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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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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在吕媄娘看来,硕康公主素爱卖弄些小聪明。
她常出些刁钻的智力题目——或是算术,或是谜语,或是对联——来捉弄身边的宫人。答不上来或答错的,便要受公主的罚。
那惩罚的方式,也全凭公主一时的兴致,并无定准,不外乎扣月例、施些薄惩、在脸上涂画些乌龟之类的玩意儿,或是罚抄经书文章,替公主应付少师的检查。
吕媄娘与崔妙清身为公主伴读,抄书撰文早已是家常便饭,亦难幸免。
宫女太监们若犯了错,脸上便常被画上小乌龟。
偶尔公主心情佳时,也会有些微赏赐。
时光荏苒,吕媄娘与崔妙清入宫伴读,倏忽已是一载有余。
二人学问日渐精进,世事阅历也在深宫的浸淫中日趋成熟。只是,日日困于这高墙之内,吕媄娘对于与大哥吕方重逢之事,早已不抱奢望,只能将那份念想深埋心底,偶尔某个瞬间忆起,恍如隔世。
这一日,宫中李太妃病重,太皇太后沈氏亲自来宁寿宫探病。宁寿宫外,海棠开得正盛。
吕媄娘虽未亲见,却也能从宫人们的窃窃私语中捕捉到些许信息:李太妃追忆往昔,提及当年太皇太后于尼庵中将其带回宫中的恩德,随后便泣求太皇太后寻她失散多年的弟弟,言此生若能再见一面,便死而无憾了。
太皇太后念及旧情,应了下来。
宫中之事,向来波谲云诡。
吕媄娘隐约听闻太皇太后动用了不少力量去寻人,却不知那被寻之人究竟是谁,又与这深宫有着怎样的牵绊。
她更不会知道,李太妃托付的那卷小童画像,竟会与她的大哥吕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天兴二年,清明时节。
吕方自南方回到了京都梁城。
他在京郊的小居所尚未歇稳,医女锦月便寻上门来,哭得梨花带雨。
那是一处一进的小院,方方正正,正房、东西厢房各一间,两侧还有耳房。
锦月坐在正房堂屋的圆凳上,吴刀端上热茶,吕方便听她细细哭诉。
原来,是家乡一个老乡绅想强纳她为妾,叔叔婶母贪财应允,她走投无路才来投奔。
吴刀听得火起,破口大骂那老乡绅。
吕方最是怕女人哭,见锦月哭得伤心,便让她暂且留下。
锦月闻言,哭声立止,忙说自己会洗衣做饭、做针指,绝不白吃白住。
吴刀与锦月年岁相仿,见她貌美,时常献殷勤,锦月却不为所动。
日子久了,吴刀也瞧出些端倪,锦月的心思,似乎全在吕方身上。
他又暗中观察吕方,却发现老大对锦月,当真是如亲妹妹一般。
吴刀便也放了心,依旧对锦月大献殷勤。
清明节那日,吕方正在院中焚香祭祖,忽然闯入二十余名神秘人将他团团围住。
他初以为是清河帮胡一为的人寻仇,细看之下,才发现这些人身着锦衣,竟是宫中大内禁军。
为首的是天章阁待制徐远之子徐立,奉了太皇太后沈氏之命,将他秘密带往一处皇家私宅。
之后,太皇太后又安排他秘密进宫,见到了病重的李太妃。
那一刻,吕方才知晓,自己竟是李太妃失散多年的亲弟弟李梅庭。
姐弟二人分别近二十载,恍如隔世,相见之下,唯有抱头痛哭。李太妃偷偷告知他熹宗实为自己所生,要他将来好好辅佐。
这次相见过后不足一月,李太妃便溘然长逝。
吕方,不,如今应叫李梅庭了,他改回本名,为李太妃守孝。
守孝之后,太皇太后沈氏便将他软禁在了那处皇家私宅,赐了宫女太监,又派禁军层层围住,不许任何人接触。
李梅庭便整日困在宅中,读书、写字、研究兵书战册,倒也并不觉得十分难熬。
时间来到天兴三年。
这一年,吕媄娘已是一位亭亭玉立、肤白貌美的豆蔻少女。
林氏开始忧心她的婚姻大事。
吕媄娘心中,却对已近弱冠之年的崔子明暗生情愫。
她曾精心绣了个鸭纹荷包——鸭与“甲”谐音,寓意金榜题名——不久后,便见那荷包系在了崔子明身上。
可林氏也听闻,崔子明的母亲石大奶奶属意的是天章阁待制之女徐嫣昱。
崔子明为此几次与母亲争执,坚称“非吕媄娘不娶”,石大奶奶却执意不允,双方陷入僵局。
石大奶奶的理由很直白:吕媄娘缺乏掌家的野心手段,其父吕埠仁虽刚中举人却无实职,吕家家财亦不丰。
她甚至提出,若吕媄娘肯为妾,她或可考虑。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吕媄娘心头。
她渐渐看清,自己与崔子明之间,怕是难有好结果,只得将那份懵懂情愫深埋心底,提醒自己与崔子明保持距离。
这一年,硕康公主也到了订婚年龄,几次向熹宗表明心意,非崔子明不嫁。
熹宗却迟迟未允。
并非崔子明不够优秀,恰恰是因其太过优秀。
本朝规矩,男子一旦成为驸马,虽有荣华富贵,却再无出仕入阁、治国理政的可能。
熹宗爱惜崔子明才华,期望他将来能辅佐自己安邦治国。
冬至日,大雪纷飞,下了整整一日。
天色早早便暗了下来,城门也因暴雪提前关闭。
吕媄娘与崔妙清在公主殿偏殿耳房内休息。
火炉中炭火正旺,噼啪作响,映得室内暖融融的。
二人面对面坐在暖炕上,就着明亮的烛光读书。一更天的梆子刚敲过不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叫嚷声:“宫中有变,各处宫人快快关上宫门,全部不得出宫!” 紧接着,宫女思柳面色惨白、丢魂失魄地跑了进来,颤声禀报道:“听说是太后殿那边出大事了!有太监犯上作乱,逼宫太后还政于帝!”
吕媄娘与崔妙清皆是一惊,异口同声地问道:“领头的太监是谁?”问完,二人互觑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随即又都沉默下来。
思柳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听说是……孟怀。”
孟怀!吕媄娘与崔妙清的心皆是一沉,低首默然。
这一夜,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宫中之人,无不在惶悚不安中煎熬,几乎无人合眼。
吕媄娘与崔妙清亦是如此,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宫外会是何种光景,也不知这混乱何时才能平息。
好不容易挨到天光破晓,公主殿外的嘈杂混乱声终于渐渐平息。
思柳匆匆来报:“太皇太后平安无恙。” 吕媄娘与崔妙清对视一眼,心中却都明白,这“平安无恙”的背后,定然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
果不其然,很快,一场血雨腥风便席卷了宫廷内外。
熹宗身边的大太监孟怀逼宫失败,身首异处。太皇太后沈氏盛怒之下,下令彻查所有与孟怀来往之人,不论官员商贾,统统抓监入狱。
孟怀一派,包括他的干儿子阮庆、以及那个曾与吕方有过节的清河帮帮主胡一为等人,尽数遭殃。
此事牵连甚广,连朝廷中一些官员也未能幸免。
崔沆,赫然在列。本朝祖训:士大夫文官不可杀。太皇太后遂将崔沆贬官流放。
崔沆的两个儿子崔松与崔柏,也未能逃脱,同样被罢官。
崔家一时间大祸临头,门庭冷落。
家中收入骤减,不得不将府中的丫鬟、婆子、仆妇、小厮等遣散了七七八八,并依太皇太后之命,搬出了京豫园那座大宅。
崔家倒了,吕媄娘与崔妙清在宫中的日子也立刻艰难起来。
往日那些因崔家而对她们略表善意的宫人,如今都换了嘴脸,再无半分善待。二人在公主殿中愈发谨小慎微,若非必要,绝不出殿半步。
看着崔妙清日渐憔悴,吕媄娘心中亦是焦急。
她与崔妙清商议后,将二人在宫中几年积攒下的私房钱悉数拿出,托人悄悄送回崔家,以解燃眉之急。
那些银钱,本是她们预备着将来作嫁妆本钱的。
本朝风气,女子出嫁,男方极看重女方的嫁妆资产,因此她们早早就开始偷偷积攒。
杜老夫人本就年岁已高,家中突遭此等变故,忧心如焚,身体便渐渐垮了下来。