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蚀线[刑侦]》九生莲

40、第四十章 凭直觉 她向来是个

　　深夜，几辆车飞速驶入麓山医院，将顾晓梦等人送进了急诊室。

　　这间医院挨着山脚，时常接待游客，误食中毒、虫蜇蛇咬，滑倒摔伤的比比皆是，医护们经验丰富，一看几个人的脸色就明白大致情况，迅速展开急救措施。

　　白小年几人也没有幸免。

　　他们歪七扭八地冲到小树林去执法，刚喊了一嗓子就扶着树吐得稀里哗啦，吓得几个放灯点炮的黄毛差点跪下，以为他们集体中邪了。

　　等身体的不适感有所缓解，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

　　口干舌燥，昏昏沉沉。

　　顾晓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抬起手，就感觉到一股收紧的力量。

　　“别动，还在输液。”

　　等瞳孔聚焦，她才看到手背上贴着胶布，头顶上方挂着吊瓶，药液顺着细细的透明软管缓慢地流入身体。

　　李宁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掌心正覆盖着她的手背，眼中有关切意味。

　　“好点了吗？”

　　“玉姐......”

　　顾晓梦一张口，声音嘶哑，咽喉处好似揉进去一把沙子，吞咽时隐隐作痛。

　　“疼的话就先不要讲了。”

　　李宁玉默默观察着她的状态：“洗胃后，喉咙痛是正常的术后反应。”

　　洗胃？

　　顾晓梦一边在脑海里捡拾断联的记忆，一边转着脑袋四处看，越看越诧异。

　　治疗过程中自己是有意识的，知道被送进病房，可房间是不是太大了点？足有二三十个平方，不但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有小沙发、橱柜和餐桌。

　　山里的医疗条件什么时候比市区还好了？

　　这是医保能报销的待遇吗？

　　看出她的困惑，李宁玉解释说：“白小年加钱换了病房，你们食物中毒，需要留院观察24个小时。”

　　我们？

　　顾晓梦眨眨眼，哑着嗓子问：“我们为什么会中毒？”

　　“他和林七误把曼陀罗幼苗当成野生苋菜，切碎了煮汤。”

　　若不是医生仔细询问了白小年几人都吃过什么，李宁玉还不知道晚餐其实是民宿的外卖，她们和晚到的几名队员因此躲过一劫。

　　顾晓梦：“......”

　　原来野菜是这么来的。

　　怒意从脚底板直冲到头顶，气得她嘴唇都在颤抖，喉咙又痒又疼，逼出一串咳嗽，这下更难过了。

　　“别激动，一切等恢复了再说。”

　　李宁玉站起来，瞧她捂着嘴咳得一脸痛苦，手在她的肩膀上安抚性地揉了揉。

　　知道她难受，但是没有办法，术后暂时需要禁水禁食。

　　顾晓梦气恼地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

　　“何法医她们呢？”

　　“隔壁房间，她看着小段。”

　　李宁玉不紧不慢地说着，调整药液的流速。

　　“继续睡吧，这里有我。”

　　“那你等会儿怎么休息，还要回民宿吗？”

　　顾晓梦望了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空调开着冷风，她的无袖背心套进条纹病号服，扣子是李宁玉扣的，扣到最上一颗，锁骨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那两只失了神采的眼睛染上倦怠，唇色浅淡，脸颊透着病气，长发有些许凌乱，整个人蔫头耷脑，显出几分脆弱的乖巧。

　　李宁玉的拇指和食指指节轻轻摩挲几下，收回居高临下的注视。

　　“有陪护床。”

　　等李宁玉侧身，顾晓梦才注意到她的身后还有一张空床。

　　病房里安静下来，当两人的视线于空气中再次交汇，都记起了一些被遗忘的细节，各自心虚地移开眼。

　　李宁玉想：自己偷偷套话的事，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

　　顾晓梦想：中毒时对她又搂又抱，全是逾越之举，她应该不会多想吧？

　　两人各怀心事，默契不提。

　　仰面躺在床上，顾晓梦听着空调吹风的轻响，那股薄荷香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鼻尖，难以忽视。

　　于是悄悄将眼皮掀开一条缝。

　　屋里光线柔和，只留一盏床灯亮着。

　　李宁玉仍然坐在床边，脊背挺直，眉眼疏离，侧脸的线条流畅而冰冷，只是浏览手机而已，端庄得像在查阅结案报告。

　　那张脸从久远记忆中剥离出来，以实感呈现在眼前，令人心生恍惚。

　　她们很久没有这样独处过了。

　　这次露营不全为了白小年，她也是期待的。

　　结果折腾半天，浪漫山景房没住上，倒是又躺医院来了，内心对那两个蠢人的恼怒又增添几分。

　　眼皮张合几次，嗅闻着那抹让人安心的淡香，顾晓梦不知不觉又睡过去了。

　　李宁玉一直守着点滴打完，取出针头，用棉签按压止血后，将她的手塞进被子。

　　睡梦中的人双眉朝中间拢了拢，小声呢喃一句。

　　“玉姐。”

　　李宁玉停在原地，片刻后，发丝因为俯身的动作滑落肩头，柔和眼波落在她微蹙的浓眉，挺直的鼻梁和失了气血的嘴唇上。

　　素白手指点上眉心，轻轻抚平那处褶皱。

　　黑夜总容易引发思考。

　　在空床位躺下，李宁玉侧过身，枕着自己的手臂，目光穿透黑暗，描摹顾晓梦五官的轮廓。

　　回想自己从牙牙学语到升入初中、高中，乃至考入公大，再到柠江分局任职多年，当中确实没有与顾晓梦相关的任何记忆。

　　那份熟悉感到底从何而起？

　　依旧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已然明了。

　　好感。

　　短短数月，自己对顾晓梦产生好感，否则也不会在身体接触时生出那么多异样的情绪。

　　李宁玉活到快三十岁，习惯了用数学模型拆解人生，用行为心理剖析人性，对突然出现在身边的人总抱有戒备，这一次却选择听凭直觉，欣然接受。

　　直觉说，她可以信任。

　　顾晓梦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窗外枝摇影移，树叶簌簌，掀起如海浪涨潮的涛声，淹没顾晓梦绵长的呼吸。

　　纱帘摇曳几下，于是落在李宁玉睫毛上的月光也抖动起来，落入她深井一般的瞳仁。

　　她轻轻地舒了口气。

　　没关系，她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增进了解，她向来是个极有耐心的人。

　　她也好奇着，这份好感能持续多久，又会朝哪个方向继续发展。

　　&&&&&&&&&&

　　清早。

　　由于洗胃会损伤胃黏膜，需要按阶段逐步恢复饮食，李宁玉谨遵医嘱，只给顾晓梦买了一碗温米汤。

　　顾晓梦没有食欲，勉强喝了几口。

　　虽然人清醒了，但中毒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除，李宁玉陪着她等到医生来查房，再次检查之后，才带几名队员离开，返回山上收拾东西。

　　医院背靠缓坡，围墙外是成片浓绿的栎树，间或夹杂些黄绿交错的灌木杂草，围墙内是医院悉心种植的野菊，正一簇一簇开着五颜六色的花。

　　顾晓梦无心观赏，站在窗前叹气，假期的最后一天却要在医院里度过，实在很不划算。

　　拿出手机，佟瑶刚发来一组照片。

　　两位老太太戴着同款墨镜，头顶鲜花花环，身披艳丽丝巾抱作一团，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被揉开了。

　　她浅浅一笑，正要回复，佟瑶的视屏邀请突然弹了出来，急忙挂断。

　　佟瑶：【怎么不接？奶奶想跟你聊聊天。】

　　顾晓梦：【在开会，不方便。】

　　佟瑶：【？不是去露营吗？在山里能开什么会？】

　　顾晓梦：【临时有事，大家就在民宿开个小会。】

　　这次露营，她没让佟瑶的人跟着，中毒住院的事更不打算让她知道，否则以她的暴脾气，搞不好会立马冲回来让罪魁祸首的脑袋搬家。

　　佟瑶：【行吧，那你先忙，我们再玩几天就回家了。】

　　想着一群警察在一起应该很安全，佟瑶没有多想，不再回复了。

　　刚把手机揣回口袋，病房门被打开了。

　　顾晓梦一回头，见是白小年，眉头立刻拧起来。

　　“出去。”

　　“我是来道歉的。”

　　白小年厚着脸皮走进来，尴尬地赔笑。

　　“林七整晚都在跑厕所，这会儿还有点儿虚脱，我代他过来看看。小顾，对不起，是我们闯祸了，我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懊悔，求你原谅！”

　　本想争取表现，结果弄巧成拙，差点把大家一起送走，他又羞又愧又后怕，等不及出院就溜出来挨个道歉。

　　顾晓梦完全不想搭理他，揪起床上的枕头砸过去，沉着脸说：“滚出去。”

　　白小年眼疾手快地接住枕头，又恭恭敬敬地送回到床边。

　　“别啊，我真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摘野菜了，要怎么做你才能消消气，你说，我肯定照做。”

　　顾晓梦的喉咙仍然不太舒服，不想多说，撵他几遍不走，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躺回病床拉上被子。

　　“小顾，小顾。”白小年跟到床边，双手合十地讨饶。

　　“等你出院，我给你定高级果篮，或者你想吃什么，尽管开口，去哪儿吃都没问题！只要你能原谅我，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应该！”

　　床上的人蒙着头翻身转到另一边，他马上也绕到另一边，用商量的口吻说：“还是你喜欢实用的，要不我给你买个包？各大品牌随便挑！”

　　顾晓梦被气笑了，冷哼一声，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我看你长得像个包，空得打开就能塞个新脑子进去。”

　　知道他这辈子运气好，投个好胎，富家少爷衣食无忧，不用再费尽心思去钻营人心，倒也不必直接缺筋少脑。

　　“好小顾，我真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行吗？”

　　......

　　病房内，白小年绞尽脑汁地缠着顾晓梦道歉，病房外，刚从山上下来的李宁玉穿过护士站，想回去看看顾晓梦，意外地发现门口站了个人。

　　这层的病房区域被护士站隔开，切分成两个部分，左边是普通的多人间病房区，右边是家庭病房区。

　　家庭病房的数量本来就少，入住者也少，有多余的人出现，自然非常显眼。

　　李宁玉警觉地往前走，在看清她的面容时微微一怔。

　　是宁雨彤。

　　她身穿医院的同款病号服，头发松松在脑后挽了个髻，隔着房门玻璃盯着屋内，不知道站多久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与其说是专注，倒更像发呆，以至于李宁玉走近都没察觉。

　　“宁女士。”

　　声音不大，还是吓到她了，身体一颤，惶惑地后退两步。

　　“你是——李警官？”

　　宁雨彤也认出她了，脸上露出些许局促。

　　李宁玉站在刚才她停留的位置往屋里看，这个视角能看见病床，白小年正绕着床边转来转去，对床上的顾晓梦说着什么。

　　她不露声色地打量宁雨彤：“你怎么会在这儿？”

　　“夜里你们在护士站办住院时，我就在走廊上散步，看到有个人长得很像顾警官，但不太确定，今天就过来看看。”

　　她想了想，犹豫地问：“你们也是到山上来玩儿的吗？顾警官怎么会住院？”

　　“轻微食物中毒，不严重。”

　　李宁玉捕捉到她说“也”字，明白她出现在麓山是同样的原因，但这身病号服......

　　“你是因为什么住院？”

　　“急性肠胃炎。”宁雨彤不好意思地笑笑，“真巧，居然在医院遇到你们。”

　　李宁玉点头：“进去坐坐吗？”

　　“不了，朋友一会儿该找我了，我就是顺道过来瞧瞧，顾警官的精神看起来还好，我就放心了。”

　　宁雨彤摆摆手：“祝她早日康复，我先回病房了。”

　　目送她离去的背影，李宁玉疑窦暗生。

　　屋里只有两个人，白小年她没见过，又句句在问顾晓梦，当然不会是来找白小年的，可是，顾晓梦也只在调查周筱雅失踪案时跟她有过接触，为什么特意找过来确认，却只是站在外面偷看？

　　推门进入，白小年见李宁玉回来，犹如老鼠见了猫，立马脚底抹油找借口溜了。

　　顾晓梦听到她的声音，钻出被子坐直了身，冲她微笑。

　　“你回来啦。”

　　“嗯。”

　　李宁玉点头，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谢谢李队。”

　　顾晓梦自然地接过，小口啜饮。

　　收回手的动作因为这个称呼顿住，李宁玉抬起眼，神思莫名地望向顾晓梦。

　　被盯得发毛，顾晓梦以为她想起昨晚的事了，小心翼翼地试探：“怎么了李队？”

　　李宁玉仍然看着她：“刚在外面遇到宁雨彤。”

　　“宁雨彤？那个室内设计师？”

　　顾晓梦松了口气，又觉得意外：“她怎么在这儿，总不会那么巧，也是因为食物中毒住院吧？”

　　“急性肠胃炎。”

　　李宁玉说：“她刚在你的病房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来探望你的。”

　　“探望我？”

　　顾晓梦更疑惑了：“走错了吧，我们又不熟，她怎么会特意来看我。”

　　李宁玉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内心升起异样。

　　她想起摆在宁雨彤办公桌上的合照，以及那个和顾晓梦有几分相似的女人。

　　宁雨彤特意来找顾晓梦，却不进门打招呼。

　　自己对顾晓梦有熟悉感，可没有记忆，顾晓梦也只是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才用那个称谓。

　　联想到某种可能性，一阵涩意瞬间泛上心头，滞留在胸腔里，堵得人闷闷的，吐不出去也吸收不了。

　　涌到唇边的话顿了又顿，最后撇开视线，半个字也没吐露。

　　顾晓梦察觉到她的低气压，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转着眼珠，开始没话找话。

　　“李队，咱们午饭吃什么，我可以不喝米汤吗？”

　　“不行。”

　　“那我稍微吃一点水果行吗，我不喜欢米汤的味道，太寡淡了。”

　　“不行。”

　　“那我吃糖——”

　　“不行。”

　　眼见这位领导开始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眉眼沉郁，顾晓梦闭上嘴，不敢再说话了。

　　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就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