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蚀线[刑侦]》九生莲

41、第四十一章 飞来横祸 冲击的余波

　　晌午时分，顾晓梦在病房里享用寡淡如水的午餐。

　　说只能喝米汤，就真的只给喝米汤。

　　她坐在桌边，神情恹恹地拿勺子在碗里游泳，观望对面李宁玉的脸色，上司依旧秉持着良好美德，食不言寝不语，细嚼慢咽，一声不吭。

　　总觉得气氛变得怪怪的。

　　顾晓梦暗自揣测：难道她想起昨晚的事了，在介意？

　　“不好好吃饭，你还要再多喝几餐米汤。”

　　李宁玉睨她一眼，对她玩弄食物的行为感到无语。

　　顾晓梦马上举起勺子小口喝掉。

　　医生下午又来了一趟，认真评估各项复查结果后，同意她们想要提前出院的申请。

　　一得到准确答复，顾晓梦就从包里拿出更轻薄的外套，她实在不喜欢医院的气味和氛围。

　　当着李宁玉的面，毫不避讳地解开了病号服的扣子。

　　无袖背心紧贴她的身体曲线，腰腹肌肤紧致，肩颈和手臂发力时显出流畅的薄肌线条，有种力量与柔美兼具的美感。

　　虽然帮顾晓梦换过衣服，但李宁玉仍然觉得不自在，转动身体背过脸去。

　　脑海中浮现出顾晓梦身上几处浅淡的疤痕，微微出神。

　　李宁玉也曾受过伤。

　　那是入职的第三年，一伙流窜犯带着自制枪械打劫了一家金店，恰逢她们在附近查案，两方人马在金店门口狭路相逢。

　　新来的警员经验不足，喊了一嗓子，吓得流窜犯直接开枪，引发一场警匪火拼大战。

　　交锋堪称惨烈。

　　秋茹静的右膝被流弹击碎，李宁玉推开吴志国避开要害，自己后背中枪，警队全员负伤，劫匪死了一个。

　　万幸，子弹没有伤到脊椎和重要脏器，她后来恢复良好，只偶尔对天气敏感——过度疲劳的阴雨天，旧伤处会隐隐酸痛。

　　秋茹静却留下终身残疾，被迫调离刑侦一线，转岗到派出所从事后勤保障工作。

　　每每想起，总令李宁玉心生酸涩，她的老师却比自己更擅长释怀，说只要初心不改，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

　　也是从那之后，吴志国就像鬼一样缠上来。

　　无论她如何声明只是本能反应，危机下的最优解，无关是谁，对方就是听不进去。

　　实在令人厌烦。

　　让她在意的倒不是顾晓梦身上有伤疤。

　　她只是在思考，需要在医院休养半年之久，顾晓梦当时一定伤得不轻。

　　那个时候，有被妥善照顾吗？

　　陪她做康复训练的人，是刘局的亲属，还是组织上安排的同事？

　　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结束，李宁玉转过身，视线扫过顾晓梦腕部的手绳。

　　普通的款式，特殊的编织方法，初见时她就戴着，以磨损程度判断，应该戴了很久。

　　坠楼入院那次，李宁玉曾尝试解开手绳，以防影响医生操作，摸了一圈没找到接口，只得作罢，昨晚也是相同结果，好在这两次，医护人员都没多说什么。

　　一直戴着，说明物品的意义超过它本身的价值。

　　会是谁送的。

　　家人，朋友，还是习惯帮忙烫餐具的那个人？

　　沉滞的感觉又浮上来，压得胸口发闷，也有隐隐的不悦。

　　这双眼睛，其实是在透过自己看着另外一个人吗？

　　顾晓梦发现她盯着自己的手腕看，正愁没话讲，主动抬起手晃晃。

　　“李队是对这个好奇吗？”

　　李宁玉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沉默两秒，说：“你好像一直戴着。”

　　“这是奶奶给我求的护身符。”顾晓梦解释，“说能助我消灾解难，得偿所愿，要戴着不能离身。”

　　李宁玉万万想不到会听到这番怪力乱神的说辞，不由蹙眉。

　　刚要开口，就被截住。

　　“我知道，一名合格的公职人员，应当是彻底的无神论者，谨防精神失守，信仰遗失！其实我也不信，但是老人嘛，老封建的思想一时半会儿扳不过来。反正也不碍事，戴着就戴着了，不过......”

　　顾晓梦笑意翩然，话锋忽转。

　　“我还真实现了一个愿望，就是在这里，遇见你。”

　　往常，李宁玉不会理她卖乖的甜话，如今看清了自己的心思，不由在意，觉得这话太有歧义，可瞧她笑得一脸坦然，又怀疑是自己多想了。

　　有些心累地错开目光，直接走向病房门。

　　“收拾好了就走。”

　　“哎李队，你等等我啊。”

　　顾晓梦急忙用袖子遮住手绳，拿上包快走几步跟上她的脚步。

　　十几号人在走廊上汇合，又浩浩荡荡地往电梯口走。

　　路过护士站时，两个年轻护士正在闲聊。

　　“我听说昨晚送来几个食物中毒的，还都是警察呢？”

　　“对啊，好像是市里哪个分局刑警队的，上山聚餐，居然把曼陀罗幼苗当成野菜......”

　　“普通人不认识，误食常见，没想到警察也能吃错哇？”

　　两人嘎嘎嘎笑成一团，其中一个朝这边望，众人立刻加速离开，几乎是左脚尖踢着右脚跟还嫌不够快。

　　等到了电梯口，段晞的脑袋靠着何剪烛的肩，幽怨目光刺向后方缩头缩脑的白小年，抹着自己并不存在的眼泪。

　　“简直是奇耻大辱，我堂堂一个刑技警，居然会误食中毒......”

　　何剪烛拍了拍她的后背，摆出一副大家长做派，严肃安慰。

　　“不怪你，切碎了我也看不出来。”

　　心里其实在庆幸：幸亏她跟李宁玉晚到，不然上吐下泻一起丢人现眼。

　　“对不起大家，真的对不起大家！”

　　白小年和林七无地自容，再一次鞠躬道歉：“我们愿意承包大家一个月的早饭——”

　　“不用了！”

　　众人哪还敢吃，异口同声地拒绝。

　　到了停车场，四人共乘一辆，何剪烛开车，段晞坐副驾驶位，李宁玉则与顾晓梦肩并肩坐去后排。

　　“宁玉，你先休息，等我们下车了，还要辛苦你送小顾回家呢。”

　　“嗯。”

　　李宁玉眼波轻转，斜斜一瞥。

　　往常随时都能找到机会缠上来的人，这会儿规规矩矩坐在另外一边，两人之间宽敞得能再坐一个人。

　　紧了紧指节，她抱起双臂，闭起眼睛休息。

　　顾晓梦这时才转过头，愁苦地打量她冷淡的眉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路无话，直到车上只剩下她们两个。

　　顾晓梦终于鼓足勇气问：“李队，你是不是在生气？”

　　李宁玉目视前方路况，平淡开口：“生什么气。”

　　“就是昨晚，嗯，我，我其实还有印象。”

　　顾晓梦谨慎地组织语言。

　　“抱歉，那时我喝了酒，又中毒，身体不受控制，才会抱你，摸你的脸，我没有别的意思。”

　　李宁玉的眉峰微敛。

　　“我没有生气，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认错人......情有可原。”

　　顾晓梦的嘴唇动了动，在脑内疯狂思考。

　　同事之间的关系再怎么亲近，顶多可以拥抱，可以牵手，摸脸绝对是犯规项，何况好像还摸了她的唇。

　　李宁玉本就是边界感很强的人，如果自己坦白认出了是她才抱的，恐怕会让她更加多想，万一从此疏远自己呢？

　　不敢靠得太近，但为了计划顺利进行，又不能距离太远，她需要维持这段关系。

　　思来想去，决定顺着她的话认下。

　　“谢谢李队，以后不会了。”

　　全然没察觉她眼里的冷意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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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华小区的大门安装的还是老式铁艺门，久经岁月摧残，早已锈迹斑斑，前不久才重补了黑漆。

　　它们被固定在水泥砌筑的建筑结构上，分出一宽一窄两处出入口，以前，每到午夜时分就会手动关闭，后来嫌麻烦，索性一直开着。

　　看门大爷从值班室里迈出来，一手叉腰，一手端着水杯，站在侧门的通道上来回巡视。

　　马路对面的小店，保镖东风和西风坐在桌旁，正等热干面。

　　服务员端着两碗面走出来，金黄的面浇上一层麻酱，撒了榨菜和绿油油的小葱，还有几颗炸得酥脆的花生米，勾得两人食指大动。

　　西风迫不及待地拆开一次性筷子，挑起面搅拌均匀，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他一边暴风吸入，一边小声嘟囔：“你说这都守了几个月了，怎么一点信号都没有，鱼还来不来了？”

　　东风也夹起面：“佟姐说了，不管多久，我们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保持警惕。”

　　“唉，关键不知道对方会挑哪里下手，用什么手段，这才是最可怕的。”

　　“所以才更得保持敏感，没准儿对方等的就是咱们松懈的时候。”

　　她催促：“赶紧吃，一会儿车就到大门口了。”

　　“知道知道，我这不吃着呢吗？”

　　西风吃得有点噎，锤了锤胸口打个嗝，瞄眼马路对面。

　　南风牵着狗站在小区门口打电话，北风在老地方待着，过往行人的脚步或急促或散漫，看不出异常。

　　吃面的速度缓了缓。

　　大家轮流蹲守几个月，所有形迹可疑的人都排查过，想来今天应该也和往常一样，无事发生。

　　白色SUV在路边缓慢减速，最后停在小区大门口。

　　东风眼尖，认出了车牌号，立刻摸出手机，通知小区内的其他同事。

　　东风：【老板回家了，刚到小区大门口。】

　　同事：【屋内检查完毕，老板放心回家。】

　　她果断放弃热干面，抽出纸巾擦嘴，余光瞥见西风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在狼吞虎咽，忍不住锤他一拳。

　　“走了！饿死鬼上身啊你！”

　　西风疯狂点头，咽下最后一口，又喝干净纸杯里的水，抹了把嘴跟着小跑到路边。

　　看门大爷早瞧见顾晓梦从一辆白车上下来，又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等她转身朝门口走过来，才抬手打招呼。

　　“回来啦丫头？”

　　小区里老年人多，梁锦云跟几个爱聊天的熟得快，常一起遛弯散步，老头因此对顾晓梦也有印象，知道她们是一家的。

　　他笑眯眯地问：“你奶奶还没回来呢？好一阵儿没见，我老伴还等着找她玩儿呢。”

　　顾晓梦远远地冲他点头，礼貌性地笑了笑：“还要过几天。”

　　一名学生模样的男孩背着双肩包从顾晓梦身旁穿过。

　　她的耳朵忽然捕捉到油门轰响的噪音，霎时间激活了全身的警戒细胞。

　　看门大爷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就见一辆破旧的黑色桑塔纳滑入视野，高速朝大门中间斜冲过去！

　　“出事了！”

　　此时的东风和西风还在见缝插针地过马路，距离最近的南风顾不上错愕，丢下狗急速狂奔。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惊恐让男孩直接僵在原地，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就被人一把揪住书包，旋转半圈后滚到看门大爷脚下。

　　顾晓梦在不足半秒的时间内做出最快反应，拧身将他甩到侧道上，又顺势朝后一蹬，扑入水泥柱后方的视觉盲区。

　　砰！

　　车头右侧轰然撞上水泥立柱，碎片飞散四溅，前窗玻璃裂出蛛网，引擎盖瞬间起拱变形，车体因单侧的凹陷又往前推进一些，冲击的余波将顾晓梦顶飞出去。

　　她的后背撞上另一扇铁门，摔落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这一下震得五脏六腑险些移位，顾晓梦急喘几下，才扶着地面起身。

　　血从眉骨上划开的创口处流下来，淌进她沁着寒意的眼睛里，赤红中紧紧锁定那辆静止的车。

　　车窗上贴了防窥膜，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此刻她感觉不到恐惧，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强烈的愤怒。

　　手心里多出一把精巧的匕首。

　　方才的撞击震开了连接铁门的轴片，单扇铁门勉强站立后失去平衡，直直朝她的方向倒。

　　狂奔而来的南风顶住铁门，掀翻到一边后过来扶她，随后赶到的东风和西风则抽出甩棍朝黑车冲过去。

　　“你怎么样，还能走吗？我马上叫救护车——”

　　焦急的尾音淹没在引擎重新打火的轰鸣中，南风愕然回头看，立刻挡在顾晓梦的身前。

　　那辆车居然还能动。

　　“停下！”

　　甩棍砸在侧窗玻璃上，两人来不及拉住车门把手，黑车拖着破损的车头加速后退，发出吭哧吭哧的杂音，沿途散落一地零件。

　　砰！

　　又是一声轰响，车尾撞上一辆灰色轿车，驾驶位上正是蹲守多时的北风。

　　前后包围，黑车的退路彻底被堵死。

　　看门大爷早把男孩拽进值班室，锁上了门，过路行人也被接二连三的冲突吓得胆战心惊，全都躲在远处观望，有人掏出手机报警。

　　黑车像一头被咬烂半边脸的疯兽，扭曲变形的机械内脏袒露在外，滴滴答答漏着机液，断掉的保险杠上还挂着碎肉般的大灯碎片，面目狰狞地瞪着顾晓梦。

　　而后，再次加速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