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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剪纸 ...

  •   第二十九章

      宣德门外的鼓乐声隐隐约约飘进沁芳斋时,吕媄娘正支着腮看窗台上的鹦鹉。

      "唱唱"和"欢欢"扑棱着绿翅膀,把昨夜翠微采的蔷薇花瓣啄得满地都是,倒比宫里传出来的喜炮声更热闹些。

      "小姐,公主大婚的仪仗该到京豫园了吧?"翠微捧着描金漆盒进来,里头是刚温好的梅子茶,"方才听廊下小太监说,驸马爷天不亮就骑马候在宣德门了,一身绯红袍,倒比朝霞还艳。"

      吕媄娘没接话。

      她知道今日是滕国公主的好日子——崔沆家按礼院的规矩备了雁礼,内侍早把那些青雁、束帛搬进了禁中;驸马崔子明此刻该正引着公主往京豫园去,厌翟车的车轮碾过青石路,该是"轱辘轱辘"的闷响,像她昨夜在酒楼喝的那杯桂花酿,初尝清甜,后劲儿却沉得让人发慌。

      "你们俩也去瞧瞧吧。"她忽然抬眼,指尖划过茶盏边缘的冰裂纹,"公主大婚,一辈子就这一次。"

      翠微和玥绣眼睛亮了亮,又有些犹豫:"那小姐您......"

      "我守着屋子就好。"吕媄娘笑了笑,把茶盏往她们面前推了推,"早去早回,别挤着。"

      两个丫鬟欢天喜地地走了,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卷得书案上的红纸簌簌响。

      沁芳斋里霎时静下来,只剩鹦鹉还在"叽叽喳喳",像是在学方才宫人喊的"吉时到——"。

      吕媄娘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上的针线筐里,银柄小剪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旁边摊着几张裁好的红纸。

      她本该绣一方帕子给皇后做贺礼,可指尖捏着剪刀,脑子里却像蒙了层雾——一会儿是崔子明昨夜在宫宴上递酒时的笑,眼尾微微上挑,像含着星子;一会儿又是李梅庭前日送来的那盒杏仁酥,他说"南方的手艺,尝尝?"时,声音里带着江南的湿意。

      她胡乱剪着,剪刀尖在纸上磕绊了几下。等回过神,红纸上已经落了个模糊的人影——眉眼是崔子明的清俊,鼻梁却带着李梅庭的硬朗,连下颌线都像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荒唐。"她低声骂了句,指尖却轻轻摩挲着剪纸的边缘。

      纸角有些毛躁,像她此刻的心绪,乱得理不清。

      终究是舍不得丢,她翻开案头那本《飞燕外传》,把剪纸夹在了扉页,红影衬着泛黄的书页,倒像枚突兀的烙印。

      窗外的日头渐渐高了。

      昨夜喝的果酒后劲儿漫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身子像裹了团云絮。

      吕媄娘走到床边躺下,锦被上还留着翠微晨起熏的百合香,可她闭上眼,崔子明的笑脸又浮上来,眼尾那抹星子晃得她心慌。

      她猛地睁开眼,转头看见铜镜里自己的影子——脸色有些白,鬓角的碎发垂下来,倒像是哭过似的。

      "大哥......"她喃喃出声,手指攥紧了被角,"你是真的不怪爹爹吗?那年把你送去福田院,你......"心口忽然发闷,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鹦鹉还在叫,可她听不清了,只觉得满耳朵都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敲得她头疼。

      再醒来时,窗棂上的日影已经斜了。

      翠微和玥绣还没回来,想来京豫园的喜宴正热闹。

      吕媄娘坐起身,刚要唤人,却听见院外传来碧萝的声音:"小姐,国舅爷在角门外候着呢!"

      她愣了愣,才想起昨日李梅庭说今日要带她出去。

      匆匆洗漱后,翠微已经端着妆奁进来,手脚麻利地给她上妆——飞霞妆的胭脂是桃花调的,擦在颊上像染了春色;云尖巧额团髻梳得一丝不苟,长脚金球簪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等换上栀子黄素罗抹胸、淡黄窄袖短衫,系上海棠形水晶环佩绦带时,吕媄娘对着镜子照了照,倒觉得镜里的人有些陌生。

      "小姐今天真好看。"翠微笑道,"国舅爷见了准得欢喜。"

      吕媄娘没说话,只抿了抿唇。

      走出沁芳斋时,角门外果然停着一辆犊车,车旁的白马上坐着个青衫男子,正是李梅庭。

      他今日没穿朝服,素色锦袍衬得身形越发挺拔,见她出来,便翻身下马,唇角噙着笑:"媄娘,久等了。"

      "哥哥。"她轻声唤道,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袖口的流苏,"今日要去哪里?"

      旁边的随从吴刀"噗通"一声单膝跪地行礼,头埋得低低的,吕媄娘瞧着他耳根发红,倒像是被她这声"哥哥"惊着了。

      李梅庭却浑不在意,只笑着说:"先去吃早点,小甜水巷有家南方早茶馆,萝卜糕和艇仔粥做得极好,你定喜欢。"

      她应了声,弯腰上了犊车。

      车帘放下时,她偷偷掀起一角往外看——李梅庭正牵着马走在车旁,青衫被风扬起,发带在阳光下闪着银辉。她忽然想起昨夜夹在书里的那张剪纸,心里又是一乱。

      犊车在小甜水巷停下时,巷子里已经飘着饭菜香。

      南方菜馆一家挨一家,门楣上挂着红灯笼,掌柜的吆喝声、伙计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倒比宫里的喜宴更鲜活。

      李梅庭引着她进了家"岭南春",店里的方桌木凳擦得锃亮,邻桌几个布衣汉子正捧着粥碗喝得酣畅。

      "尝尝这个。"李梅庭把一碟萝卜糕推到她面前,筷子敲了敲碟子边缘,"外脆里软,沾点辣酱更好。"

      吕媄娘夹起一块,咬下去时果然"咔嚓"一声脆响,萝卜丝的清甜混着腊肉丁的咸香在舌尖漫开。

      她抬眼,看见李梅庭正看着她笑,眼里盛着晨光,比宣德门外的喜炮更暖。

      "还有这个。"他又盛了碗艇仔粥,虾仁、蛋丝、鱼片在奶白的粥里浮沉,"粥底是用鲜鱼汤熬的,熬了十几个时辰,你试试。"

      她低头喝了口,温热的粥滑进喉咙,鲜得她眯起了眼。

      邻桌的翠微和玥绣正偷偷看过来,见李梅庭又给她夹了个水晶虾饺,两人都红了脸,低下头去扒拉碗里的粥。

      "南方的早茶都这样?"吕媄娘轻声问,指尖划过粥碗的边缘。

      "嗯。"李梅庭点点头,自己也夹了块萝卜糕,"量小,却精致。我在南边时,常和同窗去茶楼,一坐就是一上午。"他忽然笑起来,"不过北方人去了总吃不饱,得要三笼虾饺才够。"

      吕媄娘也笑了,心里那点乱绪像是被这碗热粥熨平了些。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听李梅庭讲南方的趣事——说南方的蜘蛛有巴掌大,蟑螂会飞,吓得她攥紧了帕子;说南方的冬天湿冷,得抱着汤婆子才能睡着,她便想起自己房里那个白瓷汤婆子,去年冬天李梅庭让人送来的,说"江南的瓷,暖得久"。

      等吃饱了,李梅庭付了钱,牵着马走在犊车旁,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去相国寺逛逛?听说今日有庙会。"

      吕媄娘掀起车帘,看见他眼里的笑意,像巷口那挂红灯笼,亮堂堂的。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车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日头。

      吕媄娘靠在软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玉佩。

      方才李梅庭给她夹菜时,邻桌有人偷偷看过来,眼神里带着些好奇。她当时有些慌,可李梅庭却说:"怕什么?离了这巷子,谁还记得谁。"

      是啊,谁还记得谁呢?

      她想起那张三不像的剪纸,想起崔子明眼尾的星子,想起李梅庭手里的缰绳。

      鹦鹉还在沁芳斋叫吗?京豫园的喜宴散了吗?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此刻车窗外的风带着相国寺的香火味,暖洋洋地吹进来,像要把她心里那些乱麻,都吹成轻飘飘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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