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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侍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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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媄娘心底同样藏着对婚姻的惶惑。
但此刻是为了安抚即将出嫁的崔妙清。
她清了清嗓子,讲起个听来的笑话:“有个乡下的土财主,最怕人说他不识世面。有一回他出了趟远门,回来便对人炫耀,说在京里见着真龙天子了。旁人问他:‘皇帝长什么样啊?’财主答:‘自然是龙形龙貌!’又问:‘穿什么?’答:‘金衣金帽金靴子!’再问:‘穿那么沉的金子,怎么给人行礼鞠躬呢?’财主啐道:‘蠢!皇帝还用给人弯腰?’”
崔妙清听完,只道:“还有更好笑的吗?”
吕媄娘轻轻摇头,柔声道:“快歇会儿吧,明儿有你忙的。我在这儿守着,等你睡了再走。”
“好罢。”崔妙清应了声。
守着崔妙清,吕媄娘手上捡起一枚梅花络子慢慢打着。
不觉间,窗外天色已透出微光。
石大奶奶派来的人寻到门口,说着该请崔妙清回屋梳妆准备上轿了。
杜老夫人前些日子在园中跌了一跤,伤了骨盆,正卧病在床。
当崔妙清被她大哥崔子明背上花轿时,吕媄娘正留在杜老夫人房中,小心地喂太婆婆喝那苦涩的药汤。
李梅庭原打算圣上赐婚后便上吕家下聘。
不承想,皇命骤降,命他护送家姐梓宫改葬,聘礼一事就此耽搁下来。
他父母早逝,熹宗曾提议由礼院筹办婚事,李梅庭却执意亲力亲为。
熹宗未再勉强,只破例赏下白银万两、黄金千两作为聘金。
屋里药味弥漫。
吕媄娘踱着步,为昏昏沉沉的杜老夫人念一段宫廷话本。
念着念着,心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崔妙清的大红喜轿,此刻想必已抬进了孟府大门。
杜老夫人午憩时,吕媄娘坐在床边继续念书,声音低柔。
话本里的宫闱秘事进了太婆婆的梦,而崔家那头,崔妙清与孟植的红绸,该是已交织在天地双亲面前了。
杜老夫人悠悠醒转,浑浊的目光在屋内逡巡,最后落在床边的吕媄娘身上。
少女手里握着一个荷包,怔怔出神。
那荷包样子颇有些怪异,布料被剪得零碎,又被人用细密的针脚勉强拼凑起来,针脚虽用心,终究掩不住曾经的损毁和如今的丑陋。
杜老夫人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惋惜。这一对壁人般的孙辈,终究是错过了。
“媄娘。”老人轻唤。
吕媄娘猛地回神,忙挤出笑容:“您醒啦?” 杜老夫人点点头,气息微弱:“过去的人和事……该忘就忘了吧。人得往前看。”
“可人都有心,有血有肉,”吕媄娘低声道,“刻进骨子里的,怎么忘得了……” 杜老夫人还想说什么,胸口却骤然翻腾,剧咳不止,待平息时,帕子上已洇开一大片刺目的鲜红。
吕媄娘忙起身端来清水服侍潄口,声音发颤:“我这就去请大夫!” 一只枯瘦却格外有力的手猛地攥住她:“媄娘,别慌……”
杜老夫人喘息着,“咳血……不是一两日了。我的身子,自己清楚。前日摔倒,也非台阶绊脚,是……是晕得站不住啊。”
吕媄娘心头一紧,眼圈瞬间红了,失声道:“太婆婆!” “坐下,”杜老夫人拍拍身侧,“我有话说。” 吕媄娘依言坐下,强忍着泪意。
“小辈里,就剩你和正哥儿的喜事没办了。”杜老夫人目光殷切,“太婆婆想看着你们成家,才能安心闭眼……”
她深深喘了口气,续道,“你尽快同国舅完婚吧。等他下次来,带他来见我,我来催他,让他早些把你娶过门。”
泪水终究没能忍住,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膝头的裙裳上。
吕媄娘哽咽道:“不会的……太婆婆,您会好起来的……” 杜老夫人虚弱地笑了笑:“傻孩子……泼天的富贵,滔天的权柄……也斗不过阎王爷……”
丫鬟玥绣轻步进来:“老夫人,小姐,国舅爷来了。”
李梅庭知道今日是崔妙清出阁的日子。
奈何兵器监新制的震天炮图纸被盗一案牵连甚广,竟牵扯到契丹来使,他这个新上任的皇城司勾当官,奉了官家密旨暗查,一上午都在部署,实在脱不开身送亲。
下午略得空闲,便匆匆赶来探望未婚妻。
吕媄娘说过,今日会在崔府照看杜老夫人。
跟着玥绣进屋,见到吕媄娘果然在此,李梅庭眼中不由掠过一丝难掩的喜悦。
恭敬拜见过杜老夫人后,他挨着吕媄娘,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坐下。
杜老夫人便将想让他们早日完婚的意思细细说了。
李梅庭当即应承,三天内下聘,七日内完婚。杜老夫人听得开怀笑了。
吕媄娘沉默片刻,才迟疑着开口:“我想……还是等哥哥先办了喜事吧。嫣昱姐姐已十八了,比我还急些。”
她看到李梅庭脸上瞬间闪过的失落。
这神情却被杜老夫人捕捉到了,反而让她心头一宽——国舅对媄娘,是在意的。
老人家顺着吕媄娘的话点头:“媄娘说得也在理。就依她吧。”话音刚落,又是一阵轻咳。
这时,放心不下的崔玉和林氏已提前从孟府喜宴回来,替换下吕媄娘。
吕媄娘与李梅庭默默走向后花园。
沿着林荫小径,不知不觉竟步入菊园。
野菊金黄遍洒角落,盆中白菊、粉菊、墨菊、雪青菊交相辉映。
园中桂月轩的卷棚下,丹桂橙红、金桂灿黄、银桂皎白,浓香袭人。
吕媄娘哪有赏花的心思,闷声坐在美人靠上,低眉不语。
李梅庭挨着她坐下,温言道:“事已至此,愁也无益。该来的,总要面对。”
吕媄娘心头烦躁,脱口道:“哥哥说得轻巧,是我太婆婆,又不是你的,你自然不挂心!”
见她心绪不佳,李梅庭不再争辩,只道:“还有一事与你商量。” “何事?”吕媄娘抬头看他。
“待我们成婚后,”李梅庭神色郑重,“我想接你父母、吕正,还有你祖母,一同到景明坊居住。你觉得如何?”
吕媄娘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知道并非玩笑。
她沉吟道:“此事……容我仔细想想。” 李梅庭点头应允。
吕媄娘沉默了半晌,又抬眼望向他:“哥哥为何要与我家人同住?” “人多,热闹。”
李梅庭答得不假思索。顿了顿又道:“我还有公务,不能多陪了。” 吕媄娘点头,目送李梅庭的身影沿着小径远去。
那熟悉又陌生的挺拔背影,在渐深的暮色中模糊、消失。
她发觉,记忆中那个大哥早已变了模样。
如今他是手握重权,心思深沉如海,她再也看不透。
一种陌生的疏离感悄然弥漫。
回到沁芳斋,一家人正围坐在炕桌前商议。
吕埠仁率先开口,语气坚决:“我不同意搬出京豫园去国舅府!当年的事……谁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便是有养育之恩,终究不是亲生骨肉,人心难测!”
崔玉持不同看法:“吕家对他有十几年养育之恩,国舅此举,许是尽孝。”
林氏附和婆婆。
吕正则持保留态度。
吕媄娘私心是愿意婚后和家人住在一起的,便站在了祖母和母亲这边。
然而吕埠仁是一家之主,他的反对足以让此事悬而不决。
吕家上下便先将心力投入到了筹备吕正与徐嫣昱的婚事上。
待到崔妙清三朝回门那日,李梅庭、吕正,连同崔段云、崔段飞、孟植及吕正的几位同窗,已动身前往徐家搬抬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