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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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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沁芳斋,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屋内,吕媄娘挨着母亲林氏坐在炕桌一侧,哥哥吕正则坐在对面的杌子上。
炕桌上,针线笸箩里的各色丝线在林氏手中穿梭,她一边飞针走线,一边温声询问小女儿:“今日秋千荡得可还尽兴?与表哥们表姐们相处得如何?”
吕媄娘脸上还带着室外的红晕与笑意,闻言立刻喜滋滋地答:“表姐表哥他们都是极好的人,待我也十分和善。”她想起方才的热闹,眼中闪烁着快活的光芒。
林氏闻言,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指尖的针线并未停歇。
吕媄娘与吕正又说起荡秋千比赛赢了的趣事,语气中满是雀跃。
林氏听着,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反而特意叮嘱一双儿女:“凡事不可太出风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遭人嫉妒,是会惹来祸事的。”
吕媄娘吐了吐舌头,俏皮地一笑:“娘,我晓得了。下回再有这样的比赛,我便故意输给她们便是。”
林氏瞅了小女儿一眼,没接话,转而对吕正道:“正儿,你入国子监的手续,舅爷已差人去办,约莫三五天便能入学。这几日闲暇,你有何打算?”
吕正闻言,忽然想起崔子明与他的隔日之约,便道:“后日,我与妹妹一同去击鞠场。”
“你妹妹也要同去?”林氏略感诧异,抬眸看向吕媄娘。
吕正颔首:“崔府的小姐们,几乎人人都会击鞠。我听说,她们时常要进宫去,陪同公主与宗室子弟们一同玩的。”
林氏低眉寻思片刻,复又叮嘱:“后日你们同去,定要好生学习,听见了?”
“是。”吕正应道。
吕媄娘却有些不解,仰脸问母亲:“我为何也要学好击鞠?”
林氏放下针线,温和一笑:“技多不压身。学得多,会得多,总归是益处多些。”
吕媄娘听着,却有些提不起劲,懒懒地道:“那我便尽力而为吧。”
吕正又与母亲、妹妹说了几句闲话,便去了小书房温书。
吕媄娘本就玩了半日,此刻倦意袭来,瞌睡虫上头,身子一歪,头枕在软和的靠枕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林氏依旧坐在她身旁,安静地做着针黹,偶尔抬眼看看女儿恬静的睡颜,眼神复杂。
吕媄娘睡得正沉,恍惚间竟做起了梦。
梦里,她又见到了大哥吕方。
他还是那日在瓦子里陪她看女子相扑、看皮影戏时的模样,神采奕奕。
吕媄娘心中欢喜得紧,雀跃地奔过去问:“大哥,你全好了吗?”
可吕方却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她想走近些,再近些,他却不停地后退,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末了,他只说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吕媄娘急得伸出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转身消失在迷雾中。她放声大哭,哭着求他不要走……
“呜呜……”吕媄娘从梦魇中惊醒,眼角已湿了一片,枕巾也洇湿了一小块。
林氏早已放下针线,正轻拍着她的背安抚。“怎么了,媄娘?做噩梦了?”
吕媄娘哽咽着,抽噎道:“娘,我梦见大哥了……他来跟我告别……”
林氏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惊异与不安,心中更是惴惴。
虽非亲生,但养育多年,吕方早已是她心头肉。
她强作镇定,柔声道:“傻孩子,梦都是反的。”
吕媄娘却没那么容易被安慰,她想起上午祖母与表婶李氏的对话,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仿佛她只有吕正一个哥哥。
她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诘问母亲:“娘,您不想大哥吗?不担心他吗?”
林氏喟然长叹一声,眼眶也红了:“娘怎会不想?怎会不担心?可担心又有何用?娘也救不了他……我只能在心里默默为方儿祈求神灵保佑,护他周全。”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道,“媄娘,娘给你讲个故事吧。”
吕媄娘从小就爱听故事,此刻虽心绪不宁,却也点了点头。娘会讲什么故事呢?
林氏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怅惘:“从前有位将军,他的妻子不幸病故,留下一双年幼的儿女。儿子尚在襁褓,女儿也不过豆蔻年华。不久,将军便接到皇命,带兵出征北方的契丹人。谁知此一去,竟战死沙场,再也没有回来。”
吕媄娘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将军新娶的夫人,过门尚浅,得知将军死讯,便想着再嫁。”林氏的声音很轻,“她自然不可能带着将军的一双儿女。于是,这两个孩子便只能自谋生路。”
“那将军的女儿呢?一个小姑娘,怎么活呀?”吕媄娘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担忧。
“将军的女儿,一个娇弱小姐,养活自己已属艰难,更别说还要抚养一两岁的弟弟。”林氏眼中闪过怜惜,“她为了活下去,也为了弟弟能有条活路,便去了城郊的尼姑庵,做了个小女尼。”
“那弟弟呢?”吕媄娘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将军的小儿子,被住在将军府隔壁的一户破落户收养了。那户人家,平素里没少得将军照拂,心善,便将孩子抱回了家。”林氏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那时,那家的女主人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家中只有老母亲和丈夫。这孩子的到来,给那个清苦的家带来了不少欢声笑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孩子渐渐从顽童长成了挺拔的少年郎。他读书很聪明,是块好料子。可家里实在拮据,他便主动放弃了学业,小小年纪就出去打零工挣钱。”林氏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挣来的银钱,他悉数交给家里补贴家用。后来,养父母有了自己的儿女,他便像亲哥哥一样,处处护着弟弟妹妹们,不准任何人欺负他们……”
说到这里,林氏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滴在衣襟上。
吕媄娘闷声不语,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娘说的这个故事,这个将军的小儿子……他那么懂事,那么爱护弟妹,他……他太像大哥了!
半晌,吕媄娘抬起一双泪汪汪的杏眼,定定地注视着母亲,终于问出了那句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娘……你告诉我,那个将军的小儿子,他就是大哥,对不对?”
林氏没有否认,只是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吕媄娘的心沉了下去,却又有一丝明悟。原来……原来是这样。她又问:“二哥……二哥知道这件事吗?”
林氏默默点了点头。
吕媄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带着一丝希冀问:“等大哥的病养好了,爹爹会接他来这里,与我们团聚的,是不是?”
林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声音哽咽:“只要方儿能好起来,我们怎会不要他?只是……只是方儿的病,恐怕……恐怕凶多吉少啊……”
“不!大哥不会有事的!”吕媄娘失声喊道,泪水汹涌而出。
母女二人正悲戚伤感,相对垂泪,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