落下。
【注】
①：水晕墨章，中国画的表现技法，指将墨汁溶化在大量水分之中，藉以晕成各种不同的层次，从而赋予作品丰富的精神意趣。
②：笔者不提倡任何威胁人身安全的行为，请勿模仿。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水晕墨章·李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