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国舅鸳侣》七玊

36、第三十六章 意外

　　第三十六章

　　吕媄娘兀自沉溺在思绪里，浑然不觉李梅庭脸上的和煦已悄然褪去几分。

　　跟着李梅庭的指引，她与崔妙清、孟植三人，停在了十字街那间“福记甜食店”门前。铺子不大，里头早已人满为患。

　　他们只得在外间长凳上候着，等到里头腾出一张空桌，才挪进去落座。

　　吕媄娘和崔妙清各要了份蜜煎雕花、金丝党梅。

　　李梅庭与孟植则点了沙糖绿豆甜水解渴。

　　两个姑娘闷头吃着甜食，旁边那两位却打开了话匣子，天南海北地聊起来。

　　令吕媄娘有些意外的是，他们竟越聊越投契，都爱钻研兵书。

　　更让李梅庭惊讶的是，孟植竟知晓他父亲李廣的大名。

　　“听祖父提过，”孟植语气崇敬，“李廣将军当年威震北疆，曾任天雄军节度使，骁勇无双。”

　　吕媄娘心头微动：母亲怎么从未说过这段？她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李梅庭显然也是初次听闻父亲的赫赫战功。

　　孟植继续道：“太祖皇帝幽云之败后，朝廷畏辽如虎，严令‘坚壁清野，不许出兵’，即便不得已出兵也‘只许披城布阵，临阵不许相杀’。直到庆宗朝澶渊之战前夕，李廣将军在淄城与辽帅耶律休哥激战，誓死守城，最终……”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激动，“真没想到，国舅爷竟是李将军后人，在下敬仰之至！”

　　言毕，竟霍然起身，向李梅庭深深一揖。

　　李梅庭慌忙扶住：“孟兄弟不必如此！”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吕媄娘和崔妙清都吃了一惊。

　　从福记出来，夜色渐深，一更早过，眼看要敲二更鼓了。

　　夜市依旧人影幢幢，灯火如昼。

　　他们沿街又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拐进一家馄饨馆。

　　每人一碗虾仁馄饨下肚，李梅庭才问：“是接着寻些小吃，还是去瓦子里逛逛？对了，五更时潘楼街的鬼市就开了，里头尽卖些不上台面的东西，可要去凑个热闹？”

　　吕媄娘早已哈欠连天：“我可困得熬不到五更了，那鬼市，听着也无趣。”

　　她转向崔妙清，“妙清姐姐呢？还想逛么？”

　　崔妙清沉吟片刻：“不如去囱味店买些鸡鸭带回去，之后就归家吧？”

　　这提议立刻得到众人应和。

　　回崔府的车里，吕媄娘和崔妙清都困倦极了，互相倚靠着打盹。

　　李梅庭和孟植的车紧随其后，直送到她们的车进了崔府角门，才各自离去。

　　回到沁芳斋，丫鬟们竟还未歇息。

　　因紫藤后日便要出嫁，翠微、玥绣、红莺、碧萝几个借了小厨房，置办了几碟小菜，正围坐一团为她饯行。

　　吕媄娘见状，便将夜市带回的鸡肉、鸭肉、冻鱼头、香糖果子都给了她们，自己径直回房歇下。

　　紫藤出嫁，得了吕媄娘十两银子的添箱，外加花绒衣物等物，自是欢喜不尽。

　　其他几个丫鬟知晓后，也觉得姑娘待人宽厚，服侍起来愈发尽心。

　　这厢张彩香正一心盘算嫁入国舅府，不料一场她绝未料到的变故骤然而至。

　　仲夏晴日，她随舅奶奶曹氏入宫拜见皇后小曹氏。

　　在皇后殿外一处宫女打理的小园子里，几只雪白的玉兔正嬉戏。其中一只毛团子想翻过矮栅栏，却笨拙地卡在了上头，进退不得。

　　张彩香瞧着有趣，莲步轻移，笑盈盈地将它抱入怀中轻抚。

　　“你是何人？怎在此处？”一个浑厚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后宫怎有男子？

　　张彩香心念电转，瞬间明白来人身份。

　　她盈盈转身，正对上熹宗皇帝的目光。

　　熹宗见她绝色，一时竟怔住了。

　　张彩香绽开千娇百媚的笑颜，回道：“回禀皇上，臣女舅爷是崔沆，随舅奶奶曹氏来拜见皇后娘娘。”

　　熹宗兴致顿起，竟牵起她的手，径直带入寝宫……

　　翌日，张彩香便被留在宫中，封为国夫人。

　　这封号虽只是低阶妃嫔的名号，却越过了御侍、宫嫔数级，自然引得六宫侧目，流言蜚语四起。

　　张彩香并不在意，皇帝的宠爱便是她最大的倚仗。

　　转眼孟秋，午后的暑气尚未散尽。

　　海棠宫里，张彩香正悠然沐浴熏香，忽闻心腹宫女来报：“前些时日官家……宠幸过的那几位御侍、宫嫔，方才悉数被遣放出宫了！

　　听说……是御史在朝上谏言，说官家耽于女色，恐误了朝政……”

　　张彩香闻言，脸上血色尽褪，心底第一次涌上真切的恐惧。

　　初秋，天朗气清。

　　崔府京豫园前院锣鼓喧天。

　　崔妙清的新郎孟植带着亲友和几十名挑夫，喜气洋洋地前来搬抬嫁妆。

　　就在这时，崔妙清的胞姐崔妙善，脸上带着清晰的鲜红掌印，哭哭啼啼奔回娘家，一头扑进母亲石大奶奶怀里泣诉：“那张承乾……竟为了个贱妾，掌掴我这正室！母亲，爹爹，你们要为女儿做主啊！”

　　石大奶奶细问之下才知缘由。

　　原来崔妙善的夫君张承乾素来宠妾，虽不至于灭妻，但天长日久，府中上下便不大将正室放在眼里了。

　　崔妙善为立威，寻了个由头治了那最得宠侍妾的罪，直接叫人牙子发卖了。

　　张承乾得知爱妾被卖，怒不可遏，与崔妙善争执起来，盛怒之下竟狠狠打了她一记耳光。

　　石大奶奶哪里还坐得住？

　　当即备车赶往张家，寻张承乾的嫡母陶夫人理论。

　　陶夫人出身书香门第，性子柔顺，未及开口，气势上已被石大奶奶压了一头，又自认理亏，只得由着石大奶奶一番斥责。

　　事后陶夫人虽严厉训斥了儿子，奈何张承乾装模作样几日又故态复萌，她也只得睁只眼闭只眼。

　　崔妙清本就对出嫁心怀忐忑，亲眼见了胞姐的狼狈模样，更是惧意横生。

　　大婚前夕，她跑进吕媄娘屋里寻求一丝宽慰——她与母亲石大奶奶并不十分亲厚，母亲性情偏冷，更偏爱长姐，又忙于家务琐事。

　　吕媄娘自己也待字闺中，哪里懂得如何开解一个恐婚的新嫁娘？

　　崔妙清在宫中见多了妙龄妃嫔因孕产而香消玉殒，最怕的便是生孩子。

　　“媄娘妹妹，”她脸色微白地问道，“你……怕不怕生小孩？”

　　吕媄娘认真想了想：“母亲说过，女人生孩子，如同鬼门关走一遭。生男生女还得看老天爷的意思。婆母和夫君又都盼着生儿子传宗接代……莫说临盆时的剧痛和凶险，单是‘必须生男’这座大山，就够压得人喘不过气。怕自然是怕的，不过那日见了芷蕊姐姐的两个小娃娃，倒又觉得可爱。”

　　崔妙清脸色更白了几分：“我不单怕生养，更忧心……夫君待我不好。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若性子暴戾，动辄对我呵斥，甚至拳脚相加，可如何是好？”

　　吕媄娘柔声宽慰：“妙清姐姐多虑了。我看孟姐夫绝非那般人物，你们又不是没见过面，没相处过。”

　　崔妙清摇头：“知人知面难知心。我姐姐那夫君张承乾，婚前看着也是斯文有礼，写一手好字，模样也周正。结果呢？前几日姐姐回来，脸上那巴掌印子还留着呢。”

　　吕媄娘轻叹一声：“妙善姐姐遇人不淑，未必你的姻缘也不好啊。退一万步讲，若真过不到一处，和离也罢，或者各过各的互不相扰。总归是有法子的，不用怕。”

　　崔妙清愁眉不展：“说得轻巧，真做起来……难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